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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星期三的早上,温予纾到幼儿园的时候,陆听澜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今天来得特别早,教室里只有她和正在擦窗台的生活老师。温予纾抱着兔子走到座位旁边,发现桌肚里放着一个东西,用蓝色的小方巾包着,方巾是陆听澜的,上面印着小鲨鱼图案,温予纾见她用过。

温予纾把兔子放在桌肚另一边,拿起那个小方巾包,沉甸甸的,捏了捏,里面是圆圆硬硬的一颗。她慢慢展开方巾,里面是一颗橙子。橙子个头不大,皮已经剥好了一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剥好的部分用保鲜膜裹着,裹得歪歪扭扭,保鲜膜上还有几道皱褶,像是被反复撕扯过才裹上去的。

陆听澜坐在旁边,正低头在图画本上乱画,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温予纾看向她的时候,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画,后脑勺对着温予纾,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你剥的?”温予纾问。

“我妈妈剥的。”陆听澜头也不回。

温予纾看了看橙子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指甲印,有的地方剥得太用力,连里面白色的络都带下来了。她又看了看陆听澜的指甲缝,里面还有一点橙色的汁水没洗掉,藏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

“你妈妈剥橙子用指甲抠啊?”温予纾问。

陆听澜的笔停住了,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她沉默了两秒,闷闷地说:“你爱吃不吃。”

温予纾把橙子掰开,果肉饱满,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橙汁在舌尖炸开,她眯了眯眼睛。陆听澜偷偷偏过头看她,看见她眯眼的样子,嘴角刚要弯起来又压了下去。

“酸吗?”陆听澜问。

“甜。”

“那你怎么眯眼睛。”

“甜得眯眼睛。”

陆听澜转回头继续画画,但下笔轻了很多。温予纾掰了一瓣橙子递到她嘴边,陆听澜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住,嘴唇擦过温予纾的指尖。温予纾的指尖缩了一下,橙汁沾在指腹上,亮晶晶的。陆听澜嚼着橙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看着图画本上那只画了一半的兔子。

“你画的是兔子还是熊?”温予纾凑过来看。

“兔子。”陆听澜用笔尖戳了戳画上那个圆滚滚的脑袋,“耳朵还没画。”

“耳朵这么短?”

“我还没画完。”陆听澜急了,拿笔在脑袋上面添了两只长长的耳朵。耳朵画得太长了,像两根天线竖在头顶。她看着那两只超长耳朵,自己也有点没底气,拿橡皮去擦。橡皮擦得急了,把纸擦破了一个小洞。

温予纾看着她懊恼的样子,从自己的图画本上撕下一页,推过去:“重新画。”

“不画了。”陆听澜把笔一丢,脸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闷闷地看着温予纾。温予纾低头吃橙子,一瓣一瓣地掰开,安安静静地吃。陆听澜看她吃了三瓣,忽然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走一瓣塞进自己嘴里。温予纾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指,又看了看陆听澜鼓起来的腮帮子。

“你抢我橙子。”温予纾说。

“橙子是我给你的。”

“给我了就是我的。”

“我抢回来不行吗?”

温予纾不跟她争,继续吃剩下的橙子。陆听澜吃完那瓣,又伸手拿走一瓣。两个人一瓣一瓣地把橙子分着吃完了,最后剩下一瓣孤零零地躺在保鲜膜上。温予纾拿起最后一瓣,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陆听澜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陆听澜含着半瓣橙子,看着温予纾把保鲜膜叠好放在桌角,又把那块蓝色小方巾展开叠整齐,放回自己书包里。

“方巾给你了。”陆听澜含含糊糊地说。

“为什么?”

“上面有橙子汁,我妈会骂。”

温予纾看了看那块方巾,确实沾了好几块橙色的印子。她把方巾重新拿出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小挎包里,和兔子挤在一起。陆听澜看见她把方巾收好了,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一点,又趴回去,假装继续看窗外。

上午的手工课,老师发下来彩色的毛根和亮片,让小朋友们做小花。温予纾用黄色和橙色的毛根扭了一朵小花,花心贴了一颗红色的亮片。陆听澜用蓝色的毛根扭了一个圆,又用白色的毛根扭了一个圆,两个圆叠在一起,在中间贴了一颗银色的亮片。

“你做的什么?”温予纾歪头看。

“眼睛。”

“眼睛?”

陆听澜把两只圆片举起来,对着温予纾比了比:“像不像你的眼睛?”

温予纾看着那两只圆片,蓝色的那个大一些,白色的那个小一些,叠在一起,中间一颗银色亮片反着光。她眨了眨眼,陆听澜又举着圆片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温予纾的睫毛。

“不像。”温予纾往后仰了仰。

“像。”陆听澜往前凑,“你眼睛就是圆的。”

“你眼睛才圆。”

“你圆。”

“你圆。”

两个小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鼻尖快要碰上鼻尖。沈念坐在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小声说:“姐姐们的眼睛都圆。”

陆听澜和温予纾同时转头看她。沈念缩了缩脖子,又补充了一句:“陆姐姐的大一点,温姐姐的小一点。”

陆听澜把两只圆片放在桌上,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温予纾,最后把蓝色的大圆片贴在自己的图画本上,白色的小圆片贴在了温予纾的图画本上。温予纾看着自己本子上那颗白色的圆片,把刚才扭的小黄花撕下来,贴在白色圆片下面。

“给你做眼睛。”温予纾说,把那朵小黄花按在白色圆片边上,当成了眼眶下的一颗泪痣。

陆听澜看着那颗泪痣,又看了看自己本子上的蓝色圆片,拿起剩下的橙色毛根,在蓝色圆片旁边扭了一个更小的圆,贴上去。温予纾没看懂那个小圆是什么,陆听澜也没解释,把图画本合上,塞进了桌肚里。

下午户外活动时,老师搬出来一筐新玩具——彩色的大积木,比教室里的那些大好多倍,每一块都有小枕头那么大。小朋友们呼啦一下围过去,周子航第一个冲上去抱了一块红色的,沈念站在筐边不敢伸手。温予纾走过去,从筐里挑了一块黄色的,又拿了一块蓝色的,递给沈念。

“你搭什么?”温予纾问。

“小房子。”沈念小声说,抱着蓝色积木蹲在地上。

陆听澜从筐里挑了半天,挑了一块最大的绿色积木,搬到温予纾旁边放下来。温予纾正在帮沈念搭房子的地基,没空理她。陆听澜又搬了一块橙色的,放在绿色旁边,来回搬了五六趟,在温予纾身后垒了一小堆。温予纾回过头,看见那堆颜色乱七八糟的积木。

“你搭什么?”温予纾问。

“墙。”

“什么墙?”

“不告诉你。”陆听澜又搬来一块紫色的,放在那堆积木最上面。温予纾看了她一眼,继续帮沈念搭房子。陆听澜搬完最后一块,坐在那堆积木旁边,背靠着积木堆,面朝温予纾和沈念的方向。温予纾搭房子,她就看着;温予纾帮沈念扶正一块歪了的积木,她就皱一下眉头;温予纾蹲久了揉揉膝盖,她就站起来想过去,又坐回去。

周子航搭了一座很高的塔,跑过来拉温予纾去看。温予纾站起来跟他走了两步,陆听澜在后面站起来,快步跟上去,走在温予纾和周子航中间,把两个人隔开了。周子航没察觉,还在兴奋地介绍他的塔,陆听澜面无表情地跟着,温予纾走左边她就走左边,温予纾走右边她就走右边,像一堵移动的墙。

温予纾停下来,陆听澜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你干嘛老跟着我?”温予纾回头。

“谁跟着你了。”陆听澜往旁边看,“我也来看塔。”

周子航的塔搭得很高,比三个小朋友叠起来还高。温予纾仰头看,陆听澜也仰头看,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周子航得意地拍着塔身,结果拍得太用力,塔晃了一下,哗啦一声塌了。积木块滚了一地,有一块正好滚到陆听澜脚边。

陆听澜低头看了看那块积木,又看了看周子航。周子航正看着一地积木发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陆听澜弯下腰把脚边那块积木捡起来,放在周子航手里。

“再搭。”她说,语气硬邦邦的,但难得没有瞪他。

周子航接过积木,愣愣地看了陆听澜一眼,然后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开始重新搭塔,这次温予纾蹲下来帮他递积木,陆听澜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也蹲下来,把滚远的积木一块块捡回来放在两个人中间。沈念也走过来,蹲在温予纾旁边,把红色的积木挑出来递给周子航。

四个小人围着一堆积木,搭了一个比之前更高的塔。塔搭好后,周子航往后退了两步,拍着手笑。温予纾也笑了,陆听澜看着温予纾笑,嘴角跟着弯了一下。沈念站在温予纾另一边,小声说:“好高啊。”

陆听澜看了沈念一眼,又看了看温予纾。她站起来,走到塔的另一边,站在温予纾对面。这样隔着一座高高的积木塔,她也能看见温予纾的脸。温予纾正低头帮沈念整理衣服上的积木灰,没注意到陆听澜的小动作。陆听澜靠在积木塔旁边,一只手搭在塔身上,像在宣示什么主权。

放学时,陆听澜在教室门口等温予纾。温予纾正帮沈念系鞋带,沈念的鞋带散了,她自己系不好。温予纾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系了一个蝴蝶结。沈念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小声说了句谢谢。温予纾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门口,陆听澜正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

“你给她系鞋带。”陆听澜说,语气平平的。

“她不会系。”

“我也不会。”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低头看陆听澜的鞋带。系得端端正正的,两个环一样大。温予纾想起上次在自家玄关教陆听澜系鞋带的事,那时候陆听澜系了七八遍才系好,系完后得意地晃着脚给她看。

“你明明会。”温予纾说。

“今天不会了。”陆听澜把脚往前伸了伸,鞋尖几乎碰到温予纾的膝盖。

温予纾看了她一会儿,蹲下来,把陆听澜系好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她系得很慢,陆听澜低头看着她头顶的两个发旋,看着她的手指在鞋带间绕来绕去。温予纾系好一个环,抬头看了陆听澜一眼,陆听澜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好了。”温予纾站起来。

陆听澜低头看自己的鞋,蝴蝶结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两个环一样大,尾巴一样长。她动了动脚趾,鞋带没散。温予纾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陆听澜快步跟上去,走在温予纾左边,把靠墙那边让给她——她们走在走廊里,左边是墙,右边是窗户。陆听澜走在右边,挡住了从窗户吹进来的风。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走到校门口,两个妈妈正站在一起聊天。温妈妈手里拿着两张纸,看见温予纾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予纾,过来看看运动会的项目表。”

温予纾走过去,陆听澜也凑过去。温妈妈把纸展开,上面印着一排排项目名称和报名格。两人三足的格子里已经写了两个名字:温予纾、陆听澜。温予纾看见自己的名字和陆听澜的名字并排写在同一行,中间只隔着一个顿号。

陆听澜也看见了,嘴角撇了一下,假装不在意地转开脸。但她转头的方向正好对着温予纾,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温予纾先移开眼睛去看项目表,陆听澜却盯着她不放,直到温妈妈把纸收起来。

“周五下午,别迟到了。”温妈妈摸摸温予纾的头,又看了看陆听澜,“听澜也早点来。”

“嗯。”陆听澜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陆妈妈笑着拉过陆听澜的手:“走吧,回家吃饭了。”陆听澜被妈妈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温予纾站在妈妈身边,也在看她。两个小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了一秒,陆听澜先转回去,拽着妈妈加快了脚步。

温予纾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陆听澜正被妈妈牵着走在人行道上,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忽然停下来,把书包转到前面,拉开拉链翻了翻,掏出一张小纸条,转身朝温予纾的车跑过来。温予纾把车窗摇下来,陆听澜把纸条从车窗缝里塞进去,塞完转身就跑,跑回妈妈身边时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温予纾把纸条展开。上面用蜡笔画了一双鞋,一只大一只小,鞋带系在一起,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鞋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这次陆听澜没有把字写反——“别摔了”。

温予纾把纸条折好,放进小挎包里。挎包里今天装了:兔子、蓝色小方巾、一张纸条。她把纸条和方巾放在一起,拉上拉链。车子发动了,她回头从后窗看了一眼,陆听澜还站在原地,被妈妈拽着手,眼睛望着车的方向。车子拐弯后,那个白色的身影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温予纾把陆听澜画的鞋子纸条展平,夹在图画本里。图画本上今天贴了白色圆片和小黄花,加上这张纸条,刚好填满一页。她把图画本合上,放在铁盒上面。铁盒里是照片、两只兔子的画、五颗糖和一只纸青蛙。铁盒上面是图画本,图画本里是鞋子和花。再上面是兔子,兔子旁边是蓝色小方巾。

温予纾躺下来,看着床头这一摞东西。它们安安静静地叠着,像一座小小的塔。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兔子耳朵,又摸了摸方巾的一角,然后闭上眼睛。

周五亲子运动会,她想好了。要穿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紧紧的。要和陆听澜绑在一起,跑的时候要看着陆听澜的脚,不能自己跑自己的。如果摔了,就拉着陆听澜一起摔。反正陆听澜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摔。

窗外的月亮又弯又细,像一根被人随手搁在天上的鞋带。温予纾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落在床头那摞东西上,照出方巾上小鲨鱼的模糊轮廓。那只小鲨鱼张着嘴,像在笑。

而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幼儿园的角落里会有一把椅子等着两个人,桌肚里会有一只兔子,桌面上会有一颗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糖。而校门口的地上,会有一块小石头被两双小鞋同时踢过——陆听澜踢过来,温予纾踢过去,谁也没想把它踢远,就那样你来我往,等着周五的两人三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