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温予纾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幼儿园。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生活老师在擦桌子。她抱着兔子走到昨天陆听澜坐过的位置旁边——靠墙那边,把兔子放在桌肚里,兔子的脸朝着过道,这样陆听澜一坐下来就能看到。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葡萄味的糖,紫色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把糖放在桌面上,正中间的位置,想了想,又把糖推到桌角,靠近陆听澜会坐的那一侧,这样不会被老师发现。
做完这些,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图画本安安静静地涂色。她画了一个大圆,又在大圆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小圆挨着大圆,中间涂了一颗紫色的星星。画着画着,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哒哒哒的,又快又急。温予纾没有抬头,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慢慢走进来。陆听澜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小风衣,领子立着,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走路时一甩一甩的。她走到座位旁边,低头看见桌肚里那只兔子正对着她,脚步顿住了。她站了两秒,把书包放下来,慢慢坐到椅子上。
她的手碰到了那颗糖。她低下头看,紫色的糖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她认得这糖纸的颜色,是昨天她还给温予纾的那颗。陆听澜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糖纸上沾了她掌心的温热。她没有剥开吃,而是把糖放进风衣口袋里,和那些攒着的糖纸放在一起。
“你画什么呢?”陆听澜凑过去看温予纾的图画本。
温予纾把本子往旁边斜了斜,让她看。陆听澜看见两个圆,一大一小,挨在一起,中间有颗紫色的星星。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笔,在大圆和小圆的下面画了两条竖线,又各画了一条横线,两个圆变成了两个火柴人,一高一矮,手拉着手。
“你画得比我好。”温予纾说。
“你画得也不丑。”陆听澜回嘴,但语气比平时软了很多。
两个小人安静地坐着涂色,一个画火柴人,一个画星星。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影子也挨在一起。老师进来的时候,看见角落里的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桌肚里还藏着一只兔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走过去打扰。
上午的户外活动,周子航跑过来找温予纾,手里举着一个新玩具——一只会翻跟头的铁皮青蛙。他蹲在温予纾面前,把青蛙放在地上按了几下,青蛙蹦蹦跳跳地翻了好几个跟头。温予纾看得很认真,蹲下来用手指戳青蛙的背。
“好玩吧?我爸爸给我买的!”周子航得意地说,“给你玩!”
温予纾接过青蛙,学着他的样子按了两下,青蛙翻了个跟头,跳到了陆听澜脚边。陆听澜正站在滑梯下面,看着温予纾蹲在地上和周子航玩,脸又拉长了。她低头看见脚边的青蛙,抬脚轻轻踢了一下,青蛙滑出去老远。
“哎!我的青蛙!”周子航追过去捡。
温予纾站起来,走到陆听澜面前。陆听澜别开脸,下巴绷得紧紧的。温予纾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只折纸青蛙,用绿色的彩纸折的,是她昨天晚上跟着妈妈学的,折了好几个才折出一个能跳的。陆听澜低头看着那只纸青蛙,没有接。
“我自己折的。”温予纾说,“比铁皮的好玩。”
陆听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纸青蛙。温予纾把青蛙放在地上,按了一下青蛙的屁股,纸青蛙往前跳了一小步。她又按了一下,青蛙又跳了一步。陆听澜蹲下来,伸手按住青蛙,学着温予纾的样子一按,青蛙跳得歪歪扭扭,翻了个跟头。
“跳得真丑。”陆听澜说。
“你按得太用力了。”
陆听澜又按了一次,这次轻了点,青蛙稳稳地跳了一步。她嘴角弯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把纸青蛙捡起来放在自己的风衣口袋里,和那颗糖挤在一起。温予纾看着她鼓起来的口袋,忽然想起陆听澜囤零食的样子,嘴角也弯了弯。
沈念从滑梯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盒新蜡笔,怯生生地看着温予纾。温予纾朝她招了招手,沈念小跑过来,看看温予纾,又看看陆听澜。陆听澜低头看了她一眼,沈念立刻缩到温予纾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怕你。”温予纾说。
“我又没打她。”
“你瞪她了。”
陆听澜抿了抿嘴,把脸转向一边。沈念从温予纾身后慢慢伸出小手,手里捏着一颗彩色的水果糖,是草莓味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糖放在陆听澜手心里,然后飞快地缩回去,重新躲到温予纾背后。
陆听澜看着掌心里那颗草莓糖,愣了半天。温予纾轻轻推了推沈念的后背:“你跟她说句话。”
沈念从温予纾身后探出整个脑袋来,眼睛圆圆的,声音细得像小猫叫:“姐姐,你的风衣好看。”
陆听澜攥着那颗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蜡笔也好看。”声音硬邦邦的,但比平时小了很多。沈念眼睛弯了弯,又从蜡笔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递给陆听澜:“给你画。”
陆听澜接过那支红色蜡笔,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温予纾,最后把蜡笔插进自己口袋里,和纸青蛙、草莓糖、葡萄糖纸挤在一起。她左右两边的口袋都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被塞满了松果的小松鼠。
温予纾看着她的口袋,没忍住,笑出了声。陆听澜瞪她,温予纾不笑了,但嘴角还是翘着。陆听澜伸手在温予纾嘴角戳了一下,温予纾往后躲,两个人围着滑梯追了两圈,最后陆听澜从后面拽住温予纾的兔子耳朵,温予纾拽住陆听澜的风衣带子,两个人都喘着气停下来。
“你跑得还是慢。”陆听澜说。
“你拽我兔子。”
“你拽我衣服。”
“你先拽我的。”
“你先拽的。”
沈念蹲在地上,看着两个姐姐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把蜡笔盒放在地上,拿起一支黄色的在地上画了起来。温予纾先注意到,松开陆听澜的衣服带子走过去看。沈念在地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着手,旁边画了一颗黄色的星星。
温予纾蹲下来看她画,陆听澜也走过来,站在温予纾身后,下巴几乎搁在温予纾的头顶上。她低头看沈念的画,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星星为什么是黄的?”
“因为好看。”沈念小声说。
陆听澜没再说话,但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色蜡笔,在黄色星星旁边画了一颗红色的星星。红色的星星比黄色的歪一些,但两颗星星挨在一起,颜色很亮。温予纾看着那两颗星星,想起早上图画本里那颗紫色的星星,忽然觉得三颗星星好像都连在一起了。
下午放学前,老师发下来一张通知单,说是下周五举办亲子运动会,让小朋友们回去告诉爸爸妈妈。温予纾接过通知单,仔细地折好放进小挎包里。陆听澜看都没看,随手把通知单揉成纸团塞进口袋。温予纾看见了,伸手把她口袋里的纸团掏出来,在桌面上展开抹平。
“你要给妈妈看。”温予纾说。
“我妈不看这个。”
“你妈妈会看的。”
陆听澜看了她一眼,把通知单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整整齐齐,放进了风衣里面贴着胸口的口袋。她拍了拍那个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放学时,两个妈妈在校门口聊天。陆听澜站在妈妈身后,拽着妈妈的衣角,眼睛盯着温予纾。温予纾站在妈妈身边,抱着兔子,也看着陆听澜。两个大人聊完天,温妈妈蹲下来给温予纾整理外套,轻声说:“今天晚上陆阿姨和听澜来我们家吃饭,开心吗?”
温予纾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陆听澜那边也在听,耳朵竖得直直的。陆妈妈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听见没?晚上去予纾家吃饭,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别把人家家里弄乱了。”
陆听澜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看着温予纾。温予纾朝她做了个口型,陆听澜没看清,皱起眉头。温予纾又做了一遍,这次慢了些,陆听澜终于看清了——温予纾说的是“带糖”。
陆听澜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口袋,嘴角撇了一下,假装没看懂。
晚上六点半,陆听澜跟着爸爸妈妈到了温予纾家。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一堆从幼儿园带回来的东西——纸青蛙、红色蜡笔、草莓糖、紫色糖纸,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通知单。温予纾来开门,已经换了身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脚上趿着小兔子拖鞋。
“进来。”温予纾侧身让了让。
陆听澜走进去,在玄关换鞋。温予纾蹲下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小拖鞋,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小鲨鱼。陆听澜看了看那双拖鞋,又看了看温予纾脚上的兔子拖鞋,穿上蓝色的,把脚并在一起,一蓝一粉,两双小拖鞋挨着。
两个大人去厨房帮忙,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小人。陆听澜站在客厅中间,左右看了看,温予纾的玩具角在沙发旁边,铺着一块绿色的地毯,上面摆满了图画书和积木。陆听澜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来,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放在地毯上:纸青蛙放在正中间,红色蜡笔放在纸青蛙旁边,草莓糖和紫色糖纸并排放,通知单放在最边上。
温予纾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也从茶几下面拖出一个小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那张两只兔子的画、三颗水果糖,还有一张上次公园拍的拍立得——两个小人背靠背睡着,手指在背后勾在一起。陆听澜看见那张照片,伸手拿起来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妈妈拍的,上次公园。”
陆听澜看着照片里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手指摸了摸照片上温予纾的头发。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里,又从自己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两只兔子用线连着的画,她昨天拿给温予纾看的,后来温予纾收起来了,她又偷偷拿回去了。她把画放在照片旁边,三样东西并排:照片、两只兔子的画、五颗糖。
温予纾从铁盒里拿出那颗葡萄味的糖,糖纸还是皱的,和陆听澜口袋里那些糖纸一样皱。她把糖放在陆听澜手心里:“你还没吃。”
陆听澜把糖剥开,糖丸是紫色的,圆溜溜的。她没有自己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温予纾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葡萄味的甜在两个人嘴里同时化开,温予纾含着半颗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陆听澜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温予纾没躲,含着糖含糊地说:“你手脏。”
“我洗手了。”
“你戳我脸了。”
“戳一下怎么了。”
温予纾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被戳的那边腮帮子瘪下去。陆听澜又戳了一下,温予纾又换一边,两个人你戳我躲玩了几个来回,最后温予纾伸手把陆听澜的手指抓住,攥在手心里。陆听澜的手指被温予纾攥着,掌心贴着掌心,温予纾的手小一些,手指包不住陆听澜的整个手,只能攥住三根手指。
“你手好小。”陆听澜说。
“你手好大。”
“大才好,可以多拿糖。”
“那你能拿几颗?”
陆听澜想了想,张开五指:“五颗。”
“我铁盒里有五颗。”
“那正好,我拿五颗。”
温予纾松开她的手,把铁盒盖起来抱在怀里:“不给。”
陆听澜伸手去抢,温予纾往后躲,两个人在地毯上滚了一圈。铁盒在争抢中打开了,里面的糖滚出来,五颗糖散在地毯上,颜色各异地躺着。陆听澜停下来,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铁盒里,数了数,五颗都在。她盖好盖子,把铁盒推回温予纾面前。
“你的。”她说,语气里有点闷。
温予纾接过铁盒,从里面拿出那颗橙色的橘子糖,放在陆听澜摊开的掌心里。陆听澜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温予纾。
“给你吃的。”温予纾说,“不是给你的铁盒。”
陆听澜把橘子糖攥在手里,忽然想起第一次给温予纾糖的场景。那时候她给了温予纾一颗橘子味的糖,温予纾吃了,腮帮子鼓起来像小仓鼠。她现在也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温予纾看着她,伸手戳了一下。
“你手脏。”陆听澜含着糖说。
“我洗手了。”
“你戳我脸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温予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陆听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完两个人又都不好意思,各自转过头去看地毯上的东西。温予纾把照片和画重新收回铁盒里,盖上盖子。陆听澜把纸青蛙拿起来,按了一下青蛙屁股,青蛙在地毯上跳了一步,正好跳到温予纾的膝盖上。
“它喜欢你。”陆听澜说。
温予纾把青蛙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绿色的折纸青蛙在她手心蹲着,像一个小小的守护神。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陆听澜:“下周亲子运动会,你报什么项目?”
“不知道。”陆听澜耸耸肩,“我妈报什么我玩什么。”
“我妈妈给我报了两人三足。”
陆听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装作不在意:“两人三足要两个人绑着腿跑,你跑得那么慢,肯定最后一名。”
“那你来跟我一组。”
陆听澜别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我考虑考虑。”
温予纾把纸青蛙放进铁盒里,和那张画、那颗星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她盖上盒盖,抱着铁盒看着陆听澜。陆听澜还在假装考虑,手指在地毯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偷偷抬起眼看温予纾。温予纾正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好吧。”陆听澜终于说,语气勉强得很,但耳朵尖红红的,“但是你要跟紧我,摔了我不负责。”
“你才摔。”
“你摔。”
“你摔。”
两个小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厨房里传来温妈妈的声音:“予纾,听澜,来吃饭了!”两个人才停下来,站起来往餐厅跑。跑到一半,陆听澜忽然拉住温予纾的手腕,温予纾回头看她。
“你鞋带松了。”陆听澜说。
温予纾低头看,果然松了。她蹲下来系鞋带,陆听澜也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着。陆听澜伸出手,把温予纾系歪的蝴蝶结解开,重新系好,这次系得端端正正,两个环一样大。温予纾看着自己鞋上漂亮的蝴蝶结,又看了看陆听澜脚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你的也歪了。”温予纾说,伸手把陆听澜的鞋带解开重系。她系得比陆听澜慢,但很认真,两个环也系得一样大。系好后她拍了拍陆听澜的鞋面,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一前一后走进餐厅。
餐桌上,糖醋排骨摆在正中间,陆听澜的碗里被陆妈妈夹了三块排骨。温予纾坐在她旁边,低头吃饭。陆听澜把碗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温予纾碗里,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把碗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子到陆听澜碗里。两个大人看着这一幕,笑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妈妈轻声对温妈妈说:“你看她们俩,比我们还会照顾对方。”
温妈妈给陆妈妈添了杯茶,笑着说:“予纾在家从来不给人夹菜的,连她爸爸都没有这个待遇。”
两个大人放低了声音继续聊天,聊着聊着聊到了亲子运动会。陆妈妈说:“听澜报了个两人三足,非要拉着予纾一起。她爸爸说陪她跑她都不要,非要予纾。”
温妈妈看了一眼两个正在交换排骨和青菜的小人,笑了:“予纾也报了两人三足,我问她跟谁一组,她想了半天说‘陆听澜吧,她跑得快’。”
两个妈妈同时看向两个小人的方向,陆听澜正把温予纾碗里被她挑出来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温予纾正把陆听澜碗里被她挑出来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做了几百遍一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餐桌上那盘糖醋排骨上,油亮亮的。陆听澜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用纸巾擦了擦嘴,顺手也抽了一张递给温予纾。温予纾接过纸巾擦嘴,陆听澜看着她嘴角的酱汁,伸手用纸巾角帮她擦了擦。
“你吃得到处都是。”陆听澜说。
“你也是。”
两个小人互相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团成球。陆听澜把纸球塞进口袋里,温予纾把自己的纸球也塞进陆听澜的口袋。陆听澜的口袋彻底满了,鼓鼓囊囊地坠着,像装了一整个白天的所有痕迹——糖果、青蛙、蜡笔、糖纸、纸球,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通知单,贴着胸口放着,那是最重要的东西。
晚饭后,陆听澜要回家了。她站在玄关换鞋,温予纾站在旁边看她。陆听澜把蓝色小鲨鱼拖鞋脱下来摆好,换上自己的鞋,系好鞋带。她站起来,看着温予纾脚上的兔子拖鞋,忽然说:“下周运动会,你穿运动鞋,别穿这个。”
“我知道。”
“你那运动鞋有鞋带吗?”
“有。”
“那你要系紧点。”
“你也是。”
陆听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温予纾家居服领子翻好——温予纾的领子有一边窝在里面。温予纾乖乖站着让她翻,领子翻好后陆听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插进口袋。
“走了。”她说。
“嗯。”
陆听澜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飞快地说了一句:“那个纸青蛙,明天还你。”
“不用还,给你了。”
“那我明天给你带个东西。”
“什么?”
“明天再说。”陆听澜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之前从缝隙里又看了温予纾一眼,然后彻底消失在门后。
温予纾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系得端端正正的鞋带,又看了看陆听澜摆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小鲨鱼拖鞋。她把那双拖鞋拿起来,放回鞋柜里,和自己的兔子拖鞋并排摆着。一大一小,一蓝一粉,两双拖鞋安安静静地靠在鞋柜角落,像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
她关上鞋柜门,走回自己的房间。小铁盒放在床头柜上,她打开来看了看——照片、画、五颗糖、一只纸青蛙。东西不多,但满满当当的。她盖上盖子,把铁盒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兔子搂在怀里。
明天去幼儿园,她想好了。要把铁盒里那只纸青蛙带过去,和陆听澜一起玩。还要记得问陆听澜,明天要带什么东西来。
兔子的耳朵上,陆听澜白天捏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温予纾把兔子耳朵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落在小铁盒上,盒盖上那道细细的划痕像一根线,连着盒子里的照片和画,连着五颗糖和一只青蛙,连着两个三岁小人所有说不出口的、藏在口袋和铁盒里的秘密。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教室的门会照常打开。角落里那把小椅子会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坐过来,桌肚里会重新出现一只兔子,桌面上会多出一颗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糖。而那双蓝色的小鲨鱼拖鞋,会在鞋柜里一直等着另一个小人来穿,等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