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若苒在电话那头表明,她要回家两天,但只是更换点换洗衣物,换完就回上海。简单的两三句话,涵盖了多层意思,出乎了姜城北的意料。
姜城北紧捏着贴在耳廓处的手机,严谨地问:“你信我?”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姜城北会问出这种问题,但蔡若苒却以极快的速度告知他答案:“胥泳信你,我就信你。”
收拾好家庭事务,计境随手提上刚买的一袋橘子,扔了一颗给刚挂断电话的姜城北,然后把橘子搁在茶几,随性地坐到沙发另一端,并把正在播放家庭伦理剧的频道,调至到新闻台。
姜城北剥开橘子,吃了一瓣,不客气地扔还给计境,一边重新躺倒,头枕计境腿上,一边嫌弃:“酸。”
计境盯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事件,手却利落地剥完另一颗橘子,拆下一瓣尝了尝,随后将剩余剥好的放到姜城北胸口处。姜城北取过,谨慎地吃了一瓣,确认比之前那颗甜,才把余下的全塞进口中。
与他人过上这种过份自然平和的生活,实在话,若是放到两个月前,姜城北不敢奢望,甚至此时此刻,依然有种不真实的虚幻,而更为虚幻的是,身侧之人,竟是当年那位不顾一切救他的人。
“计境。”姜城北唤了一声。
计境“嗯”地应了一句。
姜城北咽下橘子,说:“抱歉把你的风衣给燃了。”
风衣?计境顿了一下,旋即恍然,略微意外地问:“嗯,你记起来了?”
“没有。”姜城北老实回答,“我不是失忆,只是当时被烟雾呛得集中不了精神,所以那些过程进不了脑子,和失忆了差不多。不过我挺想知道,这些年我从没找过你,失望吗?”
“如果我说没有,你呢,失望吗?”计境低头看他,反问。
毫无意外,头脑简单的姜城北过滤了一遍,没意会:“还好。”
计境叹了口气,徐徐道来:“我工作性质特殊,让我顾虑不到很多事情。最开始半年,我不是没打听过你的下落,不过因为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认识,如果当时贸然出现在你面前,先不说很难同你解释清楚找你的理由,单以你那时候的精神状态,恐怕也不容许我接近。”
听到这里,姜城北挣扎着起了身,正面对视计境,头回不将话语点破地说:“你好像很了解我的一切。”
“倒不完全了解。“计境说着话,目光却不安分地将姜城北从头到脚逡巡一遍,“毕竟还有些没开发的领域。”
真他|妈没法接话了!姜城北装聋作哑地话锋一转:“我刚就注意到,你一直在关注这个报道。你是不是也认为,这么大规模的意外不可能存在?”
“我们之间除了这些,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了?”一瞬就看透姜城北的心思,计境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姜城北傻乎乎地坦白:“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主要是我确实挺想知道你怎么看的。我一直想不通,究竟得是怎样的组织,才能做到在各国专案组眼皮子底下活动,还能将案件顺利操控成‘突发意外死亡’,不留任何把柄遗漏。”
看来当真绕不开“事业话题”了。
计境再次一言不发地将视线挪回原先停留的新闻画面上——依然是反复播报的那些,照旧令人头皮发紧。他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复杂的神情上看,似乎并非完全没思考过,更多像是有话想说,却不能直言的模样。
“科技发达造就的利弊。”计境思量许久,终于给出一句简洁的回答。
姜城北:“什么科技?”
“人类为了探索世界可能性,可以创造出很多意想不到的科技技术来证实结论。”计境声音变了调,略显沉重,“就像雷戴寅,只不过他被自身条件束缚了而已。”
计境戛然而止的点拨令姜城北意识到,他并不想敞开去聊,既然如此,这么追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索性换个话题方向:“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的吗?我们每个人都五个关卡,最后那个关卡都是针对我们而设立的。我刚就在想,如果你没有遇见雷戴寅,如果他一早因为受到攻击,死在森林里,那我们是不是会被困死在那里?毕竟很多东西只有他懂,很多谜题也是为他而设。例如,日晷房间的那道门锁。”
“不会。”计境想也没想,立马否定,“他是唯一,但也不是唯一。空间确实是为他设立,但给我们的线索却一直都有。有他,更多像是走VIP快速通道,不需要我们耗费过多时间去拆解而已。日晷房的门锁,‘他们’不就给了我们两条路,一条是雷戴寅的指纹,另一条就是数字。”
“可我们没猜到密码不是?”姜城北说。
“只是当下一时没能猜出。”计境笑笑,“更何况,时间富余,足够让我们用最简单无脑的穷举法一一试过。”
倒也没什么毛病。
“有点可惜。”姜城北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计境没回过味来:“可惜什么?”
“最后一个关卡。”姜城北说,“如果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关卡,你肯定也有,你陪我过了三次,如果下一次还碰到一起,那么最后一次就只能有我一人。”
计境单刀直入:“你很需要我?”
姜城北难得不避讳地直言:“有你在,比较安心。”
计境笑出了声:“所以我现在……对你很重要?”
姜城北想了想,摊开整个手掌,说:“第五吧。”
计境愣了整整一分钟,之后情绪不明地转过头,不再看姜城北,淡漠地说:“看来也不是那么重要。”
“算很重要了好吧!”姜城北突然有些着急,急得将盘在沙发上的腿不知所措地伸长,狠狠踹了计境一脚。等计境惊愕地回头,他才慌乱解释:“对我来说,罗通、嫂子、罗爸罗妈都是我舍弃不了的人,我没有办法把他们的顺序延后,更没有办法排列出谁第一谁第二。不过你对我的意义与他们不同,他们是亲人,你是……”
姜城北卡壳了。那俩字眼,在舌齿间转了一圈,结果囫囵地咽了回去。
计境凝着姜城北琥珀色的浅瞳,蓦地意识到,眼前的人并非随意作答,而是将他随口的玩笑话视为需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乃至内心挣扎才可得出答案的郑重问题。
掩饰不住状态的计境腾地一下,将姜城北推倒在沙发上。姜城北一时没能反应,瞪大了眼睛。
“我是什么?”计境明知故问,摆明要逼姜城北亲口说出那俩个字。
“这么激动干什么!”姜城北答非所问。
没得到想要的,计境坚持又问了一遍:“告诉我,我是什么?”
姜城北仰头回视计境小一会儿,最后不知是难为情还是尴尬,撇过头去,小声嘀咕道:“爱……人……吧。”
虽然早知答案,虽然面上未泄漏半分的波澜,但在亲耳听见的那一霎那,心还是骤然缩紧。计境快速摘下眼镜,随手扔向茶几,说:“你不累了吧。”
姜城北不解:“什么?”
“看样子是不累,昨晚休息得很好。”
敏锐察觉到话中含义的姜城北赶忙将唯一未被钳制住的左腿,反扣在满脸写着“蠢蠢欲动”四个大字的计境身上,同时大喊:“等等。”
“你这糟糕的姿势。”计境差点没憋住笑意。
来势汹汹,来不及细想理由,姜城北只能胡乱抓个由头婉拒:“我还有其他事想问你。”
谁知计境不搭理,一把将他环腰抱住,借助沙发稳当的力道,直接连带着姜城北一同支撑起身,强行让姜城北成就两条腿同时失误的局面。抵抗无效的“八爪章鱼”很快接受拒绝不来的荷尔蒙诱导,放纵地将整张脸埋进计境的肩颈处。
“困了,需要午休,等睡醒再说吧。”
主卧房门快速合拢,揽紧姜城北的计境不方便抽手,只得抬起手肘,逐一撞击房门边控制板上锁闭窗帘和开启空调的按键。被计境骤然摔在床上的姜城北当即抬手盖住眉眼,努力压制住急促紧张的呼吸,而那股熟悉的、独属于计境的清淡香水味,却在空气中愈发叫嚣,仿佛正在一丝丝沁入进他的知觉中去。
他开始惊慌失措了。
“暗箱”里的一句不忍心,终于引领他践诺那条永久的契约条款。纵使他深知实施不难,亦有对等的权益兑现,但心中那道隐形的坎,就是抛不开地如影随形。
计境轻轻拉下他遮盖双眼的手,探问:“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姜城北坦白,“就是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
感知身下人一直紧绷着身子无法放松,不忍心继续的计境深深吁出一气。本打算就此放过,自行解决问题的时候,却听伴随一句“算了,来吧”落下的,是一件衣物被重重掼在地上的声音。
浮动的心绪在放弃挣扎后的几嗓子中完美落下帷幕。丰沛的**犹如一壶滚烫沸腾的开水,持续在深处翻滚冒泡,灼烧着剩余不多的理智。姜城北很少在非生死关头之外回忆过去,此刻却不由得想起“暗箱”里计少校的那番话,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想象当时“偷窥”他的画面。
“计境。”几乎哑声的姜城北紧紧圈住计境的脖子,“你几岁。”
同样音调不稳的计境回他:“四十。”
相差了近十岁。
“老当益壮。”酸疼无比,姜城北禁不住拧眉咬牙。
“老?”计境突然收紧贴在姜城北腰侧的手指。
随后姜城北立马意识到,有些时候,这张嘴,除了一些适时的声音,其他想说的,都应该压在喉咙内,再找时机。
房间里的感应小夜灯再次快速切换明暗,投射在天花板空白墙面上叠加的身影,不断跳跃交融,变幻不定。
计境虽不常住上海,家中没太多惊艳的软装产品修饰,但在必须品的选择上,均严格考究过,特别是重要的主卧,窗帘遮光效果堪称一绝。昏暗与疲惫使姜城北更加没时间的概念,虽然满足需求后的途中迷糊地睁过一次眼,发现身侧的人已经不在,但房内无一丝亮光的暖和氛围,仿佛带了些催眠效应,拖着他毫无招架之力地再次浑噩睡了过去。等完全睡饱醒来,按开手机,才惊觉竟已过了平常的晚饭点。
姜城北手掌托举着沉重无比的额头,坐在床中央,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条刚刚发现、没能及时回复的信息。信息是罗通发来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有事商谈,晨露的事,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