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上，温予纾被妈妈送到幼儿园门口时，远远就看见陆听澜站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背着手，像个小门神。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后面的两根抽绳垂在胸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看见温予纾，陆听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转身钻进教室，连个招呼都不打。
温予纾抱着兔子慢慢往教室走，经过门口时特意往里看了一眼。陆听澜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小板凳摆得端端正正，就坐在温予纾平时坐的位置左边。她把两个小拳头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东西。
温予纾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她左边是墙，右边是过道，陆听澜坐在她左边——不对，陆听澜把自己的凳子挪到了她左边靠墙的位置，把原来的凳子挤到了一边。温予纾转头看陆听澜，陆听澜正假装研究墙上贴的小红花，后脑勺对着她。
“你坐我左边干嘛？”温予纾问。
“这边好靠墙。”陆听澜头也不回。
温予纾看了看陆听澜身后那面光秃秃的墙壁，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面墙。两堵墙明明一样。她没拆穿，把兔子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那包小熊饼干。陆听澜的耳朵动了动，像小动物闻到食物的味道，脑袋慢慢转过来，眼睛瞄了一眼饼干袋。
温予纾打开袋子，自己拿了一块，把袋子往陆听澜那边推了推。陆听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饼干，膝盖挨着膝盖，谁也没说话。
吃完饼干，老师开始上课了。今天教的是认识形状，老师拿着一个大大的圆形卡片问小朋友们这是什么。周子航第一个举手，跳起来喊：“圆的！像太阳！”老师笑着表扬了他，周子航得意地回头看了一圈，目光经过陆听澜时缩了缩脖子，迅速转了回去。
陆听澜根本懒得看他，她正低头在桌子下面偷偷玩温予纾的兔子耳朵。温予纾的兔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桌肚里，陆听澜的手指从桌子下面伸过去，捏住兔子耳朵尖，揉来揉去。温予纾低头看了她一眼，陆听澜假装在认真听课，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你手闲不住吗？”温予纾小声说。
“我手冷。”
“你手明明很热。”
陆听澜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蹭，又伸过去捏兔子耳朵。温予纾没再管她，任由那只手在桌肚下面揉捏着兔子耳朵，像在揉一团解压的橡皮泥。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来了一个新同学。是个小女孩，叫沈念，比她们还小半岁，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师把她领进来的时候，她缩在老师身后，两只手揪着老师的衣角，怎么都不肯出来。
“念念，来，跟大家打个招呼。”老师蹲下来哄她。
沈念从老师身后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没人听清。周子航跑过去，歪着头看她，大声说：“你说话声音好小啊！”
沈念被他一吓，眼眶立刻红了，嘴巴瘪了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周子航慌了，手忙脚乱地往后退：“我没欺负她！我就说了一句话！”老师瞪了他一眼，把沈念抱起来哄。
温予纾看着沈念哭得一抽一抽的样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她走到老师身边，踮着脚看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陆听澜昨天给她的那颗粉色的草莓糖，她一直没舍得吃。温予纾把糖递到沈念面前，沈念的哭声小了点，泪眼朦胧地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温予纾。
“给你。”温予纾说。
沈念慢慢伸出手，把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温予纾又从另一边口袋掏出纸巾——陆听澜嫌她总带纸巾太啰嗦，但她还是每天都带——抽出一张递给沈念。沈念接过纸巾，自己擦了擦脸，眼泪终于止住了。
老师松了口气，摸摸温予纾的头：“予纾真懂事。”
温予纾回到座位上，陆听澜的脸已经黑了。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桌面，温予纾坐下来时她往旁边让了让，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拉大了。
“你生气了？”温予纾问。
“没有。”陆听澜硬邦邦地说。
“你明明生气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温予纾看了她一会儿，从包里又掏出一颗糖——是陆听澜给她的那颗紫色的葡萄味——放在陆听澜的桌面上。陆听澜看了一眼那颗糖，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自己的糖，给我干嘛。”
“我还有一颗。”
“那是你的。”
“我给你了就是你的。”
陆听澜把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糖纸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闷闷地说：“你干嘛对她那么好。”
“谁？”
“那个新来的。”陆听澜把脸别开，“你还给她糖。那是我给你的。”
温予纾愣了一下，看着陆听澜的侧脸。陆听澜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红得不太一样，连脖子都带着一层薄红。温予纾想了想，说：“她哭了。”
“她哭关你什么事。”
“老师哄不好她。”
“那也不用你管。”
温予纾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陆听澜也不说话，把那颗紫色糖纸的糖重新放回温予纾的桌面上，动作有点重，糖滚了两圈停在桌角。然后她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小板凳，搬回了对面那排原来的位置上。
整个上午，陆听澜没有再过来。她坐在对面，背对着温予纾，安安静静地画画。温予纾坐在角落里，抱着兔子，偶尔抬头看陆听澜的背影。陆听澜画一会儿就换一张纸，换纸的时候飞快地往温予纾这边瞟一眼，瞟完立刻转回去。
中午吃饭时，陆听澜端着自己的餐盘，破天荒地没有坐到温予纾旁边，而是坐到了周子航对面。周子航受宠若惊，筷子都差点掉了，小心翼翼地看着陆听澜。陆听澜面无表情地把鸡腿夹到周子航碗里，周子航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你给我鸡腿干嘛？”周子航结结巴巴地问。
“我不爱吃。”陆听澜冷冷地说。
周子航看了看鸡腿，又看了看陆听澜的脸色，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吃。陆听澜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低头咬了一大口鸡腿，嚼得飞快，像怕陆听澜反悔。
温予纾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看着对面陆听澜的背影，碗里的饭半天没动一口。沈念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老师帮她拌好的饭，偶尔抬头看温予纾，小声说：“姐姐，你不吃吗？”
温予纾摇摇头，把碗里的鸡腿夹给了沈念。沈念受宠若惊地看着鸡腿，又看看温予纾，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啃了起来。温予纾看着她，忽然想起陆听澜第一天把鸡腿夹给自己的样子。她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午睡时，温予纾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陆听澜的床位空着，陆听澜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搬回了原来的位置，隔着两排小床。温予纾翻了个身，面朝陆听澜那边。陆听澜背对着她躺着，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温予纾看了很久，最后也翻过去，面朝墙壁。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以前午睡时能听见陆听澜翻身的声音，偶尔还能感觉到陆听澜伸过来的手，偷偷捏她的被子角。今天这些都没有，只有旁边沈念细细的呼吸声。
下午的手工课，老师让小朋友们分组做贴画。温予纾被分到了和沈念一组，陆听澜和周子航一组。陆听澜听到分组的时候脸就沉了，拖着椅子往周子航那边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子航缩着肩膀，一脸苦相。
温予纾和沈念用彩纸贴了一幅海底世界，沈念负责涂胶水，温予纾负责贴鱼。两个人配合得很安静，沈念不说话，温予纾也不说话，只有胶棒在纸上涂抹的沙沙声。温予纾贴到第三条鱼的时候，抬头往陆听澜那边看了一眼。陆听澜正用力把一张红色的彩纸撕成碎片，撕得特别碎，像在撒气。周子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胶水，递慢了被陆听澜瞪一眼，立刻缩回手。
温予纾低下头，继续贴鱼。她贴完第四条鱼，在鱼旁边画了一朵小黄花。沈念凑过来看，小声说：“姐姐，你画的花真好看。”
温予纾没说话，笔尖在花旁边停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添。
放学的时候，温予纾背好小书包，抱着兔子走到教室门口。陆听澜正蹲在门口系鞋带，鞋带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不满意，解开重系，又系歪，再解开。温予纾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陆听澜终于系好了，站起来拍拍裤子，看也不看温予纾，径直往门外走。
温予纾跟上去，走在陆听澜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小人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脚步声哒哒哒地响。走到校门口时，温予纾忽然开口：“明天你还坐我旁边吗？”
陆听澜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她走到自己妈妈身边，拽着妈妈的手就往反方向走。温予纾站在原地，看着陆听澜的背影越来越小，手里的兔子耳朵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温妈妈过来牵她：“怎么了？跟听澜吵架了？”
温予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妈妈上了车。回到家后，她把兔子放在床头，从书包里掏出那颗紫色的糖，糖纸皱皱巴巴的。她把糖放进床头的小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有四颗糖了——两颗陆听澜第一天给的，两颗昨天公园给的。她数了数，又把今天陆听澜还给她的那颗也放进去，一共五颗。
盖上盒盖的时候，她听见铁盒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晚饭后，温予纾坐在客厅地板上看图画书，忽然听见门铃响。温妈妈去开门，门口传来陆妈妈的声音：“予纾妈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们家听澜非要过来……”
温予纾抬起头，看见陆听澜站在门口，穿着出门的粉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没换。陆妈妈一脸无奈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听澜说她要来找予纾玩。”陆妈妈解释道，“吃完饭就闹着要来，劝都劝不住。”
陆听澜站在玄关，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温予纾身上就移不开了。她抿着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走过去放在温予纾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温予纾叫住她。
陆听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温予纾拿起那张纸打开，里面画着两只兔子——一只画得很端正，耳朵一只立一只耷，是她熟悉的陆听澜的笔迹；另一只画得歪歪扭扭，胖乎乎的，旁边还画了一朵小黄花。两只兔子挨在一起，中间连着一根细细的线，线的两端分别系在两只兔子的耳朵上。
温予纾看着那根线，手指摸了摸纸面。她抬起头，陆听澜站在玄关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缩着。
“你的兔子画得比我好。”温予纾说。
陆听澜的肩膀松了一点。
“明天你来我家吃饭吧。”温予纾又说，“我妈妈做糖醋排骨。”
陆听澜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温予纾。温予纾把那张画折好，收进自己的小铁盒里，和五颗糖放在一起。她盖上盒盖，朝陆听澜晃了晃那个铁盒，铁盒里的糖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陆听澜的嘴角动了动，终于小声说了一句：“那你明天带兔子去幼儿园。”
“好。”
“坐我右边。”
“为什么？”
“不为什么。”陆听澜把脸别开，耳朵尖红红的，“你左边是墙，不方便。”
温予纾看着她的耳朵尖，忽然笑了。陆听澜瞪了她一眼，转身跑回妈妈身边，拽着妈妈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飞快地看了温予纾一眼，然后消失在门外。
温妈妈关上门，看着女儿手里那个铁盒，笑着摇了摇头。温予纾把铁盒抱在怀里，走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楼下陆听澜正被妈妈牵着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抬头往温予纾家的窗户看了一眼。
隔着两层楼，隔着夜色，两个小人对视了一秒。陆听澜飞快地转回头，拽着妈妈加快了脚步。
温予纾把铁盒抱紧了些，铁盒里那张折好的画和五颗糖安安静静地躺着。窗外月亮弯弯的，像一只勾起来的小指。她把铁盒放在床头，躺下来，把兔子搂在怀里。兔子的耳朵上还残留着白天陆听澜捏过的痕迹，软软的，温温的。
她闭上眼睛，想好了明天去幼儿园的第一件事——把兔子放在桌肚里，左边不放墙了，给陆听澜留着。然后从铁盒里拿一颗糖，放在陆听澜的桌面上。
糖纸的颜色，明天选葡萄味的。
因为陆听澜今天穿的是绿色卫衣，葡萄也是紫色的，配在一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