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澜进教室的时候兜里揣着一颗糖,手插在兜里攥着,攥了一路,糖纸都攥皱了。她走到温予纾桌子前面,把糖掏出来往桌上一搁,搁得端端正正的,糖纸皱巴巴的,橘子味的,还是昨天那颗。温予纾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
“你没吃?”
“吃了半颗。”
“半颗?”
“剩下半颗搁这。”
温予纾拿起来看了看,糖纸拧着的,确实像咬过的。她搁回去了,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个小人,圆脑袋,身子是个梯形,胳膊两条线,腿两条线,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剪得不太齐,边上有毛刺,一看就是拿剪刀瞎剪的。
“你剪的?”陆听澜凑过来看。
“嗯。”
“这手里拿的什么。”
“不知道,画着玩。”
陆听澜把纸人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温予纾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小片硬纸板,比纸人矮一截,递过去:“你贴。”
“拿什么贴。”
“你昨天说给我贴的。”
“我没带胶。”
“我带了。”温予纾从铅笔盒里摸出一小卷双面胶,搁桌上了。
陆听澜把双面胶撕了一小截,贴在硬纸板顶上,把纸人粘上去了。粘歪了,纸人往左斜着,看着像要倒。她撕下来重新粘,这回粘正了,但胶粘得太靠下,纸人的脚底下露出来一截硬纸板。
“你胶粘太低了。”温予纾说。
“你剪的腿太短了。”
“我剪的腿够长了。”
“够长怎么粘不住。”
“你撕胶撕大点。”
陆听澜又撕了一截,横着贴在纸人脚底下,贴完了立起来试了试,站住了。她松手退后一步看,纸人站得挺直,就是硬纸板底座有点宽,看着像穿了双大鞋。温予纾看了看,把纸人转了个方向,硬纸板宽的那头朝后,纸人面朝前,看着顺眼了。
“行了。”温予纾说。
“搁哪。”
“搁桌上。”
陆听澜把纸人搁在温予纾桌角,跟那块带花纹的石头并排放着。她把糖也拨过去,三样东西排一排:石头、纸人、糖。看了看觉得挺好,拍了拍手,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上午老师让画画,题目是“我的家”。一人一张大纸,一盒蜡笔。陆听澜拿红蜡笔先画了个大方块,说是房子,又画了个三角形搁顶上当房顶,画歪了,房顶尖尖戳到外面去了。她拿黄蜡笔在方块上画了个小方块当窗户,画得太小了,看着像个小洞。又画了个门,门画得比窗户还小。
温予纾在旁边画得仔细,房子画得方方正正的,房顶上还画了烟囱,烟囱冒烟,烟是三个圈圈。窗户画了两个,一左一右,门在中间,门上有把手。
陆听澜扭头看了看她的画,又看了看自己的,拿红蜡笔把自己那个小门涂掉了,重新画了个大的,画得跟窗户一样大。画完了觉得门太大了,又拿黄蜡笔在门中间画了条线,把门分成两半。
“你这门是两扇的?”温予纾问。
“对开的。”
“你房子才这么点大,门这么宽。”
“门宽好进人。”
“你家里多少人。”
“三个。”
“三个要这么宽的门?”
“我奶奶胖。”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在自己房子旁边画了棵树,绿蜡笔画的,树干棕色,树冠一团绿。陆听澜看见了,也画了棵树,画得比温予纾的粗一圈,树冠上画了几个红点。
“你树上画红点干嘛。”温予纾问。
“苹果。”
“苹果长树上?”
“苹果不长树上长哪。”
“苹果长树上,但你那红点不像苹果。”
“像什么。”
“像红疙瘩。”
陆听澜看了看自己画的树,红点确实有点小,挤一块了。她拿绿蜡笔把红点旁边又涂了涂,红点显出来了,看着更清楚了:“现在像了。”
温予纾没再挑毛病,在自己树底下画了几根草。陆听澜也画了草,画得东倒西歪的,有的草叶子画得比树干还高。
“你那草太高了。”温予纾说。
“草长那么高怎么了。”
“草没那么高的。”
“有高的。”
“你见过?”
“我见过。”
“你上哪见的。”
“我奶奶带我散步见的。”
“那也不是你画的这么高。”
“就这么高。”
温予纾不跟她争了,把蜡笔收进盒子里。陆听澜还在画,画了个人站在房子门口,头画得特别大,身子是个竖条,胳膊腿是横竖线。画完了又在旁边画了个小的,比第一个矮一半,头也小一圈。
“这谁。”温予纾问。
“我。”
“那个呢。”
“我奶奶。”
“你奶奶怎么那么小。”
“画不下了。”
温予纾看了看,纸边上确实没地方了,那个小的都快画到纸外面去了。她把自己纸上树底下的空地指了指:“你画这来。”
“那你的画就乱了。”
“乱就乱呗。”
陆听澜把自己画的大头奶奶搬到了温予纾的纸上,画在树底下,画得比刚才那个大了一点,但还是比第一个小。画完了看了看温予纾的纸,上面有房子有树有草,现在又多了个老太太,看着有点挤。
“你画得比我好。”陆听澜说。
“你画得也不差。”
“差远了。”
“你那个房子大。”
“大有什么用,歪的。”
温予纾看了看她的房子,房顶确实歪得厉害,往一边塌着。她拿自己黑蜡笔在歪的房顶旁边描了一条斜线,把塌的那边补正了。陆听澜看了看,觉得好多了,但嘴上说:“我原来那样也挺好。”
“原来那样塌了。”
“没塌,就是歪。”
“歪就是塌了一半。”
“没塌。”
“那你别描。”
“你描都描了。”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把蜡笔收起来了。老师过来收画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凑一块画,问谁画谁的,陆听澜说:“她帮我描的房顶。”老师看了看画,把两张都收了,贴墙上了。陆听澜站在墙跟前看了半天,扭头跟温予纾说:“你的贴我旁边了。”
“看见了。”
“我房子比你大。”
“你房子歪的。”
“歪的也大。”
温予纾没理她,回座位上去了。
户外活动玩老鹰捉小鸡,老师当鸡妈妈,一个男孩当老鹰。陆听澜排在队伍中间,拽着前面小孩的衣服,温予纾排在她后面,拽着她的衣服。老鹰跑来跑去抓人,队伍甩来甩去的,陆听澜被甩得东倒西歪,手拽得紧紧的。
老鹰往右边扑了一下,队伍整个往左甩,陆听澜没站稳,往后一仰撞在温予纾身上了。温予纾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还拽着她衣服没松。
“你站稳点。”温予纾说。
“老鹰跑太快。”
“你拽紧前面。”
“我拽着呢。”
老鹰又扑过来了,这回往左扑的,队伍往右甩,陆听澜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温予纾从后面拿手撑了她一把。陆听澜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
“你撑我干嘛。”
“你差点摔了。”
“我没摔。”
“差点。”
“差点就是没摔。”
温予纾没松手,还撑着她后背。老鹰又跑过来了,陆听澜这回没顾上说话,跟着队伍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跑了一会儿老师喊停了,老鹰抓了三个小孩,陆听澜和温予纾都没抓着。
陆听澜松了前面小孩的衣服,站直了喘气,回头看温予纾。温予纾也喘,脸有点红。
“你跑得还挺快。”陆听澜说。
“你跑得太慢了。”
“我前面拽着人。”
“我也拽着人。”
“我拽的是个胖的。”
“我拽的是你。”
陆听澜看了看温予纾,忽然嘿嘿笑了一声。温予纾问她笑什么,她说:“你拽的是我。”温予纾说:“那怎么了。”陆听澜不说了,还是笑,笑得温予纾有点莫名其妙。
“你别笑了。”
“我乐意笑。”
“有什么好笑的。”
“你拽的是我。”
“我知道我拽的是你。”
“那你问什么。”
温予纾被她绕得有点晕,不搭理她了,往教室走。陆听澜跟在后面,走两步忽然跑上来跟她并排,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明天还拽我。”
“明天不玩老鹰捉小鸡。”
“那玩别的你也拽我。”
“玩别的不用拽。”
“那你明天拽我书包。”
“你书包有什么好拽的。”
“那你拽我袖子。”
“不拽。”
“那你拽我手。”
温予纾脚步停了一下,扭头看她。陆听澜也停下来了,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你拽我手,我跑不快,老鹰就抓不着我。”陆听澜说。
“你被抓就被抓呗。”
“被抓了要表演节目。”
“那你表演呗。”
“我不表演。”
“那你跑快点。”
“我跑不快。”
“你刚才跑得挺快。”
“那是拽着你跑才快的。”
温予纾看了她一会儿,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接着往前走。陆听澜跟上来又问了一遍:“拽不拽。”
“到时候再说。”
“那就是拽了。”
“我没说拽。”
“你没说不拽。”
“我也没说拽。”
“那你到底拽不拽。”
温予纾叹了口气:“拽拽拽,你别问了。”
陆听澜满意了,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温予纾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手没躲。
午饭吃的是肉末茄子拌面。陆听澜先把茄子挑出来搁碗边上,拿筷子戳了戳,戳得稀烂,再拌回面里。温予纾坐对面看着她拌,等她拌完了问:“你拌匀了吗。”
“拌了。”
“那怎么还有茄子。”
“哪还有。”
“你筷子边上那块。”
陆听澜低头看了看,筷子夹着一小块茄子,她塞嘴里吃了:“现在没了。”
“你别挑了,直接吃。”
“我没挑。”
“那你碗边那堆是什么。”
“那是留着最后吃的。”
“茄子留着最后吃?”
“我乐意。”
温予纾没再说她,低头吃自己的。吃了一会儿陆听澜把碗边那堆茄子拌回面里了,搅了搅,吃得呼噜呼噜的。吃完了拿纸擦了嘴,把碗端起来喝汤底,喝完了抹嘴。
“你喝汤底不嫌咸。”温予纾说。
“咸的好喝。”
“那你喝我的。”
温予纾把碗推过去,陆听澜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了还回来:“你的没我的咸。”
“因为我没拌茄子。”
“那下回你也拌。”
“我不拌,拌了咸。”
“咸了加水。”
“面里加水不好吃。”
“那你别喝汤底。”
“我又没喝你的。”
“你刚喝了。”
“我喝了一口。”
“一口也是喝。”
陆听澜把碗拿回来又喝了一口,喝完了冲温予纾嘿嘿笑。温予纾拿她没办法,把自己碗里剩的面汤倒了,碗摞一块端去放了。
午睡的时候陆听澜又躺温予纾旁边,这回没说话,躺下来就把眼睛闭上了。温予纾看了看她,也把眼睛闭上了。过了大概一分钟,陆听澜伸手过来碰了碰温予纾的手指头,碰了一下就把手收回去了。温予纾没动,过了几秒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头,也收回去了。
陆听澜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声,声音很小,拿被子捂着嘴。温予纾听见了,拿脚碰了碰她的小腿,陆听澜拿脚碰回来,两个人碰来碰去,谁也不说话。
下午吃点心是小饼干和牛奶。陆听澜拿饼干在牛奶里蘸了一下,举起来看了看,饼干边上挂了一层白的。她递给温予纾看:“你看,蘸了。”
“嗯。”
“你要不要蘸。”
“我自己有。”
“我帮你蘸。”
陆听澜把自己的饼干蘸好了递到温予纾嘴边,温予纾张嘴吃了,嚼了两下说:“泡软了。”
“软的才好吃。”
“脆的好吃。”
“脆的掉渣。”
“掉渣怕什么。”
“掉你衣服上。”
“拍拍就掉了。”
陆听澜拿自己饼干在牛奶里又蘸了一下,这回蘸得时间短,饼干还脆着,递过去:“你尝这个。”
温予纾吃了,点了点头。陆听澜又蘸了一块递过去,温予纾又吃了。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温予纾说:“你自己也吃。”
“我吃着呢。”
陆听澜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塞完了又蘸了一块递过去。温予纾吃了,吃完了把自己饼干盒里剩的两块递过去:“你吃我的。”
“你吃。”
“我给你你就吃。”
陆听澜接过来吃了,吃完了把自己剩的牛奶推过去:“你喝。”
“我不喝。”
“你喝一口。”
“你天天让我喝牛奶。”
“牛奶好喝。”
“你喝过的。”
“我喝过怎么了,我又没病。”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了。陆听澜把剩下的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那个纸人明天还带吗。”
“带。”
“那你再剪一个。”
“剪什么。”
“剪个猪。”
“剪猪干嘛。”
“搁桌上凑一对。”
“猪跟人凑一对?”
“猪跟人能凑。”
“凑不了。”
“怎么凑不了,搁一块就是凑了。”
温予纾想了想,点了下头:“那我剪个小的。”
“剪个大的。”
“大了站不住。”
“那你剪个中等的。”
“中等的也站不住。”
“那你剪两个小的,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
“那还是站不住。”
陆听澜挠了挠头:“那你别剪了,我剪。”
“你会剪吗。”
“不会。”
“那你还剪。”
“我学。”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别剪了,我剪。”
“那你剪个猪。”
“剪猪就剪猪。”
陆听澜满意了,把饼干渣从桌上拢了拢,拢到手心里倒垃圾桶了。倒完了回来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了看见温予纾桌上也有一点渣,伸手帮她拢了,又跑了一趟垃圾桶。
放学的时候温予纾把纸人和石头收进书包里,陆听澜那颗糖还搁在桌角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搁嘴里咬了一小口,又放回去了。温予纾看见了:“你吃了。”
“没吃,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就是吃了。”
“剩下半颗还是半颗。”
“你昨天也这么说,昨天那半颗你吃了没。”
“吃了。”
“那今天这半颗呢。”
“今天不吃。”
“你说话不算话。”
“我今天算话。”
“你昨天也说算话。”
“昨天是昨天。”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把糖拿起来搁进自己兜里了:“我替你收着,明天带新的来。”
陆听澜瘪了瘪嘴,没抢回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等家长,陆听澜拿手抠着门框上的漆,抠下来一小片,搁手心里捻了捻,捻成碎末末了,拍了拍手。温予纾看见了,拿自己袖子给她蹭了蹭手指头:“别抠了,脏。”
陆听澜让她蹭了,蹭完了把手插兜里。陆听澜奶奶来了,她被她奶奶拽着往外走,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回头冲温予纾喊:“明天猪!”
“知道了。”
“剪大点!”
“知道了。”
“别剪歪了!”
“你烦不烦。”
陆听澜被她奶奶拽出门了,还回头做了个鬼脸。温予纾冲她摆了摆手,自己也跟着她妈走了。
晚上温予纾回家把纸人从书包里拿出来搁在床头柜小盒子里,跟石头排一块。她妈进来看见了:“这什么。”
“我画的。”
“画得还挺好。”
“陆听澜给我粘的。”
“粘得歪歪扭扭的。”
温予纾看了看,确实有点歪,但她说:“粘得挺结实。”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关灯出去了。温予纾在黑暗里把纸人拿出来搁在枕头边上,拿手指头摸了摸纸人手里的那个东西——她画的时候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现在看了看,有点像一朵花,又有点像一根棍子上面戳了个球。
她想了想,明天再剪个猪搁在旁边,猪手里也画点什么,就画个苹果吧,跟陆听澜画的那个红疙瘩一样。
陆听澜晚上躺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爬起来问她奶奶要纸和剪刀。她奶奶说大晚上剪什么剪,明天再剪。她说不行,现在就要。她奶奶拗不过她,给她找了张旧报纸和一把圆头小剪刀。她拿报纸剪了个东西,剪得七零八落的,剪完了自己看了看,是个不知道什么形状,四个角不四个角,圆不圆,扔桌上了。
“这什么。”她奶奶问。
“猪。”
“这哪像猪。”
“剪得不像,明天让温予纾剪。”
“那你剪它干嘛。”
“我练练。”
她奶奶把报纸猪搁桌上了,让她睡觉。陆听澜躺回去了,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问她奶奶:“奶奶,猪怎么剪。”
“明天再说,睡觉。”
“你先告诉我。”
“拿纸剪个圆身子,贴俩耳朵,四只脚。”
“尾巴呢。”
“尾巴卷的。”
“怎么卷。”
“你明天问温予纾去。”
陆听澜想了想,觉得也行,闭上眼睛睡了。她奶奶把灯关了,顺手把桌上那个报纸猪扔垃圾桶里了。陆听澜听见垃圾桶响了一声,睁开眼问:“你扔我猪干嘛。”
“那叫猪?”
“那是草稿。”
“草稿也扔,明天再剪。”
陆听澜没再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过了两分钟忽然又坐起来了:“奶奶。”
“又怎么了。”
“明天我多带张纸,给温予纾剪。”
“行行行,睡觉。”
陆听澜躺回去了,这回没再起来,手搁在枕头底下攥着昨天那颗糖的糖纸,攥着攥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