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陌生的,光线是陌生的。然后腰上那截重量提醒了我——宁洄的手还搭在那儿,一整夜没动过。
我慢慢偏过头。他还在睡,脸压着枕头,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呼吸很轻,打在枕头上有极细的声响。
我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
醒来没有心慌,没有做梦,没有半夜被什么声音惊醒。就是一觉到天亮,像是身体终于信了这个人不会害我。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八月二十九号,后天开学。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好劈在眼皮上。我眯起眼,准备翻身起床,然后被拉进床的更深处。
宁洄掀开眼皮,嗓音还浸在睡意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鼻音,字句说得慢吞吞的:“小欢,我去做饭。”
言语与行动严重不符。身后的呼吸又趋于平稳。我听着宁洄的呼吸声,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睡着的时候这么安静?
——
早餐是宁洄做的。油锅滋滋响,他穿着昨天那件T恤,后颈上有一颗小痣。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问:“宁洄,你身上有痣。”
他转身,白净的指尖搭在那颗浅色的痣上:“你说这儿?”
我点头。
他翻了个面,煎蛋的边缘焦得正好。
“我其他地方也有,要看看吗?”
直到被宁洄抵在沙发上看他腹部左下角的一颗红痣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我说要看,然后宁洄盛出鸡蛋就推着我往沙发走。
两个人隔得太近。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柠檬气息,没有甜腻的果酸,只有褪去暖意后的微凉质感,淡淡的覆在衣襟上。
是很好闻的气息。
宁洄撑着沙发,另一只手掀起衣摆,笑得痞气:“小欢,看清楚了?”
我有点囧,被人围困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只能慌着挪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看到了。你先起来,宁洄。”
他没听,反倒拉着我的指尖去摸那颗痣。指尖贴上去的瞬间,我能感受到他腹部肌肤的细腻和紧致,没有多余的赘肉,薄薄的皮肤下隐约能摸到骨骼的轮廓。
我放轻呼吸,闭上眼,喉结动了一下,轻声说:“可以了,宁洄。我摸到了。”
周围的香柠檬气息这才散去。我偏过头,盯着宁洄离开的后背大口喘息。
摩挲指尖,对方腹部的触感又清晰地传入脑海。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在宁洄叫我吃饭的声音里,赶紧挥去那些想法。
——
简单吃了早餐,我收拾碗筷去洗碗。本来宁洄不让我做,但我总觉得自己白吃白喝不做事不好。
洗洁精在温水中打出白色泡沫。我细细擦去碗上的油渍,想不起自己多久没这样洗过碗了。
从我妈走后,家里再没人做饭了,碗自然不用洗。
——
开学之前,置办了新学期的用具,这才想起假期作业还差些。只能熬着夜写,好在剩得不多,报道前两个小时终于写完了。
困得浑身发木,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要睡着。嘴里突然一凉,惊醒过来。我茫然的睁眼,正对宁洄的笑脸。
“小欢,快刷牙。要去学校了。”
低头一看,嘴里被他塞了挤好牙膏的牙刷。
囫囵洗漱完,背上宁洄给我买的书包,装好作业,我们一起往学校走。
熬夜的后劲太大,身体跟不上意识,只能凭本能往前挪。一旁的宁洄倒看起来挺精神的。
宁洄明明和我一起熬的夜,怎么他就不困?我想。
“我喝了咖啡。”
怪不得不困。
宁洄没嫌我慢,放慢步子等着。路上磨蹭了好一会儿,家隔得近也差点迟到。
——
跨进教室,我轻车熟路摸回自己的位置,书包一放,往桌上一趴就想睡觉。但宁洄还站在旁边,我便强撑着睡意问他:“你怎么还不去教室?”
他没回答,默默走开。我好奇去看,只见他拉下我斜前方往前数三个位的一把凳子,稳稳落座。
我愣住了。
原来宁洄和我在一个班。
我在A班,双城一中的培优班,年级前五十才能进来。每次考试后按成绩走班,掉出前五十就走,进来的补上。所以班级排名就是年级排名。
所以宁洄不差。
老师收了暑假作业,安排我们打扫卫生,之后换位置。
换位置按成绩选,排名靠前的先挑。
我拧干抹布,踩上桌子,问一旁擦黑板的宁洄:“你坐哪儿?”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你想坐哪儿?”
“都可以吧。我坐最后一排,反正没同桌,自己乐得坐哪就坐哪。”
说完又去瞥他的脸。神色不变,好像对我坐哪儿并不关心。
这好像不是我想要的回答。但我没说出来,只是擦黑板的力气大了些。宁洄折起抹布放上讲台,话里带笑:“一直盯着一块擦,黑板都磨薄了。”
我愤愤擦完整块黑板,乱折两下抹布丢回去,默默走回最后一排。我排名第二,选位能第二个选,不知道宁洄是第几个。
说起来,班上第一名是谁来着?我想了好一会儿,没想起来。反正平时除了自己的成绩,我也不关心别的。
——
打扫完教室,同学们坐回原位,交头接耳地让朋友帮占座。我转着笔,扭头看后门外的绿植。金银花的香气浓得招蜜蜂,我看着它们采蜜,耳边全是嗡嗡声。
又没人跟我坐,我也不用帮谁占位置。
老师走进教室,说前五名留下选座,其余人去走廊等着叫名字。我没动,就着先前的姿势看蜜蜂。
几个女生的议论把我拉回神。回过头,宁洄正朝我走过来。
他问我:“小欢,我能坐你旁边吗?”
那张看了很多天的脸,忽然变得陌生。转着的笔掉在桌上,清脆一声响,我才恍然惊觉——宁洄其实很帅。
合租室友发话,我当然不拒绝。等他真的抱着书坐到我旁边,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宁洄,你原来是班级前五。”
他抓住我的手,放下书,无奈地说:“你还没去看过成绩榜?”
“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除了年级第一,我也没有对手了。”抽回手,趴回桌上,心虚地装睡。
香柠檬的气息淡淡地裹过来。先前消失的睡意又涌上来。模模糊糊睡着前,又听到他无奈的笑。
——
刚开学,事务多,老师抽不开身,今天就是来自习。没有作业,周围的人不是在聊天就是在睡觉。
宁洄不一样。他在看我睡觉。
放学了也不叫我。要不是保安大叔查楼时在隔壁班抓到一对小情侣,嚎了一嗓子,我还不一定能醒。
夕阳染红半边天,彩霞从橘红转到黛紫。走出教室,我抱着书包埋怨他不叫醒我。他扬起嘴角,食指勾过我的书包:“看你睡得太香,不想吵醒。”
“那教学楼锁门了怎么办?”
他手指一转,从袖口摸出一把钥匙:“不会的。我有钥匙。”
我震惊地看看钥匙,又看看他理直气壮的脸,心里暗想:好可怕,这人还偷偷复制学校钥匙。
他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屈指弹了下我的脑门:“想什么呢。上学期参加竞赛,晚上补课,老师给的钥匙。”
捂住脑门,我吐舌:“谁问你了?”
他满脸不信地看着我。我最受不了他这样直白的注视,慌乱地挪开视线。
这一挪,就看到了成绩榜。
宁洄的名字很好找。
在我上面。
那个一直压我一头的年级第一,是宁洄。
惊喜之外,又有一种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我几步追上他,语气比自己考第一还激动:“宁洄,我就知道你不笨。”
他弯腰咳嗽两声,失笑:“林双程,你要害死你的室友独占床位啊。”
我收回手,偏头,看到他单肩背包的影子。
哦对,他手上还拎着一个——我的书包。
——
回家简单吃了饭,宁洄又带我出去。
学区房里老年人多,楼下种了不少菜。我从最边缘的小葱看到正中央的小白菜,每株都生机勃勃的。我突发奇想也想种菜,拉着宁洄就去买菜种。
天色太晚,又不是种菜的时节,开着的几家农资店里没什么好种子。挑了半天没挑到,转而去水果摊买了串葡萄带回家。
心里还记挂着没买到菜种的遗憾。难得有想做的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吐了几颗葡萄籽出来,我盯着纸上的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宁洄,我们种葡萄吧。”
他没说葡萄从播种到结果要三四年,也没说我的想法不成熟。只是拿出一个碗,拣出几粒饱满的籽,在厨房细细洗去果肉,接了水,把种子完全浸没。
做完这一切,他才淡淡开口:“明天去买花盆和营养土。”
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什么时候播种?”
他转头看我:“傻啦小欢?后天呀。”
对哦。要浸种催芽的。
伴着葡萄籽,一些不知名的种子也在心里种下了。只待合适时机,长出参天藤蔓。
或许该种香水柠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