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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星期五早上,温予纾六点不到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把兔子搂在胸口,兔子耳朵上陆听澜捏过的那块地方已经被她摸得软得不能再软了。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只纸船安安静静地搁在铁盒上面,船身上的黄色窗户在微光里像一排小灯笼。

她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把昨天妈妈准备好的运动服拿出来放在床上。一套浅灰色的卫衣卫裤,袖口和裤脚有蓝色的条纹。她换好衣服,又跑到玄关把运动鞋拿过来,坐在床边穿鞋。鞋带她已经穿好了,但她还是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按照陆听澜画的那张纸条上的样子,两个环一样大,尾巴一样长。

系好鞋带,她跑到爸妈房间门口,这次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了听。房间里传来爸爸低低的鼾声和妈妈翻身的窸窣声,她没有打扰,踮着脚走到厨房,搬了把小凳子放在洗手台前,踩上去自己拧开水龙头刷牙。牙膏沫滴在卫衣上,她拿纸巾擦掉了,擦完看了看纸巾上那点白色的痕迹,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早饭是妈妈起来后做的,煎蛋和牛奶,温予纾吃了半个煎蛋,把牛奶喝完了。温妈妈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半个蛋,又看了看她绷得紧紧的小脸,笑着问:“紧张?”

温予纾摇摇头,想了一下,又点点头。

“怕摔?”

“不怕。”温予纾说,“陆听澜会拉住我。”

温妈妈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吃完早饭,温妈妈收拾完厨房,看了看时间还早,问温予纾要不要看会儿动画片。温予纾摇摇头,跑到自己的小书桌前,翻开图画本,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只兔子。兔子耳朵画得很长,一只立着一只耷着,和陆听澜画的那只一模一样。她在兔子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涂了紫色,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运动服的口袋里。

十一点半,温妈妈开始做午饭。温予纾坐在客厅地板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又装回去,装回去又倒出来。兔子、方巾、铁盒里拿出来的那只纸青蛙、昨天陆听澜还给她的柠檬糖,一样一样地在书包里摆好。她又把那张运动会通知单折好放在最上面,通知单上两人三足那一栏,温予纾和陆听澜的名字并排写着,中间那个顿号小小的,像一粒芝麻。

一点钟,温妈妈带温予纾出门。温予纾坐在车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折好的纸兔子,指尖在兔子耳朵上轻轻捏了捏。

到了幼儿园门口,已经停了好多车,家长们牵着孩子往操场走。温予纾远远就看见了陆听澜。她站在操场入口的台阶上,穿着深蓝色的一套运动服,裤脚扎进袜子里,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她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看见温予纾的时候,整个人定了一瞬,然后从台阶上跳下来,跑过来。

“你来得真慢。”陆听澜站在温予纾面前,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点细汗,像是已经跑了好一会儿了。

“一点半集合,现在才一点十分。”温予纾说。

“你管我。”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低头看陆听澜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倒是紧,但两个环一大一小,尾巴一长一短。温予纾蹲下来,把陆听澜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陆听澜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趾在鞋里动了动。

“你鞋带没松。”温予纾系好站起来。

“我知道。”陆听澜把脚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让你看看。”

温予纾没理她,往操场里走。陆听澜跟上来,走在温予纾左边,把靠里侧的位置让给她。操场上已经支起了彩色的拱门,拉起了红丝带,地上用白粉画了几条跑道。老师们在跑道边上摆小椅子,家长们站在树荫下聊天。温予纾看见沈念和她妈妈站在滑梯旁边,沈念穿了件粉色的运动服,头发用红色蝴蝶结扎了两个小揪揪,远远地朝温予纾挥了挥手。

温予纾也挥了挥手,陆听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撇了撇,没说什么。两个人走到签到台前,老师给她们一人发了一条红色的绑带和一张号码牌。温予纾把号码牌贴在胸口,上面写着“03”。陆听澜也贴上自己的,“04”。两个号码挨着。

“我们是第四组。”陆听澜看了看旁边的赛程表,“前面还有三组。”

“那要等一会儿。”

两个人走到赛道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陆听澜把绑带展开又折回去,折回去又展开,反复了好几遍。温予纾看着她手里的绑带,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纸兔子,展开来看了看。陆听澜凑过来看,看见纸兔子,眉毛动了一下。

“你画的?”陆听澜问。

“嗯。”

“耳朵歪了。”

“你画的那只耳朵也歪。”

“我那只耳朵是故意歪的。”

“我这只也是故意的。”

陆听澜看了她一眼,把绑带丢在草地上,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颗绿色的苹果糖,糖纸皱皱巴巴的。她把糖放在温予纾的纸兔子上,糖压在兔子肚子上。

“你又带糖了。”温予纾说。

“昨天攒的。”

“你攒了多少?”

“不关你事。”陆听澜把绑带捡回来,在手指上绕圈,绕了几圈又拆开。温予纾把苹果糖拿起来剥开,咬了一半,剩下一半递到陆听澜嘴边。陆听澜低头咬住,嘴唇又碰到温予纾的指尖,这次她没躲,温予纾也没缩手。

苹果糖在两个人嘴里慢慢化开,甜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操场上人越来越多,周子航穿着红色运动服在跑道上跑来跑去,被他妈妈追着喂水。沈念站在赛道边,两只手攥着妈妈的手指,眼睛一直看着温予纾这边。

第一组两人三足比赛开始了。两个小男孩绑着腿冲出去,跑了三步就摔在一起,爬起来又跑,跑到终点时两个人裤子都蹭脏了,笑得前仰后合。陆听澜看着他们,哼了一声:“跑得太慢了。”

第二组是两个女孩,跑得稳多了,一步一步喊着口号走到终点。第三组是一对双胞胎,配合得最好,绑着腿跑起来像一个人,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温予纾看着他们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绑带。

“到我们了。”陆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温予纾伸出手。

温予纾看着陆听澜伸过来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她把纸兔子塞进口袋,把手放进陆听澜掌心里。陆听澜攥住她的手,用力拉了一下,把她从草地上拽起来。温予纾站起来时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进陆听澜怀里,陆听澜扶住她的肩膀,稳住她。

“你站好。”陆听澜说。

“你拉太用力了。”

两个人走到起跑线上,温予纾蹲下来,把绑带绕在自己左腿和陆听澜右腿上。她绑得很认真,绕了两圈,搭扣按紧,又扯了扯确认不会松。陆听澜低头看着她绑,手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好了。”温予纾站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起跑线后,肩膀挨着肩膀。温予纾比陆听澜矮半个头,侧头看过去,刚好看见陆听澜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陆听澜目视前方,下巴绷得紧紧的,像在准备什么大事。

“预备——”老师举起小旗子。

温予纾把重心放在绑在一起的腿上,手指攥紧了陆听澜的手。陆听澜的手指回攥过来,力气大得温予纾指节都有点疼。

“开始!”

陆听澜喊“一”,两个人同时迈出绑在一起的腿。温予纾跟上节奏,陆听澜喊“二”,另一条腿同时迈出去。她们走了五六步,步调比练习时还要稳。温予纾听见旁边赛道有一组摔倒了,但她没有去看,眼睛盯着前方,盯着终点线那条红丝带。

跑到一半时,陆听澜忽然加速。温予纾被带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乱了节奏。她抬头看陆听澜的侧脸,陆听澜嘴唇紧抿着,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温予纾没有喊慢,她咬了一下嘴唇,跟着陆听澜的步子调整节奏,两个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整齐。

最后几步,陆听澜喊了一声“跳”,两个人同时跳起来越过终点线。红丝带被撞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陆听澜又往前冲了两步才刹住脚,温予纾跟着她停下来,两个人喘着气,膝盖微微弯着,绑带还缠在腿上。

“第几名?”陆听澜回头问。

老师看了看秒表,笑着说:“第二名。”

陆听澜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去看第一名——是那对双胞胎,比她们快了半步。温予纾蹲下来解绑带,手指在搭扣上按了半天没按开。陆听澜也蹲下来,从另一边按开搭扣,绑带松开了。温予纾的脚踝上又多了一道红印,比之前那道深一些。

陆听澜看见那道红印,伸手摸了摸。温予纾的脚缩了一下,陆听澜的手追过去,把红印旁边的皮肤轻轻按了按。温予纾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按脚踝的样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纸兔子,展开来放在陆听澜手心里。

“给你。”温予纾说。

陆听澜看着掌心里那只纸兔子,耳朵歪歪的,旁边有颗紫色的五角星。她把纸兔子折好,放进自己运动服胸口的拉链口袋里,拉上拉链。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像藏了一只真的兔子。

两个妈妈走过来,温妈妈递给温予纾水壶,陆妈妈把陆听澜拉到一边擦汗。温予纾喝了两口水,把水壶递给陆听澜。陆听澜接过去,对着壶嘴直接灌了好几口,灌完才想起这是温予纾的水壶,耳朵尖红了一下,把水壶塞回去。

“你嫌弃?”温予纾问。

“不嫌弃。”陆听澜说得飞快,说完把脸转向操场那边。

接下来还有别的项目,但温予纾和陆听澜都没报。两个人坐在草地上看周子航参加拍皮球比赛,周子航拍着拍着球跑了,他追着球满场跑,最后球滚到陆听澜脚边,被陆听澜一脚踩住。周子航跑过来捡球,看见陆听澜,缩了缩脖子。陆听澜把球捡起来递给他,什么也没说。周子航愣愣地接过球,跑回去继续比赛。

沈念参加了抱球跑,抱着一个大皮球跑得摇摇晃晃,跑到一半球掉了,她蹲下来捡球,后面的小朋友超过了她。沈念看着跑过去的那些人,嘴巴瘪了瘪,但没哭。她抱着球继续跑,跑到终点时是最后一名,但老师还是给她发了一朵小红花。沈念举着小红花跑过来,跑到温予纾面前,把花递给她。

“给姐姐。”沈念小声说。

温予纾接过小红花,看了看陆听澜。陆听澜正看着她手里那朵花,下巴微绷。温予纾把小红花贴在陆听澜胸口,贴在那个装着纸兔子的口袋上面。

“给你戴。”温予纾说。

陆听澜低头看着胸口那朵小红花,伸手正了正位置,什么也没说,但下巴松了。沈念看着小红花贴在陆听澜身上,也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运动会结束时,每个小朋友都领到一根棒棒糖。温予纾和陆听澜拿到的是橙子味的,沈念拿到的是草莓味的,周子航拿到的是葡萄味的。周子航举着棒棒糖跑过来,看见陆听澜手里的橙子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葡萄味,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糖递过去。

“换吗?”周子航问。

陆听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温予纾手里那根橙子味的。她摇摇头,把棒棒糖攥紧了。周子航挠挠头,转身跑了。温予纾把自己手里的棒棒糖递给陆听澜,陆听澜看着她。

“换。”温予纾说,“你昨天给我橙子了。”

陆听澜把橙子味的棒棒糖接过去,把自己的那根递给温予纾。两根棒棒糖交换了主人,但味道其实一模一样。两个小人站在操场边上,手里举着棒棒糖,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糖纸照得亮晶晶的。

“明天你还来吗?”陆听澜问。

“明天是星期六。”

“我知道。”陆听澜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那我来你家。”

“你妈妈同意吗?”

“我去说。”陆听澜舔着糖,含糊地说,“你那只青蛙还在铁盒里吗?”

“在。”

“我明天带只新的来。”

“什么新的?”

“不告诉你。”陆听澜转过身,朝妈妈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予纾,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上沾着她口水的亮光。她看着温予纾,看了好几秒,才小声说:“你今天跑得不慢。”

温予纾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把棒棒糖塞进嘴里。橙子味在舌尖化开,和昨天那颗柠檬糖一样酸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脚踝,又看了看远处陆听澜脚踝上那道浅浅的红印——陆听澜也勒出了印子,但她一直没说。

温予纾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纸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只折纸兔子没送出去——给了陆听澜,但陆听澜把它放在胸口的拉链袋里,没有还回来。她摸了摸口袋底,指尖碰到一颗硬硬的东西,掏出来,是那颗柠檬糖,糖纸已经被捂得更皱了。

她想起陆听澜今天跑两人三足时攥她手的力气,想起陆听澜喊“跳”时两个人同时跃起的那一下,想起陆听澜胸口那朵小红花和拉链袋里那只歪耳朵的纸兔子。温予纾把柠檬糖重新塞回口袋,抬头看天。傍晚的云被夕阳染成橙红色,像一大块橘子味的糖在天空化开。

明天是星期六,陆听澜要来。温予纾想好了,要把铁盒里那只纸青蛙拿出来,和陆听澜带来的新东西放在一起。还要把那块蓝色小方巾准备好,万一陆听澜又剥橙子剥得满手汁水,可以擦。还要记得把兔子从床头拿下来,让兔子也见见陆听澜——虽然陆听澜天天都能见到它,但星期六的兔子是家里的兔子,和幼儿园的兔子不一样。

校门口,两个妈妈正站在一起说话。温予纾走过去,陆听澜已经站在妈妈身边了,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着一块。她看见温予纾走过来,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腮帮子,眼睛盯着温予纾手里那颗用糖纸包好的橙子糖。

“你还没吃?”陆听澜问。

“留着明天吃。”

陆听澜把嘴里的糖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她拽了拽妈妈的袖子,陆妈妈低头听她说话,听完笑了,对温妈妈说:“明天下午我带听澜去你们家玩,方便吗?”

温妈妈笑着点头:“方便,予纾天天念叨呢。”

陆听澜的耳朵红了一下,拽着妈妈的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温予纾喊了一句:“明天两点!”喊完转回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温予纾站在妈妈身边,看着陆听澜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她把口袋里的橙子糖又摸了一遍,糖纸光滑冰凉。车子发动了,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幼儿园的操场越来越小。跑道上那条被她们撞断的红丝带还落在地上,风把它吹得轻轻翻动,像一只小小的翅膀。

回到家,温予纾把橙子糖放进铁盒里,和之前那颗柠檬糖并排放着。铁盒里现在有:一张两只兔子的画、一张运动会鞋子纸条、一张公园午睡照片、一只纸青蛙、一颗柠檬糖、一颗橙子糖、一块蓝色小方巾。方巾是今天新放进去的,叠得整整齐齐,小鲨鱼的图案朝上。

她盖上盒盖,把铁盒放回床头柜。纸船还搁在铁盒上面,船身上的黄色窗户在台灯下泛着暖光。温予纾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好的纸兔子——她从陆听澜胸口拉链袋里又拿回来了,趁陆听澜不注意的时候。她说不清为什么要拿回来,但就是想拿回来。兔子在她口袋里蜷成一团,耳朵折着,星星贴着肚子。

明天陆听澜来,她会把这只兔子再还给陆听澜。或者不还。她还没想好。

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根被人随手弯成弧形的绑带。温予纾闭上眼睛,手指还搭在口袋边缘。梦里有一根红色的绑带,绑带两端系着两只小鞋,一只大一只小,鞋带系得紧紧的,绑在一起。两只鞋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一直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