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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建隆元年的黎明

后汉乾祐三年(公元950年)冬,邺城的雪片砸在郭威王府的青砖上,像要敲碎他最后一点温软。隐帝刘承祐因为猜忌,后汉的军队只知道郭威这个枢密使而不知道他这个皇帝。他无法容忍,在苏逢吉的筹谋下,下诏诛郭氏全族,妻子柴氏、三子郭青、养子柴荣的妻儿,倒在西北郊的荒野上血洇了三尺。

一 、显德六载黄尘月

邺都的风是带着沙砾的,刮在营寨的槐树上,像恶鬼挠门。站在帐门口的石守信远远看到郭威把那封刚从东京城递来的密信揉得皱成一团,指节的老茧蹭着宣纸的血痕,信是外甥李重进冒死从东京城杀出来送的,字里行间全是颤:“郭公!官家听信宰相苏逢吉的谗言,恐你功高震主,降密诏令驻守邺都的守将杀你和柴荣,东京城的监军已把你家老小三百余口斩在西北郊!柴娘子和宗谊……也没了!”

(一)反了?

郭威猛地站起身,靴底碾着地上的枯茅,那是他的三儿子郭青哥、四儿子郭意哥,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成了隐帝刘承祐猜忌的祭品。“反了?”他喉结滚了半天,才憋出这两个字,可声音里全是不敢信的钝痛,那刘承祐还是个十六岁的娃娃,当年他护着刘承祐继位,把朝政扫得干干净净,怎么转眼就对他的家人下了死手?

帐帘被撞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面如重枣、眼冒火焰的柴荣,此刻刚从城外巡查回来,手里还攥着刚煎好的汤药;另一个是身形挺拔、脸膛刚毅的赵匡胤,这阵子带着五十个死士守着郭威的帅帐,连觉都没合过。

“义父!”柴荣把药碗往案上一砸,碗里的药和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我刚从东京城派去的细作回来说,我娘子刘氏被斩前,还抱着宗谊哭,说要等爹回来!苏逢吉那老贼,真是丧尽天良!”石守信知道,苏逢吉是刘承祐最信任的宰相,也是密谋除掉郭威的关键人物。

郭威把密信扔给柴荣,柴荣看完,“嘭”地一拳砸在案上:“义父!我们不能再寄人篱下了!隐帝这是要斩草除根!带兵南下,清君侧!把苏逢吉那狗贼的头砍下来祭我们的家人!”

石守信看着帐内三人,他清楚柴荣是郭威最倚重的臂膀,从当年跟着郭威在马市砍人,到后来在邺都管钱粮把军饷理得清清楚楚,他的刚直,从来都是郭威的主心骨。此刻他的决绝,像一团火,把郭威心里那点“不敢反”的顾虑烧得一干二净,五代的兵卒,从来只会跟着能让他们活的人走,隐帝已经把他们的后路堵死了。

赵匡胤接过话,他站在帅帐的烛火下,影子拉得很长,声音却稳得像钉在地上:“郭公,清君侧的话,士兵未必齐心。隐帝只说要杀你和柴荣,其他将领还在观望。不如改诏书,把‘杀郭威、郭荣(柴荣)’改成‘尽杀诸在外禁军将领’!这样所有在外的禁军人人自危,怕自己也被杀,必然跟着你反!”

赵匡胤此时刚二十三岁,却把五代兵制的“私心”摸得门清:在那个“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时代,士兵只认“跟着谁能活”。他这个主意,比柴荣的“硬反”更狠,却更稳:把隐帝的刀,架在了所有在外将领的脖子上,他们不反,就是死。

郭威盯着赵匡胤,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郭威帐下当亲卫时,就是这样,每一次都能把他没说透的话补全。“好!”他抓起案上的朱笔,把密诏上的“郭威、郭荣”划掉,改成“诛杀在外禁军将领”,字迹里全是杀气,“传令:今夜起兵,南下汴梁!”

夜色如墨,郭威带着五万大军南下,到黄河渡口时,依照计策,赵匡胤安排亲兵将伪造的诏书内容传至整个军营,士兵们果然炸开了锅。一个刚营中老将带头喊:“陛下要杀我们所有人!你们还想等死吗?”

哗变的士兵围着郭威的帅旗,喊得震天响:“杀回汴梁!杀苏逢吉!杀昏君!”石守信跟着赵匡胤站在帅旗旁边,拿着刀压着阵,把几个想退的校尉摁在地上,厉声喊:“退者斩!跟着郭公,我们才有活路!”

柴荣骑着马,跑在阵前,他的铠甲上还沾着邺都的尘土,对着士兵们喊:“我义父(郭威)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人,主上却杀他全家!我们今天南下,是为了救自己的命!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狗!”

这一天,郭威不再是后汉的枢密使,他成了所有被隐帝猜忌的将领的头头,而柴荣和赵匡胤,就是他的左右臂膀,一个在阵前稳住军心,一个在帅旗下镇住逃兵。

大军进至滑州时,慕容彦超带着五万禁军来挡,两军在七里坡列阵。慕容彦超是刘承祐的舅舅,平日在禁军中最嚣张跋扈,此刻见郭威的军阵严整,柴荣站在阵前气势汹汹,吓得不敢动。赵匡胤骑着马,带着五百死士,悄悄迂回到敌阵侧翼,那五百死士是他在邺都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个个能以一当十,刀枪上都涂了黑墨,像从地狱里出来的鬼。

“冲!”赵匡胤举着刀,第一个冲进敌阵,砍了慕容彦超的副将领,慕容彦超的兵一看主将被斩,瞬间乱了,掉头就跑,柴荣趁机带着大军冲上去,杀得尸横遍野,七里坡的河水都被染红了。

这一战,柴荣的冲锋陷阵,赵匡胤的突袭,把慕容彦超的五万大军打垮了,郭威的大军长驱直入,到汴梁城下时,守将直接开城投降,刘承祐带着十几个亲兵,想从汴梁城北的村野跑出去,被一个看了悬赏令的农民砍了头,送到郭威的帐里。

石守信把用布包着的人头放在营门前的台阶上,郭威蹲在地上,把柴荣的儿子宗谊的木虎(那是他前几天刚让人雕的,还没来得及送)拿出来,放在地上,点了三炷香:“孩儿,仇报了。”

(二)辅政不是篡位

石守信站在汴梁城皇宫门口,吹来的风是带着血腥味的,城破时的哭喊声还绕在宫墙的檐角,百官们躲在廊柱的阴影里,看见郭威穿着那件被血浸得发黑的旧紫袍,正踩着隐帝的碎龙袍迈进了文德殿的大门。

“太后。”郭威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颤抖,他知道,李太后是后汉最后的“名分”,是他能进城而不被视为叛贼的唯一一张底牌。殿内的烛火晃得厉害,李太后穿着素白的葛布袍,头上的凤冠摘了,鬓角的白头发露着,正坐在御座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隐帝留下的那块玉牌,那是刘承祐小时候,她亲手雕的。

“郭威,你终于来了。”李太后的声音没有哭腔,像冻住的河水,“你杀了我的儿子,你还想怎么样?”

郭威“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红印:“太后,臣是为了清君侧!是苏逢吉那老贼欺瞒陛下,要杀臣和柴荣,臣的家属三百多口,都被他们斩在汴梁西北郊!”他把藏在怀里的旧纸扔在地上,那是外甥李重进冒死从刑场偷出来的、染着血的花名册,“臣要是不反,今天死的就是臣,明天死的就是太后和陛下!”

李太后捡起花名册,指尖抖得厉害,那是郭青哥、郭意哥,他的小孙子,还没满十岁;还有柴荣的娘子刘氏,儿子宗谊,被斩前还在喊“等范公(范仲淹,当时他在睦州)回来”。她闭了闭眼,知道自己没的选:“你既要清君侧,那苏逢吉呢?”

“臣已经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开封府的城墙上了!”郭威的声音里带着杀气,“臣还要请太后,立河东节度使刘崇的儿子刘赟为帝!”这样,他就只是‘辅政’,不是‘篡位’。

大殿门口的石守信紧了紧腰间的佩刀,他知道李太后怕郭威篡位,立刘赟是把刘崇(河东,手握五万边军)绑在郭威自己的船上,刘崇要是同意,就不会来打汴梁;要是不同意,就是他抗旨不尊,郭威可以名正言顺地攻打河东。而李太后,只能点头,因为她没兵,没权,只能被架着走。

乾祐三年十二月,郭威派石守信带着李太后的懿旨,去徐州接刘赟。此时的刘赟刚满二十,穿着半旧的锦袍,正在徐州的酒肆里跟他的舅舅李业喝酒。

“公子,郭威的使者来了!”侍从喘着气跑进来,手里捧着圣旨,石守信走上前作了个揖,“太后懿旨,诏刘赟即刻进京,即皇帝位!”

刘赟手里的酒碗“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满桌:“我爹还在河东呢,郭威为什么立我?”坐在他旁边舅舅李业赶忙拉住他:“公子,郭威现在有十万大军,汴梁是他的天下,你要是不去,我们是抗旨,他就会立别的人,到时候连命都没了!”

刘赟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跟着石守信去了汴京,他不知道,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两难的抉择,去,就成了郭威的傀儡,不去,就会被郭威以“抗旨”的罪名杀了。

而此时的汴京,郭威正在整理自己的兵马,他把柴荣派到澶州守边,把赵匡胤调到自己的亲军,掌管禁军,柴荣是他的义子,赵匡胤是他的亲信,靠这两个人,他就能稳住汴梁的兵权,等刘赟一到,就可以逼李太后禅位。

(三)禅位不是篡位

乾祐三年刘赟即位,十二月二十日,石守信接到边报:契丹入寇河北,军到贝州。他将边报交给郭威。郭威看了看边报,赶紧上书刘赟,说要带十万大军北征,抗御契丹。北征,是为了让兵将“离开汴梁,再回来就只能跟着他走”,因为兵将的家眷都在汴梁,要是不跟着他反,他们就会无家可归。

郭威带着大军到澶州(今河南濮阳),刚扎营,石守信就听见外面的喧哗声,他跑出帅帐,迎面就撞见士兵们围着帅帐,喊得震天响:“枢密使当为天子!郭威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威躲在帅帐里,看着身旁的黄旗,那是他的亲兵从营寨的旗杆上扯下来的。赵匡胤走出军帐一手按着石守信的肩,另一只手拿着刀,对着士兵喊:“听着!我们跟着郭公打天下,是为了活命,要是郭公不做皇帝,我们就不抗契丹,留在汴梁抢了刘家的京城!”

赵匡胤拉着石守信第一个冲上去,把黄旗披在郭威的身上,大喊“郭威天子”!

这是赵匡胤的第一次“关键表演”,他后来的陈桥兵变,就是照着这次的样子来的,把黄袍披在自己身上,和这次的“黄旗披身”如出一辙,只是那时候的黄旗,变成了精致的“黄袍”。

广顺元年(951年)正月初五,郭威带着大军回到汴梁,把刘赟软禁在宋州(今河南商丘),他带着柴荣、赵匡胤、李重进,再次来到文德殿,找李太后。

“太后,澶州的兵将,逼我做皇帝,不然就要造反。”郭威把黄旗放在御案上,“臣为了汴京的百姓,为了后汉的社稷,只能做皇帝。”

李太后看着黄旗,看着郭威,知道自己再也没的选了,刘赟被软禁,郭威有十万大军,要是不禅位,汴梁就会血流成河。她拿起案上早已准备好的禅位诏书,叹了口气:“卿今既欲之,亦何待我?”

这句话是历史上的原话,这是五代的缩影,谁有兵,谁就是皇帝。

郭威接过李太后下的诏书,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对着殿外的文武百官喊:“臣郭威,今日受太后禅位,建立后周,改年号为广顺!”

殿外的赵匡胤立刻喊“万岁”,士兵们的喊声震得文德殿的梁都在晃,李太后坐在御座的边缘,看着郭威登基,心里的滋味,没人知道。

郭威看着殿外升起的“周”字旗,又看了看跪在阶下的柴荣和赵匡胤,柴荣的脸上满是激动,赵匡胤的脸上满是平静。殿后的史官翻开书页,写下:“后周太祖郭威,兵起于邺,反于汴梁,立刘赟,兵变于澶州,受禅于太后,建后周。虽乱世,却约束士卒,不扰百姓。”放下笔,他隐约听到大殿里李太后长长的一声叹息。

那一年,汴梁的樱花比往年开得晚,柴荣在澶州城楼上,看着汴京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个义父送给他儿子的木虎,赵匡胤在殿前都虞侯的位子上,练着他的禁军,而郭威,躺在皇宫的龙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邺都的

风,还有东京城的血。

他知道,自己的路是从家人的尸骨上踩出来的,但他更知道,柴荣和赵匡胤,会把这条路走得更宽,从邺都到汴京,从乱世到太平,全是那道黄旗,那把刀,还有两个敢站在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