星期六早上,温予纾七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爬起来把兔子从床头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给兔子梳毛。她用那把粉色的小梳子,一下一下地梳,把兔子耳朵上打结的绒毛梳开,把兔子尾巴上沾的灰拍干净。梳完兔子,她把兔子放在床上摆好,又跑到衣柜前挑衣服。
她换了一套又一套,最后选了件白色的小衬衫,领口绣着一圈浅蓝色的小花,下面是条深蓝色的背带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点。她把背带扣好,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跑到玄关把蓝色小鲨鱼拖鞋拿出来,放在门口,和自己那双兔子拖鞋并排。
做完这些,她跑到厨房,站在妈妈身边看妈妈准备下午茶的点心。温妈妈正在烤小饼干,黄油和面粉的香味飘了满屋。温予纾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眼睛一直盯着烤箱。温妈妈被她看得好笑,问:“急什么?才九点,听澜两点才来。”
“我帮她烤饼干。”温予纾认真地说。
温妈妈把烤好的第一盘小动物饼干端出来晾凉,温予纾凑过去看,有小兔子形状的、小星星形状的、还有小熊形状的。她伸手拿了一块兔子形状的,又拿了一块星星形状的,摆在面前左看右看,最后把两块饼干用保鲜袋装好,藏在自己的小挎包里。
“那是给听澜留的?”温妈妈问。
温予纾点点头,想了想,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小熊形状的,三块饼干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袋里。她把袋子封好,放进挎包最里面,和兔子挤在一起。
中午吃完饭,温予纾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门口。沙发对面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她跟着数,数到一百的时候门铃还没响,她又从一开始数。数到第三遍的七十多下时,门铃终于响了。
温予纾从沙发上跳下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跑到门口。温妈妈跟在后面喊“慢点”,她已经拧开了门把手。
陆听澜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件小翻领的衬衫,头发散着,只夹了个小发卡把左边的刘海别上去,右边刘海还是垂着。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盒子,方方正正的,上面用彩笔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图案,有星星、有兔子、有花,还有一些认不出形状的色块。
“你拖鞋呢?”陆听澜第一句话就问。
温予纾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穿着兔子拖鞋,右脚光着踩在地垫上。她跑回去把掉在沙发边的那只拖鞋捡回来穿上,又跑回门口,陆听澜已经走进来了,正在玄关换鞋。她看见地上那双蓝色小鲨鱼拖鞋,脚伸进去试了试,大小正好。
“你专门给我准备的?”陆听澜问,语气里有点不自在。
“上次你穿过的。”
陆听澜把脚踩实了,动了动脚趾。她低头看了看拖鞋,又看了看温予纾脚上的兔子拖鞋,两只脚并在一起,一蓝一粉。她嘴角动了一下,抱着盒子往客厅走。
陆妈妈跟在后面进来,提着一袋水果,和温妈妈在厨房门口聊上了。陆听澜把纸盒子放在客厅地毯正中间,盘腿坐下来,朝温予纾招了招手。温予纾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个纸盒子。
“这是什么?”温予纾问。
“打开看。”陆听澜把盒子往温予纾面前推了推。
温予纾掀开盒盖,里面塞满了揉成团的彩纸,拨开彩纸,最底下躺着一只用毛根和彩纸做的小动物。她拿出来仔细看,是一只兔子,身体是白色的毛根扭成的,耳朵是粉色的彩纸剪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色纽扣。兔子怀里抱着一颗用黄色毛根扭成的星星,星星歪歪扭扭的,但扭得很密实。
“你做的?”温予纾举着那只兔子看了看,兔子耳朵一只高一只低,和陆听澜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妈妈帮我扭的。”陆听澜说,眼睛看向别处,“那个星星是我自己扭的。”
温予纾把兔子翻过来看,兔子尾巴是个小小的白色绒球,粘得歪歪的,绒球旁边露出一小块胶水印。她把兔子放在掌心里,兔子刚好坐满她的手掌,怀里的星星亮闪闪的。
“你昨天说带新东西给我。”温予纾说。
“就是这个。”陆听澜把视线转回来,看了看温予纾手里的兔子,又看了看温予纾的脸,“丑不丑?”
“丑。”
陆听澜的嘴巴抿了一下。
“但是比纸青蛙好看。”温予纾把毛根兔子放在地毯上,从自己挎包里掏出那三块饼干,摆在兔子面前,“给你吃的。”
陆听澜看着三块小动物饼干,拿起了兔子形状的那块,咬了一口。饼干酥酥的,咬下去满口黄油香。她嚼着饼干,把星星形状的那块拿起来递给温予纾。温予纾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吃饼干,中间坐着一只毛根兔子,兔子怀里抱着星星。
吃完饼干,陆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伸到温予纾面前摊开。是一颗紫色的糖,和之前给过她的那颗葡萄味一模一样。
“你怎么还有?”温予纾问。
“我攒的。”陆听澜把糖放在温予纾手心,“上次那颗你吃了一半,这次整颗给你。”
温予纾把糖攥在手里,糖纸上还带着陆听澜掌心的温度。她没有剥开吃,把糖放进了铁盒里,和之前那颗柠檬糖、橙子糖并排放着。铁盒里三颗糖排成一排,紫色的、黄色的、橙色的,像一排小灯泡。
陆听澜凑过来看铁盒里的东西,手指拨了拨那张两只兔子的画,又摸了摸那张运动会鞋子纸条,最后拿起那张公园午睡的照片。照片里两个小人背靠背,手指在背后勾在一起。陆听澜看着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温予纾的后脑勺上摸了摸。
“你那天睡觉流口水了。”陆听澜说。
“我没有。”
“你有。我后背感觉到了。”
“你后背又没长眼睛。”
“就是感觉到了。”陆听澜把照片放回去,又拿起那块蓝色小方巾,方巾上小鲨鱼的图案朝上,她看了看,把方巾翻了个面,鲨鱼的肚子朝上,“这个你一直留着?”
“你给我的。”
陆听澜没说话,把方巾叠好放回去。她拿起铁盒最底下那只绿色纸青蛙,青蛙被她塞过糖,肚子还有点鼓。她把青蛙放在地毯上按了一下,青蛙跳了一小步,正好跳到温予纾的膝盖旁边。
“它还会跳。”陆听澜说,语气里有点满意。
温予纾把青蛙拿起来放在毛根兔子旁边,绿色纸青蛙和白色毛根兔子并排放着,青蛙小,兔子大,兔子怀里的星星正好对着青蛙的脑袋。陆听澜看着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忽然伸手把毛根兔子转了个方向,让兔子面朝温予纾。
“它看你。”陆听澜说。
“它是你做的。”
“所以它看你。”
温予纾看了陆听澜一眼,把纸青蛙也转了个方向,青蛙面朝陆听澜。
“它看你。”温予纾说。
两个人隔着地毯上的兔子和青蛙对看了一眼,同时把视线移开。陆听澜抓了抓头发,抓完又去摸自己的右边刘海,那缕头发垂在脸侧,被她别到耳后,又垂下来。温予纾看着她那缕头发,伸手帮她别上去,指尖划过陆听澜的耳廓。陆听澜缩了一下脖子,耳朵红了。
“别动。”温予纾说,把发卡重新夹好。发卡是蓝色的小蝴蝶,夹在耳朵上方,把刘海牢牢固定住。
陆听澜伸手摸了摸发卡,摸到蝴蝶的翅膀。她看了温予纾一会儿,忽然说:“你头发散了。”
温予纾低头看自己,左边的辫子确实有点松,发绳往下滑了一截。陆听澜挪过来,转到温予纾身后,把她左边的发绳取下来,用手指把散开的头发拢了拢,重新扎上去。她扎得不如温予纾自己扎的整齐,碎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但扎得很紧,发绳绕了好几圈。
“好了。”陆听澜退开半步看了看,对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伸手又捋了捋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手一松又翘起来。她又按,又翘。温予纾感觉头皮被按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
“别弄了。”温予纾往前挪了挪。
陆听澜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她从地毯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电视柜旁边看见一排图画书,蹲下来翻了翻。温予纾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陆听澜翻到一本讲海底世界的书,指着上面的章鱼问:“这个章鱼几条腿?”
“八条。”
“这画的只有七条。”
温予纾凑过去数了数,真的只有七条。书的印刷漏掉了一条。陆听澜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又往后翻,翻到一页画着鲸鱼的,指着一个蓝色的大块头说:“这个我认识,蓝鲸,最大的动物。”
“你怎么知道?”
“我爸爸给我讲过。”陆听澜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只白色的大鸟,“这个也是鲸吗?”
“那是海鸥。”
陆听澜看了她一眼,嘴巴抿了一下,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温予纾从她手里把书拿过去,翻回海鸥那页,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海、鸥。”
“我认识。”陆听澜嘴硬。
“那你刚才问是不是鲸。”
“我考你的。”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把书合上放回书架。陆听澜站起来,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小区里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闹声隐隐传上来。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温予纾:“你想下去玩吗?”
温予纾走到窗边,站在陆听澜旁边往下看。楼下有个小广场,几个小孩在骑滑板车,还有两个在跳绳。温予纾想了想,说:“我想去。”
“那走。”陆听澜转身就去玄关换鞋。
两个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温妈妈说:“就在楼下玩,别跑远。”陆妈妈追加了一句:“听澜,看着点予纾。”陆听澜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已经在系鞋带了。温予纾跑进房间把兔子从床上拿下来,想了想又放下,从铁盒里把那颗刚放进去的紫色糖拿出来揣进口袋。她跑到玄关,陆听澜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等她了,手里攥着那只毛根兔子。
“你带兔子下去?”温予纾问。
“你带糖下去?”陆听澜反问。
两个人都没回答对方,一前一后出了门。楼梯间里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哒哒哒地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时,陆听澜忽然停下来,等温予纾走到她旁边,伸手把温予纾的手攥住了。温予纾低头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陆听澜的手心热乎乎的,攥得不紧,但也没松。
“楼梯陡。”陆听澜说。
“我天天走。”
“你走你的,我攥我的。”
温予纾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牵着手走完剩下的一层楼梯。出了单元门,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小区广场上有好几个小朋友在玩。陆听澜松开手,把毛根兔子举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口袋里。
温予纾看见广场边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林知意,那个在公园溪边捞鱼时遇到的马尾辫女孩。林知意也看见了她,从长椅上跳下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跳绳。
“温予纾!”林知意跑到跟前,又看见旁边的陆听澜,笑了笑,“你们也下来玩?”
“嗯。”温予纾点点头。
“我们在跳大绳,少两个人摇绳,你们来不来?”林知意指了指广场另一头,两个女孩正拉着一根长长的跳绳站在那里。
陆听澜看了看那边的跳绳,又看了看温予纾。温予纾看起来有点想去,但没开口。陆听澜把口袋里的毛根兔子掏出来塞进温予纾手里:“你拿好。”然后朝林知意扬了扬下巴,“走。”
三个小人走到跳绳那边,陆听澜接过一头绳子,林知意摇另一头。温予纾拿着毛根兔子站在旁边,看着绳子甩起来,啪嗒啪嗒打在地上。林知意先跳了几个,跳得很熟练,脚尖点地轻飘飘的。她跳完一轮下来朝温予纾招手:“来,我教你。”
温予纾走到绳子中间,绳子甩过来时她跳了一下,晚了一点,绳子打到她的脚踝。她又试了一次,这次跳过去了,但落地时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陆听澜在绳子那头喊:“你别往前冲,原地跳。”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冲。”
温予纾瞪了她一眼,陆听澜不说话了,把绳子摇得更稳了些。温予纾跳了三个,第四个时绳子打到头发,跳坏了。林知意笑着说:“没事,再来。”
温予纾跳了七八个之后渐渐找到了节奏,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至少能连跳两三个了。陆听澜在对面摇绳子,眼睛一直看着温予纾的脚,摇的力度配合着温予纾跳的高度。温予纾跳了五个,又跳了五个,越跳越稳。陆听澜忽然说:“你跳的时候嘴别抿着,不好看。”
温予纾一分神,绳子又打到脚踝。她停下来瞪着陆听澜:“你才不好看。”
“你抿着嘴像要吃人。”
“你摇绳子的时候皱眉头才像要吃人。”
林知意和另一个女孩在旁边笑出了声。陆听澜把绳子往地上一丢:“不摇了。”
“不摇就不摇。”温予纾从绳子里走出来,把毛根兔子往陆听澜怀里一塞,“你的兔子,不还了。”
“本来就是我做的。”
“那你拿回去。”
“拿就拿。”
两个小人你一句我一句,站在广场中间互相瞪眼。林知意走过来,拍拍温予纾的肩膀,又拍拍陆听澜的肩膀:“别吵了,我们去玩滑板车吧,我有多余的。”
陆听澜看了林知意搭在温予纾肩膀上的手一眼,把自己的手也搭在温予纾另一边肩膀上,而且搭得更用力些。温予纾被两边按着肩膀,动弹不得,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你们俩搭着我干嘛?”温予纾问。
“我乐意。”陆听澜说。
“那我也乐意。”林知意笑着说。
温予纾把两个人的手都抖下去,往滑板车那边走。陆听澜快步跟上去,走在温予纾左边。林知意跟在后面,走在温予纾右边。走了几步,陆听澜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林知意朝她笑了笑,没有让开的意思。陆听澜的步子加快了,几乎贴着温予纾走,肩膀挨着肩膀。
温予纾感觉到胳膊上贴着热乎乎的一团,转头看陆听澜,陆听澜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肩膀越贴越紧。温予纾往旁边让了让,陆听澜又跟上来。让了三次之后,温予纾停下来。
“你走你自己的路。”温予纾说。
“这就是我的路。”
“你贴我太近了。”
“你走太慢了。”
林知意在后面笑出了声。陆听澜回头瞪了她一眼,林知意捂着嘴,眼睛弯弯的。温予纾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一下。陆听澜看见她笑了,自己的嘴角也要弯,但忍住了,伸手在温予纾脸上戳了一下。
“别笑。”陆听澜说。
“你管我。”
“就管你。”
温予纾把她的手拍掉,跑了两步到滑板车旁边。林知意借给她一辆蓝色的,陆听澜自己挑了一辆红色的。温予纾踩着滑板车在广场上溜了一圈,风吹起她的背带裙摆,凉飕飕的。陆听澜跟在她后面,滑板车滑得歪歪扭扭,拐弯时差点撞上花坛。
温予纾停下来等她,陆听澜滑到跟前,脚在地上蹭了两下刹住车。两个人并排站着,滑板车并排停着,一蓝一红。林知意也骑着自己的滑板车过来了,停在温予纾另一边,三辆滑板车排成一排。
“我们比赛谁先骑到那棵树。”林知意指了指广场另一头的梧桐树。
温予纾和陆听澜同时看向那棵树,又同时转头看对方。陆听澜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准备要赢的亮。温予纾知道她比不过陆听澜,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预备——开始!”林知意喊了一声,三辆滑板车同时冲出去。
陆听澜一马当先,红色的滑板车冲在最前面。温予纾紧跟在后面,蓝色的滑板车摇摇晃晃的,她不太会控制方向,滑板车直直地往花坛那边偏。陆听澜快到树跟前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温予纾的车歪了,立刻掉转车头滑回来,横在温予纾的车前面挡住了去路。温予纾的滑板车撞上陆听澜的车头,歪歪扭扭地停下来。
“你干嘛拦我?”温予纾喘着气问。
“你要撞花坛了。”陆听澜把她的车往旁边拨了拨,车头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那棵树。
温予纾回头看了一眼花坛,果然离得很近了。她重新蹬起滑板车,这次注意着方向,慢慢滑到树跟前。陆听澜跟在她旁边,没有超过去,一直保持半个车身的距离。林知意早就到了,靠在树上等她们,手里拿着跳绳绕来绕去。
“你们俩好慢。”林知意笑着说。
“她滑得慢。”陆听澜指了指温予纾。
“你才慢。”温予纾回嘴。
“我第一个到的。”
“你绕回来拦我了,不算。”
“我那是救你。”
“你让我撞花坛。”
“撞花坛能救你?”
两个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林知意靠在树上笑得不行,跳绳都拿不稳了。温予纾和陆听澜吵了一会儿,同时停下来,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过头去。林知意把跳绳绕好,说:“你们俩真好玩。”
“谁跟她好玩。”陆听澜说。
“谁跟她好玩。”温予纾说。
林知意笑得更厉害了。陆听澜把滑板车掉了个头,蹬了两下,回头对温予纾说:“你上来,我带你。”
温予纾看着滑板车后面那一小截踏板,有点犹豫。陆听澜把车退到她旁边,拍了拍踏板:“上来,我滑得稳。”
温予纾踩上踏板,手扶着陆听澜的肩膀。陆听澜蹬了一下地,滑板车往前溜出去,稳当当的,比温予纾自己滑稳多了。风迎面吹过来,陆听澜的头发扫到温予纾脸上,痒痒的。温予纾把脸往陆听澜后背上藏了藏,手指攥紧了她的肩膀。
滑到广场另一头时陆听澜慢慢停下来,温予纾从踏板上跳下来,绕到前面看陆听澜的脸。陆听澜额头上又冒了薄汗,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温予纾伸手把吹到她嘴角的头发拨开,指尖划过陆听澜的脸颊。陆听澜看着她,喘着气,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你手好凉。”
“你脸好热。”
“滑车滑的。”
“你累不累?”
“不累。”陆听澜说得飞快,说完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再来一圈?”
温予纾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紫色糖,剥开糖纸,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陆听澜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葡萄味的甜在两个人嘴里同时化开,陆听澜含着半颗糖,腮帮子鼓起来,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温予纾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糖在嘴里含着,话说不清楚,温予纾只听清了几个字。
“明天还来。”
温予纾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陆听澜的后脑勺上。头发软软的,被风吹得有点凉。她把陆听澜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掌心贴着后脑勺,什么也没说。广场上还有小孩在跳绳、骑车、追着跑,笑声叫声混成一片。林知意远远地朝她们挥了挥手里的跳绳,温予纾腾出一只手挥了挥。
陆听澜的额头还抵在她肩膀上,糖在嘴里慢慢化小了。温予纾感觉肩膀上的重量沉了一点,陆听澜整个人好像都往她这边靠了靠。她没有让开,站在广场中间,一手按着陆听澜的后脑勺,一手朝林知意挥着,嘴里含着半颗葡萄糖,甜得眯了眯眼睛。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太阳慢慢往西偏了。两个小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膀叠着肩膀。陆听澜口袋里那只毛根兔子露出半个脑袋,白色耳朵被风掀起来,怀里的黄星星在夕阳里亮闪闪的。
而温予纾口袋里的糖纸被风吹出来一小角,紫色的,皱巴巴的,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只迷了路的蝴蝶,怎么也飞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