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是从温予纾手心里抠走的。
陆听澜动作快得跟小耗子似的,五根手指头往人家手心一抓,连糖纸带手指缝里卡着的那一小粒碎渣,全给薅走了。温予纾当时正盯着窗户外面那棵掉光了叶子的破树发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她看得很认真,手心突然一空,低头看时只剩指甲盖大一块透明糖纸粘在掌纹里,糖没了。
温予纾看了三秒钟自己的手心。
然后转过头,看着陆听澜已经把糖塞嘴里了,腮帮子鼓出来一个小角,嘴唇抿得死紧,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死样子。
“你——”
“我拿的。”陆听澜含着糖说话,口齿不清,糖差点从嘴角掉出来,她赶紧吸溜一下,又拿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温予纾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一巴掌拍在陆听澜胳膊上。
拍得不算重,但响。教室里好几个小孩扭头看过来。陆听澜嘴里含着糖,挨了一下打,整个人顿住,糖在腮帮子里滚了滚,差点咽下去。
“你打我!”
“你还我糖。”
“不还。”
“那我还打。”
“你再打一下试试。”
温予纾就真的又打了一下。这回是手背,啪的一声,声音不小,温予纾自己手心都拍红了。
陆听澜愣了两秒,糖嚼碎了咽下去,腾出嘴来准备大声嚷嚷,结果刚张嘴,老师从门口探进头来:“谁在拍桌子?”
陆听澜嘴巴闭上了。温予纾两只手背到身后去,坐得端端正正,两条小腿并拢,鞋尖对得整整齐齐的,小辫子垂在肩膀上,跟个没事人一样。
老师扫了一圈,没看出毛病,又看了一眼陆听澜,陆听澜也坐好了,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特别乖。老师走了。
陆听澜等脚步声远了,凑过去压低声音,鼻尖都快怼到温予纾耳朵上:“你等着。”
温予纾往旁边挪了半步,挪得特别自然,屁股底下跟长了腿似的自己会走。她看都没看陆听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擦刚才粘了糖纸渣的手心。
“你恶不恶心,”陆听澜又凑上来,“糖纸你也舔。”
“我没舔。”
“那你擦什么擦。”
“你管我。”
“我就管。”
“你又不是我妈。”
“你妈也不管你舔糖纸。”
温予纾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三岁小孩的脸圆鼓鼓的,两个小揪揪扎得一般高,左边那个比右边歪了一点点。她看着陆听澜,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觉得跟这个人说话特别费劲,干脆扭回去了,把擦完手的纸巾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
陆听澜被晾在那儿,嘴张着,话没落地,噎得慌。她挠了挠后脑勺,又抠了一下手指甲旁边的倒刺,撕出一点血丝来,放嘴里嘬了一口。然后腿开始晃,两条小腿在椅子下面荡来荡去,鞋跟踢到椅子腿,咣、咣、咣,有节奏的。
温予纾耳朵动了动。
没回头。
但陆听澜看见她把刚才叠好的纸巾又展开了,拿指甲在上面掐印子,掐了一排小月牙。
陆听澜忽然就没那么气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糖是老师分的,一人一颗,她那颗早就吃了,橘子味的,软糖,嚼两下就没了。温予纾手里那颗是苹果味的,她看得清楚,因为温予纾拿到糖之后没急着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举起来对着窗户光照,照得糖纸亮晶晶的,瞧得特别仔细。陆听澜坐在她斜对面,看她举着糖翻来覆去,心里就痒,像有根小羽毛在嗓子眼里挠。
她当时嘴里还嚼着自己的橘子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温予纾手里那块苹果糖,心里想的是:她怎么还不吃?她不吃给我吃啊。
温予纾当然没给她。
所以陆听澜自己动手了。
这会儿糖早咽下去了,苹果味混着橘子味在肚子里打架,也尝不出什么特别来。但她就是觉得温予纾那颗比自己的好吃。
“哎。”陆听澜拿膝盖撞了一下温予纾的椅子腿。
温予纾不理。
“哎。”又撞了一下。
温予纾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陆听澜跟着把自己的椅子也往前挪,挪得哐当响,老师又往这边看了一眼。她老实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拿手指头戳温予纾的后背。
“我给你说个事。”
温予纾后背绷了一下,没转过来,但脑袋稍微偏了一点。
陆听澜看见她偏头,来劲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温予纾旁边,仰着头看她:“你刚才是不是快哭了。”
“没有。”
“你有。你眼睛红了。”
“那是你打我打的。”
“我抢你糖你都不哭,我打你一下就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红了又没哭。”
“红了就是要哭了。”
“你烦不烦。”
陆听澜嘿嘿笑了一声,蹲在地上拿手划瓷砖缝。教室里铺的是那种米黄色方块砖,缝里有些黑泥,她拿指甲盖抠,抠出来一小撮灰,捻了捻,又去抠下一道缝。
温予纾低头看她蹲在地上抠脏东西,忍了又忍,没忍住:“你手脏了。”
“不脏。”
“脏。黑。”
“你才黑。”
温予纾不说话了,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蹲的那条砖缝远了点。陆听澜抠了一会儿泥,觉得没意思,又抬头看她。温予纾正把刚才掐了印子的纸巾展开,拿手指头抹平,叠成一个小方块,再展开,再叠。手指头笨,叠得歪七扭八的,边角对不齐,她就反复叠那一个角。
“你叠什么呢。”
“没叠什么。”
“我看着你叠了。”
“你眼睛长我手上了?”
陆听澜被这话噎了一下,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嘴巴瘪了瘪,忽然伸手把温予纾手里的纸抢走了。
温予纾这回真急了,整个人转过来面对她:“陆听澜!”
“你叫我名字了。”陆听澜咧嘴笑,牙上还沾着一点刚才的橘子糖渣,黄黄的。
“你把纸还我。”
“不还。”
“你——你烦死了!”
温予纾伸手要抢回来,陆听澜举高了往后躲,两个人就在椅子上拧起来了,你推我我推你,陆听澜蹲在地上往后仰,温予纾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够,动静越闹越大。旁边有个小男孩被撞了一下,手里的蜡笔掉地上断了,哇的一声哭了。
老师终于过来了,一手一个按在肩膀上:“怎么回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陆听澜把纸团攥紧了往背后藏,温予纾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跟老师小声说:“老师,没事,我让她帮我拿着的。”
老师看看温予纾,又看看陆听澜,叹了口气:“好好玩,别闹。”又弯腰给那个哭的小男孩捡蜡笔,走了。
陆听澜等老师走了,把手里的纸团慢慢掏出来,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还沾了她一手心的汗。她看了一眼,有点心虚,又不想表现出来,嘟囔着往温予纾手里一塞:“还你还你,破纸有什么好抢的。”
温予纾接过来把皱的地方一点点展平,指甲刮过纸面上的皱褶,没抬头,声音小了很多:“你刚才为什么说没抢。”
“我本来就没抢。”
“你抢了。”
“我——我跟你闹着玩呢,你那么小气干什么。”
温予纾把展平的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她,认认真真的:“下次你再抢,我就告诉老师。”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刚还帮我撒谎呢。”
温予纾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耳朵尖有点红,扭过头去:“那是我怕你烦。”
陆听澜蹲在地上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也说不清在乐什么。温予纾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拿脚尖踢了她一下,轻轻的:“别笑了。”
“你管我笑。”
“吵死了。”
“那你捂耳朵啊。”
温予纾真的把耳朵捂上了。陆听澜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秒,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还在笑。
上午画画的时候,老师一人发了一张白纸和两根蜡笔,一根红的,一根蓝的。温予纾把纸铺得端端正正,拿红蜡笔在左下角画了个圆圈,圆得不圆,坑坑洼洼的,像被虫子啃了一口。
陆听澜坐她旁边,瞄了一眼,也拿红蜡笔在纸中间画了个圈,画得特别大,都快出纸边了,有一笔画到桌面上去了。
“你画那么大有病啊。”温予纾没抬头。
“你才有病,你画那么小给蚂蚁看?”
“我画的太阳。”
“我画的也是太阳。”
“你那哪是太阳,你那是烧饼。”
陆听澜看了看自己的画,扁扁的一个大红圈,确实有点像烧饼。她气呼呼地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了个小的,结果画得比温予纾的还小,跟个句号似的。
“你那个才是给蚂蚁看的。”温予纾说。
“我这是小太阳。”
“小太阳也是太阳。”
“你管得着吗。”
温予纾不说话了,拿蓝蜡笔在自己大圆圈旁边画了几条线,说是光芒,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长有的短,还分叉。陆听澜看她画,自己也拿蓝蜡笔在句号旁边画线,画得太短了,看着像苍蝇腿。
她画着画着走神了,盯着温予纾的纸看。温予纾画完了太阳,又在底下画了个小人,圆脑袋,火柴棍身子,两个小揪揪竖在脑袋顶上。
“你画谁呢。”
“不告诉你。”
“我知道,你画你自己。”
“不是。”
“就是你。”
“不是。”
“那你画的是谁。”
温予纾把蓝蜡笔放下,看了她一眼,然后拿红蜡笔在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比第一个矮一点,圆脑袋画得特别大,身子短短的一截。
“这又是谁。”
“不告诉你。”
陆听澜盯着那个大头小人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画的是我。”
温予纾没承认也没否认,拿红蜡笔把大头小人的头发涂得乱七八糟的,涂到纸都起毛了。
“你把我画得好丑。”
“你本来就这样。”
“你才丑。”
“我没说我好看。”
陆听澜把自己那张纸翻过来,在苍蝇腿太阳旁边画了两个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一个长手长脚,一个圆滚滚。她画完对比了一下,觉得自己画得比温予纾还丑,把纸一揉,扔桌上了。
温予纾瞟了一眼那张被揉了的纸,没说什么,把自己那张画好的纸往陆听澜那边推了推。
“干嘛。”
“给你。”
“为什么给我。”
“你那张不是扔了吗。”
陆听澜把揉了的纸又捡回来展平,跟自己那张放一起比了比,还是觉得自己那张更丑,但嘴上说:“你画得也不怎么样。”
“那你别要。”
“我没说不要。”
她把两张纸都塞进自己书包里了。温予纾看她塞进去了,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画。陆听澜坐回去,拿蓝蜡笔在自己胳膊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把整条胳膊涂得蓝汪汪的。
温予纾抬头看见了:“你干嘛。”
“我画手表。”
“你那是手表吗,你那是香肠。”
“你才香肠。”
“你给我画一个看看。”
陆听澜拿红蜡笔在温予纾手腕上画了一圈,画得粗粗的,跟个红绳似的:“给你也画一个。”
“丑死了。”
“你刚才还说我画得丑,你自己画的更丑。”
“我没说我画得好看。”
“那你嫌什么。”
温予纾拿蓝蜡笔在陆听澜给她画的“手表”上又描了一圈,描得规规矩矩的,把陆听澜画歪的地方盖住了。陆听澜看了看,觉得确实比刚才好看。
“你描得还行。”
“比你描得好。”
“你描得好你早干嘛去了。”
“你又没说让我描。”
陆听澜拿红蜡笔又要往温予纾胳膊上画,温予纾把手缩回去了:“别画了,洗不掉。”
“洗得掉,我昨天画的我奶奶一搓就掉了。”
“你奶奶搓你你活该。”
“你才活该。”
“你再画我告诉老师。”
“你就会告老师。”
“那你别画。”
“我不画了。”
陆听澜把蜡笔放下了,没到两分钟又拿起来,在自己另一条胳膊上画了个圈。温予纾看见了,没再说她,低头画自己的。
午睡时间到,老师推着小床往教室里摆,一排小床靠墙放着,蓝色的是男孩的,粉色的是女孩的。陆听澜抢到了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温予纾的床本来在门口那边,她抱着自己的小被子走过去,站在陆听澜床边上犹豫了一下。
“你站这干嘛。”陆听澜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只露一个脑袋。
“我跟你换。”
“不换。”
“我这有太阳。”
“你那也有太阳。”
“我这太阳大。”
“一样大。”
“你让不让。”
“不让。你自己说的不跟我玩。”
“我什么时候说不跟你玩了。”
“你没说,你就是不跟我玩。”
温予纾抱着被子站了一会儿。别的孩子都躺下了,老师开始拉窗帘,屋里暗下来。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陆听澜耳朵竖着听她脚步声,走了两步,没忍住,翻过身来:“哎。”
温予纾停住。
“你过来。”
“干什么。”
“你过来嘛。”
温予纾抱着被子磨磨蹭蹭走回来,站在床边低头看她。陆听澜往里挪了挪,小床不大,她一个三岁小孩占了大半,挪了半天也就空出个巴掌宽的地方。
“挤死了。”温予纾说。
“那你别来。”
温予纾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扔,往床沿上一坐,背对着她躺下来。两个人背对背贴着,中间连根手指头都塞不进去。陆听澜觉得后背热烘烘的,不太舒服,又不想先动。
过了一会儿,温予纾小声说:“你往里面点。”
“你往外面点。”
“外面是地上。”
陆听澜哼哼了两声,还是往里挪了挪。温予纾也跟着挪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终于空出一点点缝隙来。
安静了没两分钟。
陆听澜忽然拿脚后跟碰了碰温予纾的小腿。
“干什么。”
“你的脚好冰。”
“你才冰。”
“你冰。”
温予纾把脚缩回去了。
陆听澜又拿脚去够她的脚,够着了就夹住,用自己的脚心贴着她脚背:“我给你捂捂。”
“你烦不烦。”
“不烦。”
温予纾没把脚抽回来。
陆听澜闭着眼睛,脚上用了点力气夹着,心里莫名其妙美滋滋的。她也不知道美什么,就是觉得脚底下暖呼呼的挺好。
老师过来检查有没有人睁眼,俩人都闭得紧紧的。等老师一走,陆听澜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温予纾也睁着眼,两个人对上了。
“你偷看我。”
“你先看我的。”
“我是看你还睁不睁眼。”
“我也是。”
“你学我说话。”
“你学我。”
陆听澜气得伸脚蹬了她一下。温予纾也不甘示弱蹬回来。俩小孩在被窝底下你一脚我一脚,蹬了半天也没真使劲,就是瞎闹。蹬着蹬着陆听澜的袜子掉了,她拿脚趾头去够温予纾的脚,温予纾拿脚心推她的脚底板,两个人脚丫子在被窝里打架。
最后是温予纾先停的,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别闹了,睡觉。”
陆听澜又蹬了她一脚才消停。
安静了大概……陆听澜也不知道多久,反正挺久的。她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温予纾翻了个身,脸朝着她这边,呼吸软软地吹在她后脖子上。陆听澜觉得痒,想躲,又懒得动,就这么忍着忍着,居然也习惯了。
然后温予纾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个字好像是“糖”。
陆听澜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她偷偷把自己那颗早就吃完的橘子糖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也闭上了眼睛。
下午起床的时候,陆听澜先醒的。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翻过来了,脸对着温予纾,两个人的脑门差点挨上。温予纾还在睡,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特别轻,鼻尖上有一小粒枕头屑,一吹一动的。
陆听澜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一下温予纾的脸。
软。
温予纾皱了皱鼻子,没醒。
陆听澜又戳了一下。温予纾拿手在脸上挥了挥,像赶蚊子一样,眼睛还是没睁。陆听澜憋着笑,又戳了第三下。
这回温予纾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看见陆听澜的脸近在眼前,吓了一小跳,往后缩了一下:“你干嘛。”
“你睡觉流口水了。”
温予纾猛地拿手背擦嘴角,干的。她反应过来,瞪了陆听澜一眼。
陆听澜笑得躺倒在床上,滚来滚去。温予纾气得拿脚踹她屁股,踹了两下自己也忍不住了,嘴角翘起来,又赶紧抿住,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陆听澜你讨厌死了。”
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陆听澜在外头笑得直打嗝,一边打嗝一边说:“你再说一遍。”
“讨厌。”
“再说一遍。”
“讨厌讨厌讨厌。”
陆听澜每听一遍就笑得更厉害,最后笑得趴在床上起不来了,嗝一个接一个地打,停都停不住。温予纾从被子里钻出来看她这副傻样,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你喝点水吧。”
“嗝——你帮我倒。”
“你自己倒。”
“嗝——我走不动。”
“你刚才笑得那么厉害,现在就走不动了?”
“嗝——走不动。”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从床上滑下来,趿拉着鞋去小桌子上拿了她的水杯,递到陆听澜嘴边。陆听澜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终于不打嗝了。
“还要。”
“自己倒。”
“你倒的好喝。”
温予纾把杯子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倒。”
陆听澜拿着杯子嘿嘿笑,没再去倒,就攥在手里转着玩。
下午搭积木。陆听澜三下五除二搭了个歪歪扭扭的高塔,搭到第四层就倒了,积木滚了一地,有一块滚到别的小朋友脚边,人家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往自己那一堆里一扔,说了声“哦”。
她扭头看见温予纾正安安静静搭一个小房子,底下四块积木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歪歪斜斜搁了块三角形的当屋顶。
陆听澜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三角形的屋顶拿走了。
温予纾抬头看她。
“我给你搁个好的。”陆听澜在自己那堆积木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块半圆形的,比三角形大一圈,往温予纾的房顶上一搁,底下四块积木瞬间被压塌了,哗啦一声。
温予纾看着塌了的房子,又看看陆听澜。
陆听澜挠了挠头,把那块半圆形的拿回来,把自己那堆里一块三角形的递过去:“还你。”
温予纾接过来,重新搭好。陆听澜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把自己的积木也搬过来了,在温予纾房子旁边搭了个歪七扭八的,搭一块倒一块,最后干脆把剩下的全堆在温予纾房子旁边,说:“这是围墙。”
“围墙没这么矮的。”
“就这么矮。”
“那坏人一步就跨进来了。”
“那我就把坏人打出去。”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最后一块积木搁在自己房子顶上,正正的。
陆听澜蹲在旁边,把自己手里最后一块积木也搁上去了,搁在温予纾那块旁边,歪的。
温予纾拿下来重新摆正了。
陆听澜又给拨歪了。
温予纾又摆正。
陆听澜再拨歪。
温予纾把积木拿在手里不放了。
“你放那儿。”
“不放。”
“你放不放。”
“你先把我的围墙修好。”
“你那围墙不用修,本来就塌的。”
“你才塌。”
“你才塌。”
俩人蹲在积木堆前面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动手,就光动嘴。旁边小男孩的积木塔搭得比她们俩都高,陆听澜扭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人家最顶上那块拿了。
小男孩愣了。
温予纾赶紧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积木抢回来塞给人家:“对不起对不起。”
小男孩看看积木,又看看温予纾,没哭,接回去重新搭了。
温予纾把陆听澜拽回来蹲好:“你干嘛拿人家的。”
“我就看看。”
“你那是看看吗,你都拿走了。”
“我就是看看。”
“你看什么看,你自己没有吗。”
“我的都给她搭围墙了。”
温予纾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围墙”,叹了口气,把自己那堆里挑了几块好的递给陆听澜:“给你,你自己搭。”
陆听澜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温予纾,没再捣乱,老老实实搭了个小的,这回搭起来了,虽然还是歪的,但没倒。她拿手扶着两边,抬头冲温予纾挑了一下下巴。
温予纾瞟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歪的。”
“没歪。”
“歪了。”
“往你那边歪的。”
“往你那边歪的。”
“你那边是西边,歪西边正常。”
“什么西边东边的,你搭的就是歪的。”
陆听澜拿手扒拉了一下,把歪的那边往里推了推,推过头了,往另一边歪了。
温予纾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听澜看她笑了,自己也乐了,手一松,积木又塌了。她也不搭了,把积木往温予纾面前一推:“你帮我搭。”
“你自己搭。”
“你搭的好看。”
“我搭的好看也是我搭的。”
“那你搭完了放我这儿。”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过积木一块一块码好了,码了个小的,方方正正的,比刚才那个房子还小一圈。陆听澜看着那个小方块,伸手从自己那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尖的搁在顶上。
“烟囱。”她说。
温予纾看了看,没拿下来。
放学的时候家长来接。温予纾妈妈来得早,在门口朝她招手。温予纾背好小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听澜坐在小板凳上等家里人来接,一个人晃着腿,低头抠书包带子上的线头。
温予纾站了两秒。
“温予纾,走啦。”她妈妈喊。
“来了。”温予纾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陆听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跑回去往陆听澜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陆听澜摊开手心看,是那块被她搓了一下午的纸巾,叠得方方正正的,旁边还包了一小块苹果糖,新的,没拆过,糖纸亮晶晶的。
她抬头去看门口,温予纾已经被她妈妈牵着手走出老远了,小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两个小揪揪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陆听澜把糖攥紧了,低头继续抠书包带子上的线头。
她奶奶来接她的时候,她还坐在那抠,线头越抠越大,快把书包带子拆了。
“小祖宗,你干嘛呢!”
“没干嘛。”
陆听澜把糖偷偷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温予纾被接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就收回目光,踢着路边的石子走了。
晚上回家洗澡的时候,她奶奶从她口袋里翻出三样东西:一颗没拆的苹果糖、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破纸巾、还有一小撮不知道从哪抠下来的黑泥。
“陆听澜!你口袋里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听澜光着屁股从澡盆里站起来去抢:“还我!”
“脏不脏啊你——这什么纸——这糖哪来的——”
“你别动!那是我的!”
抢回来之后她把糖和纸巾重新塞回明天要穿的衣服口袋里。泥被奶奶冲进下水道了,她趴在地上找了一会儿,没找到,瘪着嘴不高兴了半天。
晚上睡觉前她奶奶给她讲故事,讲着讲着发现她走神了,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头在枕头边上抠来抠去。
“听什么呢?”
“奶奶,”陆听澜翻了个身,“苹果糖好吃还是橘子糖好吃?”
“橘子吧,橘子甜。”
“那苹果的呢。”
“苹果的酸一点。”
陆听澜想了想,皱起眉头。她今天吃的是橘子糖,抢来的那颗是苹果的,嚼太快了,没尝出酸味。
“明天我要苹果的。”她说。
“明天再说,睡觉。”
“嗯。”
她闭上眼睛,手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颗没拆的苹果糖,攥着攥着就睡着了。
城市另一头,温予纾正坐在小椅子上让她妈妈梳头发。梳着梳着忽然问:“妈妈,橘子糖和苹果糖哪个好吃?”
“你喜欢哪个就哪个好吃。”
“那如果我喜欢橘子糖,但有人喜欢苹果糖呢?”
“那就一人吃一半。”
温予纾认真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像记下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妈妈笑了一声:“今天在幼儿园吃什么糖了?”
“没吃。”
“没吃你问这个。”
温予纾不说话了,对着镜子看自己歪掉的小揪揪,伸手扶了扶,扶不正,干脆不管了。梳完头发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陆听澜攥皱又自己展平的纸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拿小手在上面一遍遍地抹,抹不平,就搁在床头的小盒子里。那个盒子里装着她攒的宝贝:一颗玻璃珠、一片红叶子、半块橡皮、三颗不同颜色的扣子。
她把纸巾放在最上面,盖上盖子,想了想,又打开,把口袋里那半块中午没吃完的苹果糖也放进去了,糖纸没拆,中午老师给的那颗她没舍得吃,咬了一小口就包起来了。
她妈妈看见了,问她:“糖怎么不吃?”
“明天吃。”
“明天化了。”
“化了也是甜的。”
她妈妈摇摇头,给她掖好被子,关灯出去了。温予纾在黑暗里摸到那个小盒子,抱在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而在两个小孩都看不见的地方,幼儿园教室里那张靠窗的小床上,陆听澜中午翻身压扁的那个枕头底下,还藏着一小片被遗忘的苹果糖纸,亮晶晶的,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卷了边。明天早上老师打扫卫生的时候会把它扫走。
但明天早上,陆听澜还会再抢温予纾一颗糖。
她大概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