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明明已经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他却总是不满足。
也许和他是个贪心的不正常的怪物异种有关吧,江北忍不住在心中自嘲。他含住陈除递过来的糖果,感受甜味在舌尖蔓延。
这糖味道还不错。苹果味,香精味廉价的不明显,整体说得上清新,甚至比真实的苹果苹果味更浓郁。
糖是两个人一起买的。江北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为数不多的两个人相互依偎,平淡又幸福的时刻。
其实家里很少有人吃糖。
他们两个都没有吃糖的习惯,刚开始小时候是没得吃,家庭条件太糟糕,能满足温饱活着已是不易,哪还能有多余的奢望。
陈除七岁多时母亲就从家离开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包括她丈夫,陈除那个烂人爹。陈除是从母亲肚子里出生的,板上钉钉是她的亲生孩子,而父亲就不一定了。烂人爹因此耿耿于怀,母亲一声不吭离开以后,他几乎没给过陈除一个好脸色。
做基因溯源当然能够轻易查出陈除的亲生父亲是谁,可谁让他们是穷人,烂人爹宁可把钱拿去整日喝酒也不愿意花钱做亲子鉴定。喝多了他就耍酒疯,又能趁机“愤世嫉俗”一把。
他怕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她难道就希望他真是她的血缘父亲吗?陈除只觉得可笑。
江北后来听陈除提起过,她说自己多少有点看不起他,因为他很少去工作,喝酒的钱也许还是政府发下来的育儿补贴,虽然不多,可本该是用在她身上的。不是砸过来的酒瓶那种用在她身上,是给她买件合适的衣服让她不用受冷,是她上学所需要的文具,是她表现得好奖励给她的糖。
江北是异人,江家没有育儿补贴。江奶奶年纪又不轻了,他的童年在极度贫困和旁人的歧视中度过。他自己的童年也并未过得多好,那时听到了她的话却心疼的想掉眼泪。
孤立无援的时候他们都还只是半大少年。他们那时也并未有太多交集,他帮不上她。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北讨厌过她。
陈除跟他说这话时是笑着说的,一副早已经释怀的样子,那是她十八岁的时候了。
江北记得,听到她这番话时,他当即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走,去超市。”他声音变得沙哑,话语也简洁,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陈除被他拽的一愣,“干嘛啊,可怜我?”,她还在笑着打趣,觉得江北大晚上突如其来的动作很神经质。
“不是,我想吃。陪哥哥一起吧。”他哄她。
陈除从进入青春期过后就不跟他在外表现得亲近了。江北不知道她想避嫌还是如何,总之十七八岁的时候陈除只要不是在他们两人的家里,基本不会和他出现在一起。出门了,两个人像陌生人。她又还忙着上学,两个人常常是只有晚上才能见面。
伤心是不可能不伤心的。但江北能理解妹妹的选择。
陈除突然丧父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彼时江北和她完全不熟,他们只是住在隔壁的陌生人。江北会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陈除丧父后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江奶奶觉得她可怜,把她叫来家中接济过几次。
说实话,江北感到很不解。陈除是一个人听起来的确很可怜,但他只比陈除大两岁,自己还是个少年,江奶奶又已年近七十,岁数不小了,他们一老一少,家里不比她情况好上多少。
甚至江北以前一直觉得陈除家条件更好,她父亲有劳动能力,她们家还有政府补贴。而自己还在上学,能打的零工不多,好不容易找到活干,别人也会因为他是异种克扣他的工资。家里的奶奶身体不好,只能拾荒做些最简单的事补贴家用。
陈除十五岁、江北十七岁的那一整年里,江北都不喜欢她,或者说是讨厌她。
江北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母父,唯一的亲人只有奶奶。然而奶奶却并不喜欢他,不管江北表现得多么乖巧懂事多么听话,奶奶都不喜欢。
六岁以前江北不知道原因,只知道自己叫狗娃。奶奶总是狗娃狗娃地叫他,江北一度以为奶奶也姓狗。
六岁以后江北的尾巴越长越明显,到了一种无法轻易忽视的地步。江北知道自己和奶奶不一样了,他有狗尾巴,奶奶没有。
在一个天气极好的午后,阳光不要钱一般撒下来。奶奶带江北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块翠色逼人的草坪才停下。奶奶叫狗娃自己去草坪上玩,她坐在一旁看着狗娃。
狗娃太幸福了。奶奶难得对自己这么好。没有对他发脾气,没有嫌他毛手毛脚,还带他出来玩。明媚的、暖洋洋的感觉照得狗娃情不自禁翘起尾巴,狗娃简直想在草坪上打滚。
狗娃玩得乐不思蜀,差点忘了奶奶。他惊恐地转头找寻奶奶的身影。她还在,只是不知为何她已经泪流满面。
狗娃从此以后不再叫狗娃了。奶奶说她叫江东,狗娃以后就叫江北了。
太阳将要下山的时候,江东带着江北回了家。
那一天除了名字什么也没有改变。奶奶对待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差。
是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一个下午,太阳亮的发烫,灼人的光打在江北的背上,还是一样的暖。江北忽然明白,原来阳光同样温暖的那个下午,奶奶是准备丢掉狗娃。
或许一切都因为他是个该死的异种。
十七岁的江北没有办法不怨恨陈除,他没法接受奶奶如此轻易地可怜上她。
二十岁的江北已经能坦然接受陈除的避嫌,起码她私下还是会愿意叫他哥哥。
而且他的工作确实不方便。陈除那样做是有道理的。江北都能理解。
陈除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避开他的眼睛,说“算了吧,没那么好吃。”
然而他们最终还是去了。
天气有些凉了,出门前,江北特地从柜子里找出件外套给陈除披上。穷人生病了会很麻烦,尽管他们现在没那么困难了,他还是不想害陈除生病。江北知道陈除对学业很看重,要是大晚上出门害得她耽误了学业,她一定会很生气。
仔细扣好每一个扣子,整理好领口,江北又掏出两个口罩分别给妹妹和自己戴上。这才放心出了门。
运气好,超市的门还开着,不过除了老板没有别的人影了。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认真走过了超市的每一个货架。
走到售卖糖果的货架前,兄妹俩脚步一齐停住。
糖果的种类比兄妹俩想象的还要多。圆的,长的,扁的,什么形状都有。颜色更是花花绿绿,蓝的、紫的,陈除想过的没想过的颜色,这里都有。
陈除弯腰看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糖果,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捏住价签。江北凑过去和妹妹贴靠在一起,注意到她捏住价签的动作,他也低头看价签上的数字。
两个人歪头相互对视一眼,口罩下的嘴角同时笑开了。
好吧。
还以为会更贵一些呢。
那天架子上的糖果陈除一个一个拿起来查看过,江北在一旁安静地注视妹妹。
最后他们也只买了一包糖,陈除说只想吃那个味道。
结完帐出了超市,两个人一人拆开一颗。糖纸撕开的瞬间,浓浓的甜香萦绕在鼻尖。浅黄色的硬糖一入口,清甜的菠萝味在嘴里弥漫,热带水果特有的香气在口腔炸开。
走到家了,糖也吃完了。
江北率先开了自己家的门,准备和陈除说句晚安就分别。陈除却站在他身后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然后踮脚吻了上来。
那只是一个纯洁的、蜻蜓点水的吻。唇瓣相贴数秒就迅速分开。紧接着陈除便推开他进了家门。
后来这个活动就被保留下来了。陈除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叫上江北一起大晚上出门买糖。她是爱喜新厌旧的性格,连糖果也不愿意总是吃重样的。草莓、橘子、椰子,这两年里什么口味她都买了个遍。
江北也跟着把这些不同口味的糖都尝了一遍。他总觉得这些口味各有各的劣质,比不上初次买的菠萝味。
更令人遗憾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超市里不再贩卖他们最初买过的那种透明包装的菠萝味糖果。江北特意绕路跑了几个不同的超市,也都没找到同样的产品。有一回实在是忍不住,江北问最初买糖的那家超市老板,只得到一个似乎停产了的答案。
江北自己失落了好一阵,告诉陈除,她却表现得不以为意。
“又不是只有那家做菠萝味糖果,你喜欢菠萝味的话我们就试试别家的好了。”陈除轻飘飘地说。
江北在心里反驳,不,不一样。别的口味再好也不是那个了。
自此,他反而开始固执的不吃菠萝味糖果,好像吃了别的就是对原先那个的背叛似的。
说起来陈除大概也不止买糖这一个排解情绪的方式,一起出门买糖的频率本就没有多高,到现在更是越来越低了。
江北重新拉开抽屉盯着那包糖看,里面的余量已经不多了,还有七八颗的样子。
两人并不是嗜甜,买糖只是被陈除看作一种解压方式,因此糖果买回来吃得不算快,年岁渐长以后吃得更少了,基本只在一些特殊时刻会吃。
上一次买糖,大概是两个月前了。
江北洗漱完,上塌和陈除一起躺好休息。趁陈除还没睡着,他把刚刚心里惦记的事情提出来,“家里糖不多了。找个时间一起去买糖吧”。
陈除愣了一下,出声应好,她刚还在猜他那副样子是在想什么,原来就只是在惦记这种事情吗?比她想得还蠢,她还以为江北会趁机向她提出点什么要求。
江北主动打开了话匣子,陈除见他好像不如她想象中的难过,便打算顺势和他提她上学的事。
这也是陈除这次忙里偷闲来找江北的原因之一。排解压力是一回事,陈除心里还惦记着正事。
江北早早辍了学,没有高中毕业证,又是个异种,把他带到一区去是不可能的事。陈除也考虑过能不能干脆直接把江北甩了,毕竟人发达了第一件事就是忘本,反正她以后也没打算回十七区,就算后面大学毕业不能留在一区,陈除也死都要赖在上城区。
但甩掉江北陈除又有点舍不得。平心而论,江北人很好用。他体力好,能干,能打,人还听话。褚弈那边也可以利用他来联系。如非必要,丢掉他太亏,吊着他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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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狗娃以后不再叫狗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