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宋史白描 > 第2章 邺都风沙里的少年锋芒

第2章 邺都风沙里的少年锋芒

后周显德七年(公元960年)春,陈桥驿的雨丝缠着凉意,把黄河岸的土坡泡成了泥泞。赵匡胤躺在临时搭起的青布帐中,铁甲还没来得及卸,就被帐外的呐喊声撞得头疼,那是部将们劝他“点检为天子”的喧嚣和他耳旁突然冒出来的邺都风沙声缠成一团。他猛地坐起身,帐外的亲将韩重赟赶紧递过一碗热酒,嘴里念叨着“将军该醒醒了,大事要成了”,可赵匡胤的目光却越过帐门,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支插在洛阳城头上的残破唐旗,在风沙里猎猎作响。

一、夹马营的骑射少年

“匡义,把箭给我!”

后晋天福四年(公元939年),洛阳夹马营的校场上,十二岁的赵匡胤正对着靶心挽弓。他的小马皮靴刚被泥污打湿,额角的汗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几道黑痕,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寒星。他刚出生那年,后唐的李嗣源在洛阳称帝,父亲赵弘殷是禁军的一个指挥使,他跟着父亲在军营里混大,学骑射、练枪法,连营里的老兵都夸“这小子比他爹当年还猛”。

“大哥,你这箭又偏了!”弟弟赵匡义举着刚捡回的箭枝喊。赵匡胤挑眉,把那支插在靶心偏三寸的箭拔出来,随手搭了支新箭,手腕一拧,“嗖”地一声,箭直穿靶心正中央,钉在木头上嗡嗡作响。

校场尽头,杜氏端着陶罐走过来,脸上带着嗔怪:“你爹后天就要去河中戍边,还在这里疯玩?就不怕他回来罚你!”她把陶罐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麦粥,“弘殷刚派人捎信,说契丹兵又扰了幽州,这次怕是要打大仗,你爹说不定要走半年。”

赵匡胤接过粥,大口喝着,心里有点涩。他知道父亲这一去,家里的担子全落在母亲身上。那时候的洛阳,早已不是盛唐时的繁华帝都,后唐覆灭后,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契丹兵像饿狼一样盯着中原,大大小小的节度使拥兵自重,洛阳城的西门外,常常能看到流民背着破布囊,拖家带口地向南逃。

“娘,我也想去投军!”赵匡胤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父亲挂在墙上的旧铁枪上,那是父亲跟着李存勖打后梁时用的,枪杆已经磨得发亮,枪尖上还留着没洗干净的血锈。“我跟着郭老将军(郭威,当时是后唐的枢密使),他是禁军的统领,我学他的兵法,将来一定能把契丹兵打跑,让百姓过安稳日子!”

杜氏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你爹曾说过郭大人是个正人君子,可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万一……我怎么向赵家的祖宗交代?”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是他父亲的亲兵,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笺的信。

“夫人,将军的信!”亲兵下马,把信递过来。杜氏拆开,脸上的愁云更重,转身拉着赵匡胤的手,把他按在父亲的旧凳上:“你爹说,如今中原乱成一锅粥,你还年轻,不如先在洛阳读书,等乱世过了再出来。你看这信里,他还说上次你在校场射死那匹烈马,还差点伤了营里的兵,性子太野了。”

赵匡胤皱起眉,他知道母亲是心疼他,可洛阳街头的惨状他也见多了。上个月,城南的王老汉因为没交上赋税,被衙役打断了腿;城西的粮铺因为契丹兵来了,一夜之间被抢空,老板一家三口跳了井。他握紧拳头,心里憋着一股气:“娘,读书能打跑契丹吗?能让流民有饭吃吗?”

杜氏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窗外的风卷着校场上的尘土,刮得窗棂吱呀响,像乱世里人们的哭声。

二、歧路风雪投邺都

后晋天福十二年(公元947年),契丹兵攻破开封,耶律德光在汴京称帝,改国号为辽。

(一)逃亡的路上

洛阳城的南门外,官道上全是逃荒的人,老的少的,挑的担的,有的拿扁担,有的抱孩子,还有的把被子卷在身上,像逃难的蚂蚁。赵匡胤这年二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锦袍,腰上系着母亲用旧布缝的褡裢,手里攥着半块麦饼,身边跟着七岁的弟弟赵匡义,还有一脸凝重的母亲杜氏。洛阳城的城门半开,城墙上还留着契丹兵马蹄踏过的裂痕,风里飘着焦臭的味道,是南关商铺被烧的残迹。父亲赵弘殷跟着后晋的军队转战,他要带着弟弟赵匡义和母亲逃出洛阳。

“娘,契丹兵还会再来吗?”赵匡义拽着杜氏的衣角,眼眶红得像刚摘的山枣,他手里的布老虎玩偶,昨天还被契丹兵的战马踩得扁扁的,半只耳朵都没了。

杜氏把他往身后拉了拉,指尖摸着赵匡胤袍角的补丁,那是赵匡胤昨天用自己的旧箭囊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贴得紧:“咱们往邓州去,那儿远,契丹兵追不到。只是这路上,要小心别乱说话,尤其是不能提‘契丹’。”

赵匡胤咬了口麦饼,硬得像石头,可他没吐。他昨天在洛阳城北的山岗上,亲眼看见契丹兵把一个卖酒的老汉按在酒桶上,用马刀砍了,酒混着老汉的血,流得满地都是。那兵穿的羊皮甲上,还印着“耶律部”的字,晃得人眼晕。洛阳的百姓,都逃去了城外的官道,往南边的邓州、荆州逃。

“哥,你看!”赵匡义指着路边的一个土沟,里面躺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身上插着一支契丹箭,箭杆上还沾着血,旁边丢着一个装着麦种的布袋子。赵匡胤蹲下来,摸了摸汉子的鼻息,断气了,他把汉子的眼睛合上,心里堵得慌。

“驾!”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穿铜甲的契丹骑兵冲过来,把逃荒的人往两边赶,马蹄踩在地上,溅起的尘土迷了赵匡胤的眼。其中一个骑兵看见杜氏头上的银簪,挥着弯刀就冲过来,嘴里喊着“打草谷!”,昨天晚上在城门口,他听到契丹兵的翻译这么喊过,意思是“抢东西”。

“娘!”赵匡胤把杜氏往旁边拉,抽出爹的旧枪,朝着骑兵的马腿就扎了过去,这是他从爹那儿学的,对付骑兵,扎马腿最管用。马腿一软,骑兵摔了下来,弯刀掉在地上,赵匡胤把枪架在他脖子上,杜氏赶紧拉着他的胳膊:“匡胤!放下!咱们惹不起!”

那个骑兵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喊着“饶命!饶命!”赵匡胤看了看旁边的逃荒人,都盯着他,手里拿着锄头、扁担,像是在等他带头反抗,可他知道,就这么几个手无寸铁的人,打不过契丹的骑兵。他起身踹了骑兵一脚,把马缰绳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一个汉子:“大哥,你骑上跑吧,往南边,别往东边。”

那汉子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朝着南边跑了,嘴里喊着“谢谢!谢谢!”。赵匡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爹是后唐的军校,现在后唐亡了,后晋也亡了,契丹人来了,天下乱了,可他不能让娘和弟弟出事。

走了三天,到了偃师县,官道上的人少了,却多了一些挎着刀的人,是后晋的禁军逃兵,他们也在往南边跑,手里还拿着抢来的布帛和粮食。赵匡胤在一个破庙里避雨,听见几个禁军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听说了吗?耶律德光在汴梁建了辽国,把后晋的宫妃都抢了,每天在崇元殿里喝酒,还让契丹兵到处‘打草谷’,百姓都反了!”

“反了?”另一个禁军的声音,“什么反了?”

“就是洛阳、相州、澶州的百姓,都拉起队伍,杀契丹兵!昨天在滑州,有个叫王琼的义军,杀了契丹守将,占了城,还把契丹兵的头挂在城墙上!”

赵匡胤凑过去,手里的麦饼都忘了咬:“真的?”

那禁军转头看了看他,见他穿的是后晋的锦袍,就压低声音说:“小兄弟,别声张,耶律德光的兵还在北边,可他待不长了,他自己都说,中原的百姓心不在他那儿,再过几天,肯定要北撤。”

杜氏把赵匡胤拉到身边,给他盖了件破被子,小声说:“咱们别信传言,赶紧去邓州,到了那儿,咱们就安全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可心里的火却烧了起来,他昨天在偃师的城外,看见几个百姓围着一个契丹兵,用石头砸他,把他的头都砸破了,嘴里喊着“杀鞑子!还我粮食!”。那契丹兵躺在地上,抱着头,再也没有了入关时的嚣张。耶律德光的辽国,看似强大,其实外强中干,只要百姓团结起来,就能把他们赶出去。

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邓州城。邓州的城门开着,城墙上挂着后晋的黄旗,门口站着几个穿短打的百姓,手里拿着刀,看见他们过来,就问:“从哪儿来的?没遇见契丹兵吧?”

“洛阳来的,听说邓州安全,就过来了。”赵匡胤的声音有点哑,这几天走下来,他的脚都磨破了。

那百姓笑了,指了指城里面:“安全着呢!咱们这儿有义军,还有邓州的守军,昨天还杀了几个契丹的探子!你们赶紧进城,找个地方住下。”

当天晚上,城门口传来了敲锣声,一个老人喊着:“耶律德光死了!死在栾城的杀胡林了!”

整个邓州城都沸腾了,百姓拿着锣、鼓、鞭炮,跑上街头,喊着“契丹走了!耶律德光死了!”。赵匡胤和杜氏、赵匡义跑上街头,看见一个书生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契丹北撤,中原光复!”

(二)邺都投军

在邓州住了三个月,传来消息:郭威在邺都起兵,赵匡胤决定去投奔郭威,他想跟着郭威,做一个能保护百姓的将军。

“兄长,带我一起去邺都吧!”弟弟赵匡义趴在桌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粮,“我听路过的商人说,邺都有郭枢密使的军队,他打契丹很厉害,很多人都投他去了!”

赵匡胤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里动摇了。他想起几年前在邺都见过郭威,那时候郭威还是后唐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穿着铁甲,腰挎大刀,站在阅兵台上,目光扫过士兵的时候,连最蛮横的老兵都不敢喘气。而且郭威是个看重人才的人,听说他收留了不少从各地来的流民和年轻人。

“好,咱们去邺都。”赵匡胤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拿起父亲留下的旧铁枪,他要去跟母亲商量。杜氏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指尖摩挲着赵匡胤行囊里那杆磨得发亮的铁枪,枪头的血锈还隐在纹路里,那是前些年洛阳城外杀逃兵时溅的,她至今没敢擦,总想着等他回来,亲手再把枪头擦得发亮。她这双手,年轻时给赵弘殷缝过甲胄的补丁,给刚学步的赵匡胤补过开线的衣裳,此刻攥着衣襟的角,心里像揣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冷,又堵得慌。一边是昨夜城南流民躲在柴房,低声哭着“契丹来了就没活头”的惨状,一边是丈夫赵弘殷托人捎来的信,信里说邺都的郭威是“真汉子”,打契丹没含糊,帐下收的年轻人,都是能拎得起刀的角色。

“娘,您把银簪给我做什么?”赵匡胤刚收拾好行囊,把母亲攥在手里的银簪推回去。那簪子是杜氏的陪嫁,磨得簪头的牡丹纹都发了亮,他记得娘当年嫁过来时,就是这簪子压在箱底,逢年过节才肯拿出来。

杜氏把簪子按回他掌心,声音发颤:“邺都远,战乱多,你带在身上,万一遇到劫道的,能换点盘缠……”话没说完,喉间先哽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想起二十年前嫁赵弘殷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风,丈夫背着半旧的甲胄,站在门槛外等她,她把金镯子摘给他,说“你是武将,要护着弟兄,也要护着家里”那时候后唐还没覆灭,洛阳的街道还能听到说书声,哪像现在,连吃饭都要掺着粗粮。

“我不是不让你去!”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指尖沾了草屑,“可你才二十岁,邓州到邺都,走要走半个月,路上全是逃兵、流民,万一……”

“娘,咱们这一路逃难多少百姓被杀被抢!”赵匡胤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麻布传过来,“郭将军的兵能打契丹,跟着他,我能学着杀人,也能学着救人。以后您和匡义,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契丹兵来了没地方躲。”

廊外突然传来隔壁王婆的声音,隔着破木院门飘进来:“杜家嫂子!我家大柱托人带信,说邺都郭大人收亲兵,专收敢打的小伙子!我看匡义也机灵,跟你家匡胤一起去,说不定能混出个人样!”

杜氏抬头,看见院墙上探出来的半张脸,是卖菜的王婆,手里还攥着半根萝卜,前几天就是王婆把自家的麦粥分了半碗给他们,才让孩子们没饿肚子。那眼神里的希望,像一根针,扎破了她心里那团纠结的棉絮。

她想起去年赵匡胤在校场射死那匹烈马,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他站在太阳下说“娘,我以后要让天下的马都不伤人”。这世道,男人的命,一半是给家里的,另一半,总得给这乱成粥的天下。

杜氏擦了擦眼泪,从衣襟里掏出一包碎银子,那是她捡了三个月菜帮、卖了五筐鸡蛋攒的,用蓝布缝成小荷包,塞在赵匡胤的行囊底。“好,娘答应你。”她伸出手,摸了摸赵匡胤的后脑勺,像他小时候那样,“但要记住三句话:第一,跟着郭大人,要忠;第二,见了百姓,别拿人家钱粮;第三,要是遇到难处,就去找你爹。”

她又把那支银簪重新插在赵匡胤的发间,簪头的牡丹纹蹭过他的鬓角,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去吧,”她往院门方向指了指,“到了邺都,给我捎个平安信。”

赵匡胤拉着弟弟跪下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娘!我一定好好干,很快就回来接您!”

他背着行囊走出破院,秋风卷着他的衣角,把铁枪的影子拉得很长。杜氏倚在土坯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手里还攥着那杆铁枪的枪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乱世里,做母亲的,最怕的不是儿子走得远,而是他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可她也知道,儿子的命,从来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属于这乱成一团的天下,属于那些盼着“活头”的百姓。

“去吧……”她对着空落落的院门呢喃,风把声音卷走,混在远处的马蹄声里,飘向邺都的方向。

雪下得很大,从邓州到邺都的路有几百里,两人走了半个月。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伙逃兵,抢了他们的干粮和棉袄,还差点抢了赵匡胤的铁枪。赵匡胤抱着弟弟躲在雪坑里,等逃兵走了才爬出来,浑身冻得僵硬,可那杆铁枪却死死攥在手里,那是父亲的念想,也是他的底气。

终于在腊月的最后一天,他们走到了邺都城外。邺城的城墙上插着“郭”字大旗,城门处守着郭威的亲兵,盘查很严。赵匡胤拉着弟弟,走到一个卖糖画的老汉跟前,问:“老丈,请问郭枢密使的军营在哪里?”

老汉打量了他一眼,把刚做好的糖画递给他:“小伙子,你投郭大人的军?跟我来,我儿子就在郭大人的亲兵队里,我领你们去。”

跟着老汉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来到军营的西辕门外。门口的守将见他们是两个少年,眉头一皱:“什么人?这里是枢密使大营,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军爷,我们是从邓州来的,想投郭大人的军,他是我父亲的旧上司!”赵匡胤把腰里的银子掏出来,想塞给守将,可守将一把推开,吼道:“郭大人的亲兵都是精挑细选的,你们这两个瘦猴子,赶紧走!再闹我把你们抓起来!”

弟弟赵匡义吓得拉了拉兄长的衣角,赵匡胤却没动,站在原地高声喊道:“晋阳赵弘殷之子赵匡胤,求见郭枢密使!”

喊了三声,营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胡子花白,眼睛却很亮:“是哪个在喊赵弘殷的儿子?”

赵匡胤抬头,认出是郭威的亲将王峻,当年在邺都的阅兵场上见过他。“将军,我是赵匡胤,我爹是赵弘殷,现在在河中府戍边!”

王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弟弟赵匡义,转身进营,过了一会儿出来:“郭大人叫你们进去,跟我来。”

三、邺都帐下初试锋芒

郭威的帅帐里,炭火正旺。郭威披着一件貂皮袄,坐在案前看兵书,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青布袍,目光凌厉,像是在思索什么,那是柴荣,郭威的内侄,也是他最器重的人。

(一)普通士卒

郭威放下兵书,看着赵匡胤,“你爹赵弘殷,当年跟着我打后梁,是个好兵,可惜后来去了河中,很久没见了。”

“小人见过郭枢密使。”赵匡胤跪下,按照军营的规矩行礼,“小人从小在夹马营长大,学过骑射和兵法,想跟着郭大人征战,为天下苍生效力!”

郭威笑了,指了指旁边的凳:“起来吧,弘殷的儿子,不会差的。这是你的兄弟?”他看向赵匡义。

“小人是赵匡义,想跟着哥哥投军!”赵匡义也跪下。

柴荣走过来,盯着赵匡胤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读过兵书吗?”

“小人读过《孙子兵法》,还有《六韬》,都是父亲教的。”赵匡胤站直了,声音沉稳,“小人认为,乱世用兵,要先治民,后治军,得民心者得天下。”

柴荣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他知道郭威一直在琢磨如何改变五代的乱象,建立一个能让百姓安稳的朝代,眼前这个少年的话,正好说到了他心里。“好,说得好!”柴荣走上前来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以后跟着我在帐下做事吧,帮我整理文书,熟悉军务。”

郭威也笑了,对王峻说:“给这孩子安排一间帐房,给两套旧棉衣,先试试再说。”

那天晚上,赵匡胤和弟弟在邺都的军营里住了下来。帐房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他们挤在一起,盖着薄薄的被子,可赵匡胤却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月色,想起刚才郭威和柴荣的话,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能施展抱负的地方。

(二)机会来了

军营里的日子过得平静又精彩,参军以后邺都再也没有遭到契丹的骚扰,他每天在帐下学习整理军政文书,接纳流民,安置百姓。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参加军阵演练,那里有认很多有情有义的“兄弟”,其中有一个中军士卒石守信,金陵人,只要看到赵匡胤就会围在他身边,他身材高挑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但他眼睛里总是闪着光,他总说“等打了胜仗,得了军功,就回老家买几亩田,让我娘再也不用饿肚子。”

没过多久,机会就来了。乾祐元年(公元948年),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叛乱,后汉隐帝派郭威出兵平叛,赵匡胤跟着柴荣一起到了前线。

河中城的秋雨缠得人筋骨发僵,郭威的帅帐搭在离城三里的高坡上,帐外篝火被风卷着火星子撞在雨帘里,像散落的碎星。案头摊着泛黄的《河中图籍》,城墙上那面褪色的“李”字旗泡在雨里,垂得连旗绳都绷成了浸满水的麻绳。

此时的河中是后汉叛将李守贞的最后据点,郭威率三万大军围了三月,但苦于城坚粮足,李守贞坚守不出,残酷的攻城战每天都在收割无数兵士的生命。帅帐内诸将吵着要堆土山、凿地道,唯独帐前的少年校尉赵匡胤,攥着那杆磨得发乌的旧铁枪,盯着城西的壕沟出神。

“赵校尉,你盯那水沟看什么?”石守信凑过来,靴底的泥甩在赵匡胤的战靴上。赵匡胤没回头,指了指壕沟尽头被野草遮住的暗堡:“那是李守贞的粮库,城西守军换防的时辰比其他岗快半个时辰,换下来的兵都挤在那堡里烤火。这雨,恰好能浇灭他们的警戒心。”

这话刚说完,帐外传来郭威的沉喝:“众将听令!明日卯时总攻,谁先登城,赏银百两,授偏将!”帐内顿时沸反盈天,赵匡胤突然挺身进帐,声音压过帐外的雨声:“郭公,臣愿带二十骑,今夜摸进城西,那里是叛军粮仓,明日总攻时,可烧敌粮,乱其心!”

郭威抬眼看他,这少年入帐才三月,当年在洛阳校场射穿烈马的勇劲还刻在他记忆里,只是此刻,这小子眼中除了锐色,竟还有几分稳得下来的算计。“准了。”郭威挥挥手,又补了句,“别学你爹当年在邺都那样,勇是勇,可别把命搭进去。”

当天二更,赵匡胤带着石守信等二十骑,趁着雨幕摸向城西。那夜的雨密得像纱,马蹄踩在泥泞里没半点声响,只有铁枪撞着马镫,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到了暗堡外,赵匡胤让其余人在壕沟边埋伏,自己和石守信摸上去,暗堡的木门没闩,里面六个叛军正围着火堆啃干饼,火堆的火星溅在草堆上,隐约冒着烟。

赵匡胤手起枪落,枪尖挑飞了柴堆上的引火绳,没等叛军反应过来,他一脚踹翻火堆,抽出腰刀就砍。石守信也跟着上,两人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里面的守军,把稻草堆点着。火借风势,瞬间窜起三丈高,把城西的半个夜都染成了橘红。

“是敌军偷袭!粮库着火!”城上的守兵喊起来,换防的敌军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拿水桶,有人往火里扔土,岗哨也全忘了换班。赵匡胤见状,转身冲回埋伏点,对二十骑喊:“跟我上!”

石守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马当先,冲向城西的瓮城。城上的箭雨像暴雨般砸下来,有几支擦着他的耳尖飞过,他却不管不顾,先一刀砍断瓮城的门栓,又用铁枪抵住城门的缝隙,让石守信带人冲进去。瓮城的守军刚从火里逃出来,还没站稳,就被他们劈散,城门打开的刹那,郭威的大军正从坡上冲下来,喊杀声盖过了雨声。

赵匡胤踩着敌人的尸体爬上城门,城上的叛军举刀砍过来,他侧身躲开,铁枪横扫,枪杆撞在敌兵的刀上,震得对方虎口发麻,他趁机枪尖一刺,直透那兵的胸甲,这杆跟随他多年的铁枪,终于在河中城的雨里,又添了新的血痕。

(三)帐前都虞侯

天蒙蒙亮时,河中城的城头已经插满了“郭”字旗。石守信刚进城就听说李守贞在府里放了一把火,**而死。帐里,诸将都在抢着报功,说自己先登了哪个楼,杀了多少人,唯有赵匡胤默默的站在一旁,把铁枪上的血痕擦干净,脑子里想着进城时街上的百姓从断墙后探出头来,脸上没什么兴奋,只有淡定和麻木。

柴荣突然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那只手带着帐外雨打湿的寒气,却沉得像块石头:“好小子,别人抢先锋头功,你却去烧粮库、断防线,你这脑子,比你爹当年只会猛冲,好用多了!”他把案上那柄鎏金佩刀拔下来,递到赵匡胤手里,“赏你的,还有,升你为帐前都虞侯,日后跟着我,别只会打杀,要学着怎么让这些降兵不反,怎么让这些百姓能吃上饭。”

赵匡胤接过佩刀,刀刃上的光映着柴荣的脸,他躬身行礼:“谢周公子!”刚直起身,就见一个亲兵跑过来递过一件干布:“赵兄,郭公叫你去中军帐,说要给你请功呢。”

雨还在下,只是比昨夜小了些,河中城的断墙上,那面新的“郭”字旗在风里晃着,像是把这场乱世的寒雨,晃出了一点暖意。郭威站在中军帐的门口,看着赵匡胤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对身边的魏仁浦道:“这孩子,弘殷没白教。以后,他会是咱们帐下最有出息的兵。”

那一夜,营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帐内的酒香混着硝烟味,赵匡胤看着案上的兵器,那是郭威赏赐给他的,剑鞘上刻着“忠诚”两个字。赵匡胤拿起剑,拔出一半,寒芒闪过,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日子,看到了一个统一、强大的中原王朝。他心里明白,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邺都的风沙,不仅卷走了他少年时代的迷茫,也卷来了他一生的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