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三年(公元953年)三月,远在澶州做节度使的柴荣接到石守信送来的枢密院下诏:“召澶州节度使郭荣赴京授开封府尹兼功德使,封晋王。”两年里柴荣把澶州治理成五代少有的“路不拾遗”的地方,一路上石守信听着百姓说“官家的活儿,郭荣干比自己干还上心”。没人想到,郭威的诏书,会来得这么急,这么重,像压在汴梁城头上的一块冰。
一 、从节度使到晋王
后周广顺元年(951年)二月,时年二十六的赵匡胤是殿前司亲军校尉,柴荣在澶州做节度使。他跟着郭威去枢密院议事,他是不能进内堂的,站在门外听到枢密使王峻(后周开国的第一功臣,郭威从邺都起兵时的左膀右臂)拍着御案跟郭威喊:“陛下!枢密院是军政核心,柴荣要是进来,势必掣肘我调兵的权!您想给禁军换将领,他要是说‘不行’,您听谁的?”
郭威的手在御案上攥得发白,却只是说:“荣儿是朕的家人,朕信他。”
“家人?”王峻的声音拔高,“当年您起兵邺都,郭荣在澶州练兵,您把后路交给他,他确实靠谱,可现在他军功渐盛,澶州的百姓只知郭荣,不知陛下,这不是好事!”
赵匡胤站在廊下,隐约能看见郭威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他早年在邺都杀了后汉隐帝的亲信,现在又要被自己的功臣逼得提防养子,心里的滋味,没人能懂。
王峻的跋扈,远不止于此。他趁郭威病重,居然逼着郭威下旨,让自己兼领平卢节度使,还要把青州的盐铁权收归枢密院,连郭威身边的宦官都敢打,这是后周开国以来,最嚣张的权臣。
“退回去!”枢密院门口差役的声音像石头砸在青石板上,“枢密院的门,不是节度使的表能随便进的!”
门口一个满身尘土的小吏,脸涨得通红:“我家节度使的表,是要给官家的,凭什么拦?”
“凭我是王枢密(王峻)的人。”差役抬了抬下巴,被拦的信使是澶州的小吏,叫张顺,赵匡胤之前跟着柴荣去澶州送过马,认得他。他看见赵匡胤,赶紧提高嗓音喊道:“赵校尉!你帮我说说,我家节度使的表,真的要被王枢密扣了?”
赵匡胤往院里看了看,王峻正在与郭荣说话,没注意外面。赶忙拉着张顺,躲到廊柱后面:“什么表?给我看看。”
张顺把奏表递过来,纸是澶州产的桑皮纸,上面的字写得刚劲有力,是柴荣的手笔:“臣柴荣启奏陛下:澶州今年麦收三万石,已拨一万石给洛阳的流民;禁军在澶州的屯田,今年收粮两千石,可补充开封的军粮。臣愿入京述职,为陛下分忧。”
字里行间,都是柴荣的谨慎,他不说要入朝夺权,只说要入京分忧,可这样的表,居然被王峻扣了,只因为王峻怕柴荣进来分他的权。
“赵校尉,我家节度使说,要是表送不进去,就让我把这麦垛的草图带给您,说您在开封还能用到。”张顺从怀里掏出一张画,是澶州麦垛的草图,还有禁军屯田的分布图。
赵匡胤把草图塞进怀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柴荣是个好将军,他在澶州练兵,用的是郭威教的法子,把步兵和骑兵练得能扛住契丹的箭,可他却被自己的家人和功臣排挤,只能待在澶州的麦垛里。
“你回去告诉荣公,”我压低声音,“这表,我帮你递到陛下手里。”
当天晚上,趁着巡视守卫赵匡胤把柴荣的奏表和草图偷偷放到郭威的御案上。
过了半个时辰,郭威回来了,他刚从宫里出来,身上还沾着皇宫的酒香,今天是他的生日,王峻居然敢在生日宴上逼他下诏让王峻兼领青州,还说“不答应就辞官”,气得郭威摔了酒杯。
他拿起柴荣的奏表,翻了三遍,又看了看那张麦垛草图,突然叹了口气:“这个荣儿,比朕还懂百姓。”
然后他拿起笔,在柴荣的奏表上批了一行字:“着澶州节度使柴荣,即日入京觐见,任开封尹,兼检校太傅。”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王枢密求见。”
郭威赶紧把奏表藏在案下,王峻闯了进来,身上的酒气还没散:“陛下!为何不让臣兼领青州?”
郭威的脸沉了下来:“权力是给功臣的,也是给家人的。”
王峻愣了,他没想到郭威会拿家人说事,正想说话,郭威突然喊:“赵匡胤!”
赵匡胤走进殿,手里攥着横刀:“末将在!”
“带五十兵,把王峻软禁在枢密院,不准他出府半步!”郭威的声音很稳,像当年邺都起兵时的号令。
王峻的脸白了,他没想到郭威会对自己动手。
“官家!您疯了!”王峻挣扎着,“我是开国功臣!您不能杀我!”
“我没疯。”郭威拿起案下的柴荣奏表,又拿起那张文武百官的名册,“你专横跋扈,以辞官胁迫朕,还敢挡继承人的路,我留你何用?”
当天夜里,郭威下旨,贬王峻为商州司马,不准回开封;三天后,王峻在商州病死,有人说是郭威派人赐的毒,也有人说是他自己气的,可没人在意,后周的权力中心,再也没有能拦柴荣的人了。
第七天,柴荣到了开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袍,背上的旧箭伤(当年河中之战替郭威挡的)透过锦袍露着,手里攥着一张澶州麦垛的草图,看见郭威就跪下:“官家,臣来晚了。”
郭威把他扶起来,给他戴上金册,开封尹的金册,上面刻着“郭荣”的名字,还有“谨守后周”的字样。“荣儿,以后开封的事,交给你了。”
二 、从晋王到世宗
显德元年(公元954年)正月,调任开封府马直军使的赵匡胤刚把文书递到枢密使魏仁浦的案上,就听见外面马蹄声炸得像惊雷,那是宫里来的传召太监,马蹄溅着汴河的冰碴,小太监滚鞍下马,手里攥着一封诏书:“魏相!官家急诏晋王、魏相、范相(范质)、王相(王溥)!”
赵匡胤站在案前,看着小太监,想起上次见柴荣,是在去年的南郊祭天后宴请群臣,他换了新袍,比郭威瘦些,却更精神,背上的旧箭伤(当年河中之战,柴荣替郭威挡了一箭)透过锦袍露着浅红的印子,他给文武百官敬酒,笑着说“义父待我如己出,我必效死力”。那时候谁都以为,郭威会再撑几年,没想到,那是柴荣最后一次以“郭荣”的身份,参加京里的大典。
“快!传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把晋王、范相(范质)、王相(王溥)都叫到滋德殿!”魏仁浦的声音发颤,手都在抖,他知道,郭威没亲儿子,早年在邺都被隐帝杀了的郭青哥、郭意哥,是他的骨血,可柴荣,是他的“第二生命”,是他见过的最像“皇帝”的人,务实,狠辣,又有仁心,也许只有他能结束五代的乱局。
柴荣进宫时,头发乱得像枯草,眼里满是红血丝,看见李重进的第一句话是:“义父呢?”
“在滋德殿。”李重进陪着他往宫里跑,柴荣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像要把汴梁的地面踩出个坑。
滋德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烛火晃得人影乱颤。柴荣推开门,看见郭威躺在御榻上,面色蜡黄,像纸糊的。
“义父!”柴荣扑到榻前,抓住郭威的手。
“荣儿……”郭威的声音几不可闻,眼睛慢慢睁开,看见柴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我……我这辈子,杀了太多人,早该死了,唯一放不下的,是这后周的江山……”
“义父!你会好的!”柴荣把脸贴在他的手上,声音哽咽。
“傻孩子……”郭威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看床边的范质、魏仁浦、王溥,还有站在一旁赵匡胤(此时为开封府马直军使),“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立晋王郭荣为太子,等我走了,他就继位。”
范质上前一步,跪下叩首:“陛下圣明!晋王贤德,必能承继大业!”
赵匡胤也跪下:“臣赵匡胤,愿为晋王效死力!”
“荣儿……”郭威又抓住柴荣的手,把一个锦盒塞在他怀里,“这里面是我早年在晋阳得的玉环,还有传位的遗诏……记住,做皇帝,先恤百姓,再驭群臣,不要像我早年那样,为了夺天下,杀了太多无辜……还有北汉的刘崇,他迟早要打过来,你要守好晋阳的防线,别让他越黄河……”
柴荣的眼泪掉在郭威的手上:“孩儿记住了!孩儿必效死力,不负义父!”
郭威闭上眼,滋德殿里的烛火,突然晃了晃,灭了一盏,殿外的北风,卷着汴河的冰碴,拍着窗棂,像在哭。
当天下午,郭威的灵柩停在滋德殿,文武百官都来了,赵匡胤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刀,守在柴荣的身后,李重进带的兵,把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没人敢乱说话,没人敢有别的心思,柴荣是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唯一能稳住局势的人。
范质拿着遗诏,站在灵柩前,大声念:“朕以开国之重,托于晋王郭荣,今朕令郭荣即皇帝位!”
百官跪地叩首,喊“万岁万岁万万岁”,柴荣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御座前,手里接过太监递来的金册,金册上刻着“周帝郭荣”,那是他第一次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心里的紧张,盖过了激动。
站在殿里的石守信看向门,南薰门的方向,汴河的冰已经融化,飘着几片柳叶,像当年在澶州,他看着郭威的旧袍,心里的决心,义父,我会做个好皇帝,像你说的,恤百姓,驭群臣,结束这乱局。从今天开始“郭荣”之名,成了后周史书里最亮的名字,后来他才改回“柴”,是不想郭威的基业变成自己的私产。
三、烛火里的未竟之愿
显德元年春,北汉刘崇勾结契丹,率三万大军压境,汴梁的御道上全是逃难的百姓。朝会上,石守信站在大殿门口,他瞥见大殿上宰相冯道白胡子抖得像风中草:“官家刚继位,人心未稳,不可亲征!臣建议派一大将出征,必能退敌!”
柴荣猛地拍案,龙椅震得晃了晃:“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亲征,朕何敢偷安?”
冯道冷笑:“官家能比唐太宗?”满朝哗然,连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都低着头不敢说话。阶下的年轻将领赵匡胤上前一步,铠甲上的铜环撞得响:“末将愿随官家亲征!”他的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火,那是刚从高平战场侦察回来的劲儿,北汉军的防线,像破破烂烂的篱笆。
柴荣盯着赵匡胤,突然笑了:“好,你掌我的亲军,跟我冲阵!”
高平南的巴原,尘土遮天蔽日,北汉的箭簇像雨砸下来。后周右翼樊爱能部突然溃逃,连主将都丢了马,阵形眼看要崩。柴荣披甲持剑,跳下马冲在最前,石守信带着亲兵紧跟左右,箭簇擦着他的头盔飞,他的战马中了三箭,他看到柴荣拔起剑,喊得声嘶力竭:“今日死战,退者斩!”
赵匡胤率两千精骑,从北汉军的侧后冲过去,像一把刀子插进肥肉。柴荣拎着剑,浑身是血,看见北汉主将张元徽落马,士兵们嘶吼着扑上去,北汉军全线溃败。战后,柴荣斩樊爱能等七十余逃将,赏赵匡胤钱帛千匹,他看着赵匡胤的脸,心里想:这个年轻人,能帮我守住这江山。
显德六年四月,柴荣率大军北伐,四十二天拿下三关三州,瓦桥、益津、淤口,契丹的守将都望风归降。他站在瓦桥关的城楼上,看着远处幽州的箭楼,手指摩挲着城砖,他转回头对赵匡胤和石守信说“再往北三十里,就是中原的门户幽云。”
可当晚,他突然咳得撕心裂肺,锦帕上沾着细碎血丝。石守信赶忙喊来随军太医,太医看过后脸吓得惨白:“官家,肺腑受损,再北上,怕是要……”
柴荣盯着地图上幽州的轮廓,那是他从登基就想拿回来的地方。他想起自己六岁的儿子柴宗训,前几日在汴梁御花园追黄雀,摔了膝盖还笑:“爹爹打了幽州,我要骑白马去看黄河!”那匹白马还在东宫马厩,马鞍都没配。
他叹了口气,无奈下令班师。途中,他梦见自己站在幽州城下,箭簇插满后背,柴宗训举着传国玉玺站在城楼,玉玺的角掉了,碎渣扎进他的手心,疼得他醒来,冷汗浸湿了寝衣。
回到汴梁,柴荣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夏天。他召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到养心殿,帐帘外站着年幼的柴宗训,符太后抱着他,小娃的脸埋在太后怀里,一脸懵懂。
柴荣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朕……不行了。宗训只有七岁,三位是先帝旧臣,朕把他和大周,全交给你们了。军国大事,你们商量着办,别让藩镇生事,别让百姓受委屈。”
三位大臣跪地叩首,哭声混着外面的蝉鸣:“臣等必不负官家!”
他又召赵匡胤进来,拉着他的手,那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禁军是你的,朕信你。只是宗训还小,若有人有不臣之心……你要护着他,别让大周毁在他手里。”
赵匡胤磕头,泣不成声:“末将遵旨!必效死力!”
柴荣看着帘外的柴宗训,眼泪掉下来,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宗训……等你长大,要是想打幽州……就告诉爹爹……爹爹在城楼上等你……”
显德六年六月十八,柴荣驾崩于万岁殿,终年三十九岁。他的幽州梦,只做了一半,而那个他最信任的赵匡胤,会在半年后,把他的江山,变成另一个故事。万岁殿的龙椅上,七岁的柴宗训还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太监捧着传国玉玺,他攥着符太后的衣角,小声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窗外的汴河风,带着陈桥驿的雪,正慢慢吹向汴京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