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澜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那个矿泉水瓶塞书包侧兜里了,瓶子灌了大半瓶肥皂水,她奶奶昨晚帮她兑的,肥皂搁多了,水浑得发白,瓶底还有没化开的肥皂碎渣。她背着书包走一路晃一路,肥皂水在瓶里晃出沫子来,到了幼儿园门口侧兜底下湿了一小片,她没发现,手插在兜里攥着那颗昨天剩下的半颗糖。
温予纾比她先到,站在教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个透明的小瓶子,瓶盖拧得紧紧的,里面肥皂水兑得清亮,能看见瓶底沉着一小片没化的肥皂。她看见陆听澜过来了,把瓶子举了举。
陆听澜走到跟前把自己的瓶子掏出来,两个人一比,陆听澜那瓶浑得跟淘米水似的,温予纾那瓶清得能看见瓶底。陆听澜看了看两瓶,把自己那瓶拧开盖子闻了闻:“我的肥皂味大。”
“你肥皂搁多了。”
“多搁起泡。”
“多了不起泡,得刚好。”
“那咱俩兑一块。”
温予纾看了看自己那瓶清的,又看了看她那瓶浑的,没倒。陆听澜拧着盖子往她瓶口上凑,温予纾把瓶子往后缩了缩:“别兑,兑了一块浑。”
“浑就浑。”
“浑了吹不出好泡泡。”
“那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在家试了。”
“你试了?你吹了?”
“嗯,吹了一串。”
“大吗。”
“这么大。”温予纾拿手比了个圈,比拳头小一圈。
陆听澜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瓶,把自己瓶子拧好了揣回兜里:“那我不兑了,我吹我的。”
两个人进了教室,把瓶子搁在桌洞里头,上面盖了张纸挡着。上午老师让认字,黑板上写了几个字让小朋友跟着念。陆听澜坐在位子上心不在焉的,念了两句就低头看桌洞,拿手摸瓶子。温予纾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别看了。”
“我没看。”
“你手在桌洞里摸呢。”
“我找橡皮。”
“橡皮在你铅笔盒里。”
陆听澜把手抽出来了,坐好了念了两句,又低头了。老师喊她名字让她念,她站起来念了个什么,念完了坐下,趁老师转过去写字的时候把瓶子从桌洞里摸出来搁在腿上,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
温予纾在旁边看着她,低声说:“你等出去再玩。”
“我知道。”
“那你拧它干嘛。”
“我闻闻。”
“闻什么。”
“闻肥皂味。”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陆听澜把瓶子塞回桌洞里了,拿纸盖好了,这回坐直了没再摸。
户外活动的时候老师带小朋友到院子里,陆听澜拉着温予纾往滑梯后面躲,那边有堵矮墙挡着,老师站前面看不见。陆听澜蹲下来把瓶子掏出来,拧开盖子,拿嘴对着瓶口吹了一下,没吹出泡泡,就吹出来一串沫子。
“你得拿个圈。”温予纾说。
“什么圈。”
“铁丝弯个圈。”
“哪来的铁丝。”
温予纾从兜里摸出来一根,弯好了的,拿彩纸缠了一半,露出一截铁丝圈。陆听澜接过来看了看:“你哪弄的。”
“我让我妈帮我弯的。”
“你妈给你弯的?”
“我说吹泡泡用。”
“你妈没问你?”
“问了,我说玩。”
陆听澜把圈蘸了蘸自己瓶里的肥皂水,拿出来对着嘴吹了一下,吹出来一个大的,飘了两步远就破了。她乐了,又蘸了一下吹,这回吹出来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飘到矮墙上破了。温予纾在旁边也拿了圈蘸自己的瓶子吹,吹出来一串小的,连着飘了一排。
“你圈比我小。”陆听澜说。
“我圈刚好。”
“我圈大。”
“大了不好吹。”
“大了吹得大。”
“大了费肥皂水。”
陆听澜看了看自己瓶里,下去了一小截,确实比温予纾那瓶费。她把圈递给温予纾:“你试试我的。”
温予纾蘸了蘸,吹了一下,吹出来一个大的,飘得挺远,飘到滑梯那边去了,有个小孩看见了伸手够,够着了拍碎了。温予纾又吹了一个,这回吹得更大,飘到老师脚底下破了。老师低头看了看,往这边走过来了。
陆听澜赶紧把瓶子往兜里塞,塞得急,盖子没拧好,肥皂水洒出来一点在兜里。温予纾也把瓶子塞兜里了,两个人站好了,装没事人。
老师走过来了,看了看她俩:“你俩在这干嘛。”
“没干嘛。”陆听澜说。
“没干嘛手插兜里?”
陆听澜把手抽出来了,兜里湿了一片,往外渗肥皂水。老师看了看她湿乎乎的兜,又看了看温予纾,温予纾兜里也塞着东西,鼓鼓囊囊的。
“拿出来。”
两个人把瓶子掏出来了。老师接过去看了看,拧开闻了闻:“肥皂水?谁让你们带的。”
陆听澜没说话,温予纾也没说话。老师又说:“幼儿园不许带这些,没收了,放学再还你们。”把两个瓶子拿走了。陆听澜看着老师把瓶子搁在窗台上,嘴瘪了瘪,没吭声。
温予纾站在旁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瓶子。等老师走远了,陆听澜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都怪你圈小。”
“怎么怪我了。”
“你圈小我吹得慢,被老师看见了。”
“你吹得快也没用,老师早晚看见。”
“早看见晚看见不一样。”
“哪不一样。”
“晚看见能多吹几个。”
“吹几个也吹不过瘾。”
“那你别带了。”
“你让我别带你就不带了?”
“你带了我也带了。”
“那你怪我了。”
“我没怪你。”
“你刚才怪了。”
“我那是说圈小。”
“圈小也是我做的。”
“你做的圈小才怪你。”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再争,拿脚把地上的小石子踢了踢,踢到陆听澜脚边。陆听澜也踢了一脚,踢回她那边。两个人踢了两下石子,都不说话了。踢了一会儿陆听澜忽然说:“放学拿回来还能吹吗。”
“放学就回家了。”
“路上吹。”
“路上脏。”
“脏也吹。”
“那回家路上你家那边没地方吹。”
“我家楼下有块空地。”
“那我去你家楼下。”
“你妈让你来吗。”
“我跟她说到楼下玩。”
“那我也跟我奶奶说。”
陆听澜想了想,忽然乐了:“那放学咱一块走。”
“你奶奶跟我妈不同路。”
“不同路也能走一块,绕一下。”
“绕一下你奶奶骂你。”
“骂就骂。”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答应也没不答应,但嘴角动了动。陆听澜看见了,拿胳膊碰了她一下:“你别笑。”
“我没笑。”
“你笑了。”
“我没。”
“你再笑我告老师。”
“你告什么。”
“告你笑。”
“笑也告。”
“笑也告。”
温予纾把脸板起来了,板了两秒破功了,又笑了,这回没藏住,笑出了声。陆听澜跟着乐了,两个人蹲在矮墙后面笑了半天,老师从那边喊她俩名字,两个人赶紧站起来跑回去了。
午饭吃的是土豆炖牛肉配米饭。陆听澜拿勺子把牛肉挑出来搁碗边上,先吃土豆和饭,吃了一半才吃肉。温予纾坐对面看着她挑,这回没说话,等她把肉留到最后了,把自己碗里一块牛肉夹过去:“给你。”
“你怎么又给我。”
“你每次都留到最后。”
“我乐意留。”
“那你吃我这块。”
“你自己的呢。”
“我够了。”
陆听澜看了看碗里的牛肉,又看了看温予纾碗里剩的,夹起来吃了。吃完了把自己碗里留的最后一块夹起来搁温予纾碗里:“给你一块。”
“我不要。”
“我给你你就吃。”
“你留到最后才吃的给我干嘛。”
“我乐意。”
温予纾看了看碗里那块牛肉,夹起来吃了。吃完了抹了抹嘴,把自己碗里剩的两口饭扒拉完了。陆听澜看她吃完了,把自己碗里剩的饭也扒拉完了,端着两个碗去放好了。
午睡的时候陆听澜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想着窗台上那两瓶肥皂水。温予纾躺在她旁边,被她翻得也睡不着,拿脚碰了碰她:“别翻了。”
“我睡不着。”
“闭眼就睡着了。”
“闭了,没睡着。”
“那你数羊。”
“羊是什么。”
“就是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我数那个干嘛。”
“数着数着就困了。”
陆听澜试了试,嘴里嘟囔着“一只羊两只羊”,嘟囔到五只羊的时候忽然问:“羊会吹泡泡吗。”
“不会。”
“那羊没意思。”
“你别数羊了,你数泡泡。”
“泡泡怎么数。”
“一个泡泡两个泡泡三个泡泡。”
陆听澜数到第三个泡泡的时候翻了个身,脸朝着温予纾,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你也没睡。”
“你翻来翻去的我怎么睡。”
“那我老实点。”
陆听澜不动了,躺了一会儿又开口:“你说老师会把咱俩瓶子还吗。”
“会,说了放学还。”
“放学要是忘了呢。”
“忘了就明天再要。”
“那要是明天也要不回来呢。”
“那就不要了。”
“不要了我瓶子就没了。”
“你瓶子是矿泉水瓶,没了就没了。”
“那肥皂水呢。”
“肥皂水也没了。”
陆听澜瘪了瘪嘴,又翻了个身。温予纾拿手拽住她衣服:“别翻了,睡吧。”
陆听澜不翻了,过了一小会儿把胳膊伸到温予纾那边,手背碰着她手背,碰着就不动了。温予纾也没抽开,两只手挨着搁在被子上,慢慢都睡着了。
下午吃点心是小饼干和牛奶。陆听澜这回没泡饼干,老老实实就着牛奶吃了,吃完了把杯子放好了回来,看见温予纾正把两块饼干用纸巾包起来往兜里塞。
“你藏饼干干嘛。”陆听澜问。
“放学吃。”
“放学会还瓶子吗。”
“还了就能吹。”
“吹泡泡配饼干。”
“嗯。”
陆听澜看了看她,自己也拿了两块饼干用纸包了塞兜里:“我也有。”
“你学我。”
“我没学。”
“你看见我藏你才藏的。”
“我是饿了。”
“放学你就饿了。”
“放学正好饿。”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饼干往兜里按了按,按实在了。陆听澜也按了按自己的,按完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乐了。
放学的时候老师把两个瓶子从窗台上拿下来,还给她俩。陆听澜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剩了半瓶,晃了晃还有沫子。温予纾那瓶也剩了半瓶。两个人拿着瓶子往外走,走到门口陆听澜奶奶已经在等了,温予纾妈妈也在。
陆听澜跑到她奶奶跟前:“奶奶我上温予纾家楼下玩一会儿。”
“去人家楼下干嘛。”
“玩。”
“玩什么。”
“吹泡泡。”
她奶奶看了看温予纾和她妈,温予纾妈妈说了句什么,她奶奶点了头。陆听澜跑回来跟温予纾说:“走。”
两个人手攥着瓶子往温予纾家那边走,大人跟在后面隔了一段。走到楼下那块空地,陆听澜把瓶子掏出来,圈掏出来,蘸了蘸吹了一个,这回吹得不大,飘了半截就落了。温予纾也吹了一个,小小的,飘到陆听澜肩膀上碎了。
“你往我身上吹。”陆听澜说。
“它自己飘的。”
“你吹的时候对着我。”
“我没对着你。”
“你圈朝我这边了。”
“那我转过去。”
温予纾转了个方向吹,吹了一串,往另一边飘了。陆听澜看她转过去了,自己又吹了一个大的,飘到温予纾后脑勺上碎了。温予纾回头看她,她赶紧把圈藏到身后:“不是我。”
“就你一个人吹呢。”
“风刮的。”
“哪来的风。”
“刚才刮的。”
“现在没风。”
“刚才有。”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拿自己圈蘸了肥皂水对着她吹了一下,吹了个特别大的,直接呼她脸上了。陆听澜脸上沾了一层沫子,拿袖子擦了擦,乐了,拿圈追着温予纾吹。两个人在空地上追来追去,泡泡飘了一路,大人坐在旁边的花坛沿上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
吹到天快黑的时候两瓶肥皂水都快见底了,陆听澜把最后一点蘸完了,吹了个特别小的泡泡,飘了不到一尺就碎了。她把瓶子倒过来控了控,控出来一滴,蘸在圈上又吹了一下,什么都没吹出来。
“没了。”陆听澜说。
“我这儿还有一点。”温予纾把瓶子递过去。
陆听澜接过来蘸了蘸,吹了个小的,把瓶子还回去了。温予纾也蘸了蘸,吹了个更小的,两个人蹲在空地上看那个小泡泡飘了两步破了。
“明天再兑。”陆听澜说。
“嗯。”
“明天你带肥皂我带瓶子。”
“行。”
“多带点肥皂。”
“知道了。”
陆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圈揣兜里了,瓶子也揣兜里了。温予纾也站起来了,把兜里那两块饼干掏出来,递了一块给陆听澜:“给你。”
“你留着吃的。”
“咱俩一人一块。”
陆听澜接过来吃了,饼干有点碎了,兜里揣了一下午,碎成几小块了。温予纾自己那块也碎了,两个人拿手捧着吃,碎渣掉了一地。吃完了陆听澜把手上渣子拍了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兜里还有半颗糖。”
“什么糖。”
“昨天剩的。”
“你还没吃完?”
“就剩一点了。”
她掏出来,糖纸都磨毛了,打开一看,黄豆大一点糖粘在纸上。她拿指甲抠下来塞嘴里了,把糖纸递给温予纾:“给你。”
“糖纸给我干嘛。”
“你攒东西。”
温予纾接过来看了看,糖纸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沾着一点化了的糖印子。她叠了叠揣兜里了。陆听澜看她收了,乐了,跑回她奶奶那边去了。温予纾也往她妈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听澜正被她奶奶牵着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对上了,陆听澜冲她做了个鬼脸,转回去走了。
温予纾回家把兜里东西掏出来:两片饼干碎渣、一张磨毛了的糖纸、还有那个缠了彩纸的铁丝圈。她把饼干渣倒垃圾桶了,糖纸和铁丝圈搁进小盒子里,盒子盖不上了,她又掏出来两块石头搁在旁边,勉强盖上了。
陆听澜晚上回家把瓶子搁在桌上,她奶奶说这瓶子别扔明天还能用,她说明天还兑,她奶奶说明天给你多搁点肥皂,她说别搁太多,温予纾说搁多了不起泡,她奶奶说那搁多少,她说我明天去幼儿园问温予纾。她奶奶说行行行你问你问。
陆听澜躺床上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颗糖纸——今天给出去的是昨天剩的半颗的糖纸,枕头底下这张是最早那颗,磨得更毛了。她捏着糖纸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