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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温予纾就被妈妈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她抱着布兔子坐在床上,头发翘得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先嘟囔了一句:“妈妈,我不想去幼儿园。”

温妈妈正在给她搭配衣服,闻言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温予纾从来不说这种话,她一向是最乖最省心的那个,送去幼儿园从来不哭不闹,老师夸她“像个小大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不想去呀?”温妈妈把一件浅粉色的小衬衫在温予纾身上比了比,又换了件薄荷绿的。

温予纾低头揪着兔子耳朵,揪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个小朋友老是欺负我。”

温妈妈的手停住了。她坐到床边,把温予纾抱到腿上,柔声问:“怎么欺负你了?是打你了吗?”

温予纾摇头。

“那是骂你了?”

温予纾又摇头。她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总结陆听澜的行为。抢兔子?拽辫子?推秋千?可最后那朵小黄花被小心翼翼地包好了放进她书包,温予纾摸了摸兔子耳朵,那是陆听澜捏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抢我兔子。”温予纾最后说,声音闷闷的,“但是她给我摘花了。”

温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揉了揉温予纾的脑袋:“那她可能是想跟你玩,但是不会表达。你多让让她好不好?”

“为什么是我让?”温予纾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因为我家予纾最懂事呀。”温妈妈亲了亲她的额头,“走吧,要迟到了。”

温予纾到教室的时候,陆听澜已经在了。她坐在昨天那个角落的位置上,小板凳摆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看见温予纾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暗下去,故意扭头看向别处,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研究墙上贴的小红花。

温予纾抱着兔子走进来,经过陆听澜身边时放慢了脚步。她以为陆听澜会伸手拽她,或者开口叫她,但陆听澜什么都没做,只是后背挺得更直了,像一只正在假装自己不饿的猫。

温予纾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兔子放在膝盖上。她偷偷看了陆听澜一眼,陆听澜还在看小红花,后脑勺对着她。温予纾抿了抿嘴,把兔子翻了个面,让兔子的脸朝着陆听澜的方向。

果然,不到三秒钟,陆听澜就转过头来了。她看见兔子圆圆的脸对着自己,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小板凳走到温予纾旁边,坐下来,动作一气呵成。

“你凳子搬过来干嘛?”温予纾问。

“那边有风。”陆听澜面不改色。

温予纾看了看教室紧闭的窗户,又看了看陆听澜理直气壮的脸,决定不拆穿她。陆听澜坐好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昨天午餐时老师发的那种水果糖,橘子味的。她把糖放在温予纾的兔子头上,什么也没说。

温予纾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陆听澜。陆听澜正低头抠手指,耳朵尖有点红。

“你昨天不吃吗?”温予纾拿起糖,糖纸是亮晶晶的橙色。

“我不爱吃糖。”陆听澜说,但温予纾明明看见她昨天午饭时抢了同桌小男孩的饼干,吃得可香了。

温予纾把糖纸剥开,橘子味的糖丸圆溜溜的,像一颗小太阳。她把糖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陆听澜偷偷看她,看见她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嘴角偷偷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甜吗?”陆听澜问。

温予纾点点头。

“那明天还有。”陆听澜说,说完立刻补充,“老师给的,我不吃,扔了浪费。”

温予纾含着糖,含糊地说:“你昨天不是抢了别人的饼干吗?”

陆听澜被噎住了,瞪了温予纾一眼,温予纾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陆听澜先别开视线,闷闷地说:“那是他先招我的。”

“他招你什么了?”

“他……他坐我旁边。”

温予纾眨了眨眼睛,没太明白这个逻辑。但糖在嘴里慢慢变小,甜甜的橘子味让她心情很好,所以她决定不和陆听澜计较。

上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教室里又来了一个小朋友。是个小男孩,叫周子航,圆头圆脑的,脸上两团红晕像年画娃娃,说话声音又响又亮,一进门就直奔积木区,把积木堆得哗啦哗啦响。陆听澜正蹲在地上用彩笔在纸上乱画,画的什么看不出形状,但颜色涂得很用力,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周子航的积木搭到了第三层,“哗啦”一声塌了。他拍着手哈哈大笑,笑声把温予纾也引了过去。温予纾蹲在旁边看他搭积木,周子航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你要不要一起玩?”

温予纾还没回答,陆听澜已经丢下彩笔走过来了。她站在温予纾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子航,眉毛皱成一团。

“她不会跟你玩。”陆听澜说。

周子航仰头看她,莫名其妙:“我又没问你。”

“我说了算。”陆听澜把温予纾往自己身后一拽,温予纾没站稳,后背撞上陆听澜的前胸,两个人都晃了一下。温予纾回过头瞪她,陆听澜却不看她,只盯着周子航,像一只护食的小狗。

周子航也来劲了,站起来叉着腰:“幼儿园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想跟谁玩就跟谁玩。”

“就不行。”陆听澜也叉腰。

“凭什么?”

“凭……凭她先来的我旁边。”

“那昨天呢?昨天她先来的幼儿园,你后来才坐过去的!”

陆听澜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红了。温予纾从她背后探出头来,看着周子航说:“我可以自己决定跟谁玩。”

两个正在对峙的小霸王同时愣住了,齐齐低头看她。温予纾站在两个比她高的小人中间,声音软软的,但语气很认真:“我想跟谁玩就跟谁玩。”

陆听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巴抿成一条线,忽然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把彩笔和纸收拾好,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她的后背对着温予纾,肩膀微微耸着,看起来又倔又委屈。

温予纾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子航。周子航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们一起搭积木吧?”

温予纾摇摇头:“我等会儿再来。”

她走到陆听澜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刚才被陆听澜丢下的彩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圆上面加了两只耳朵。

“你在画什么?”陆听澜闷闷地问,没有回头。

“兔子。”温予纾说,又在兔子脸上点了两只眼睛。

陆听澜终于转过头来,看见纸上那只丑丑的兔子,嘴角抽了抽:“你画得比我还丑。”

“那你画一个好看的给我看。”温予纾把笔递给她。

陆听澜接过笔,重新画了一只兔子。她画得很认真,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尾巴是个圆球,还在兔子旁边画了一朵小黄花。画完后她看了半天,在兔子脸上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

温予纾凑过来看,鼻尖几乎贴上陆听澜的脸颊。陆听澜闻到温予纾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这只兔子笑了。”温予纾说,伸出手指戳了戳画上的兔子耳朵,指尖沾了一点彩笔的颜色。陆听澜看见她指尖染了橙色,想也没想就抓过她的手,用自己的衣服下摆去擦。

“你干嘛?”温予纾往回缩手。

“脏。”陆听澜攥着她的手不放,把指尖那点橙色蹭掉了才松开。

温予纾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指,又看了看陆听澜衣摆上多出来的一小块橙色,忽然说:“你衣服脏了。”

“没事。”

“你妈妈会骂你。”

“她不会。”陆听澜嘴硬,其实心里有点虚。她妈妈最讨厌她把衣服弄脏,早上出门才换的新衣服,现在下摆上一块橙色的印子,怎么搓都搓不掉。但她不想在温予纾面前露怯,就把衣服下摆往裤子里塞了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跑到自己的书包旁边,从里面翻出一张湿纸巾,又跑回来蹲在陆听澜旁边,拉过她的衣服下摆,一点一点地擦那块橙色。湿纸巾凉凉的,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贴在肚子上,陆听澜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温予纾说。

陆听澜就真的不动了。她低头看着温予纾的头顶,温予纾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露出白白净净的后颈。她忽然想起昨天编辫子时捏那截后颈的感觉,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伸过去。

温予纾擦了半天,橙色淡了一些,但没能完全擦掉。她有点沮丧地抬起头:“擦不干净了。”

“没事。”陆听澜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软了很多,“你帮我擦了,我就不用被骂了。”

温予纾把湿纸巾叠好,忽然想到什么,问:“你昨天说,周子航坐你旁边你就抢他饼干,那今天他怎么坐那么远?”

陆听澜的表情僵了一下,别开脸:“他自己要坐过去的,关我什么事。”

温予纾歪着头看她,陆听澜的耳朵尖又红了。温予纾没再追问,但心里大概明白了,周子航今天坐得离陆听澜那么远,多半是陆听澜昨天回家前跟他说了什么。至于说了什么,温予纾猜不出来,但看陆听澜这副心虚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下午的手工课,老师发下来彩纸和胶棒,让小朋友们做小房子。温予纾把彩纸铺得平平整整,剪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屋顶,又剪了一个长方形的门。陆听澜坐在她旁边,剪刀用得磕磕绊绊,剪出来的三角形歪歪扭扭,屋顶盖上去的时候怎么都对不齐。

“你剪得太丑了。”温予纾说。

“那你帮我。”陆听澜把自己的彩纸推到温予纾面前,理直气壮。

温予纾看了看自己快要做好的房子,又看了看陆听澜那堆歪歪扭扭的零件,放下自己的,先帮陆听澜修整。她把陆听澜剪歪的三角形修成规整的屋顶,又把门修方正,最后帮陆听澜把胶棒涂在边上,让陆听澜自己贴上去。

陆听澜贴得歪歪斜斜,房子看起来像被风吹过一样往一边倒。她有点泄气,把房子往桌上一丢:“丑死了。”

“不丑。”温予纾把房子拿过来,在屋顶上画了一个小烟囱,又画了一扇小窗户,然后用剩下的彩纸剪了一朵小花贴在墙上。

陆听澜看着那朵小花,认出是温予纾昨天捏的那种小黄花,只是换成了黄色的纸。她忽然伸手把房子拿了回去,放在自己面前,什么也没说,但手指很小心地摸着那朵纸花,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房子给你了。”温予纾继续做自己的房子。

“那你呢?”

“我重新做一个。”

陆听澜看着温予纾低头剪纸的样子,想了想,把自己的房子推过去,放在温予纾的手边,离她的彩纸只有一寸远。温予纾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放学的时候,两个妈妈在校门口遇上了。温妈妈来接温予纾,陆妈妈来接陆听澜,两个大人站在门口聊天,温予纾和陆听澜站在各自身边,隔着一小段距离。

“予纾,跟陆阿姨说再见。”温妈妈轻轻推了推女儿。

温予纾抬起头,看着陆妈妈,乖乖地说:“陆阿姨再见。”

陆妈妈蹲下来,笑着摸了摸温予纾的脸:“真乖,我们家听澜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她转头瞪了陆听澜一眼,“你看看人家予纾,衣服干干净净的,你呢?下摆那是什么?”

陆听澜低头一看,橙色印子虽然淡了但还在,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温予纾忽然开口:“阿姨,那个是我不小心蹭上去的。”

三个大人都愣了一下。陆听澜猛地转头看温予纾,温予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捏着兔子耳朵,耳朵尖红红的。陆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摸了摸温予纾的头:“没事没事,蹭一下不要紧,阿姨不生气。”

温妈妈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温予纾从来不撒谎,今天却帮陆听澜顶了包。她没拆穿,只是轻轻捏了捏温予纾的肩膀。

两个妈妈又聊了几句,约定周末一起去公园。陆听澜听见“周末”和“公园”,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转头去看温予纾,温予纾也在看她。四目相对,温予纾先移开了视线,去看路边的小花坛。陆听澜却盯着她不放,忽然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一拳宽。

“周末你也去吗?”陆听澜问。

温予纾点点头。

“那你要带兔子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要带。”陆听澜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却不自觉压低了些,“我带了糖给你。”

温予纾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黑亮亮的:“你哪来那么多糖?”

“攒的。”陆听澜说得含糊,其实是她每天午饭时特意把老师发的糖藏起来,昨天那颗橘子味的,今天是一颗草莓味的,粉色的糖纸在她口袋里捂得皱巴巴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糖,没有拿出来,打算周末再给。

两个妈妈聊完天,各自牵着孩子往相反的方向走。温予纾被妈妈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陆听澜也正好回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陆听澜飞快地转回去,拽着妈妈的手加快了脚步,背影看起来有点慌张。

温予纾转回来,把兔子抱紧了些。

“那个小朋友就是你说的欺负你的?”温妈妈问。

温予纾想了想,摇摇头:“她今天没欺负我。”

“那她欺负你了吗?”

“她……她帮我擦了手。”温予纾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早就干干净净了,但她好像还能感觉到陆听澜攥着她手指时的那种用力,有点疼,又有点暖。

温妈妈笑了:“那你们算是好朋友了吗?”

温予纾没有回答,把脸埋在兔子身上。兔子耳朵上,昨天被陆听澜捏过的地方,已经被她摸得又软又顺。她想到陆听澜今天画的那只歪兔子,想到那朵被透明胶带包好的小黄花,想到口袋里那颗还没吃的草莓糖,想到周末要去公园。

三岁的温予纾不太明白什么叫“好朋友”,但她知道明天去幼儿园的第一件事,是把兔子放在桌子上,让兔子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这样陆听澜一进来,就能看见兔子在等她。

而她也会在陆听澜坐下来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把凳子往陆听澜那边挪一点点。

夕阳把两个家庭的影子拉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但影子在某个路口短暂地交叠了一瞬,像是某种预兆。而幼儿园教室的墙上,并排贴着两幅画——一幅是一只丑丑的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陆听澜”;另一幅是一只小老虎,额头上刻着“王”字,旁边整整齐齐写着“温予纾”。

两幅画贴得很近,近到兔子的耳朵几乎碰上了老虎的尾巴。老师路过时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把它们分开。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教室的门会照常打开。那个穿鹅黄色背带裤的小姑娘会抱着兔子坐在角落里,等着一个穿蓝色卫衣的小霸王拎着板凳气势汹汹地挤过来,把口袋里的糖偷偷塞进她的兔子耳朵里。

糖纸的颜色,会一天换一种。

而她们之间的距离,会一天缩短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