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城北仰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苍天大树们,毫无犹豫地掏出打火机,一把将围绕身侧的大树一一点燃。
木易燃烧,风可助势。顷刻间,森林高处犹如被一条喷着烈火的巨龙缠绕,将他们环环困于中心地段。
毕竟是赖以生存的世界,量庞然大物见状也无法再维持淡定。它仰天长啸了一声,拔出前腿,带着决绝的气势,朝姜城北疾冲而去。
姜城北在折身逃窜之际,依然不忘朝着向他奔来的小家伙喊道:“别过来!离开这里!”
在小家伙混乱而急切的呼唤声中,姜城北身形一闪,不见了踪迹。
夜幕低垂,姜城北借此隐没于蔓延着火势的森林深处。
“那是城北吗?他是不是疯了!”关注着庞然大物一举一动的陈肖突然发出的惊呼,打断了计境埋头指导梁信乙调整倒数第二面时钟的进程。
计境当即回头,望着浓烟四起的森林和不明晰的远方,心不自觉地咯噔一下,向下坠去。漫天大火,那是能激起姜城北挥之不去噩梦的事物,眼下的他做出如此举动,当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平息不住内心的剧烈震荡,计境顾不上交代其它,直接拔开腿,向前跑去。他压制着不顺畅的呼吸,凝着最后一面时钟看了不过数十秒,果断垫脚托举起时钟,开始一阵倒腾。
他强忍着别扭,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硬是咬牙把时钟调整好。接着迅速搁置下时钟,再次回头望去,身后那片火势汹涌的森林,转眼被席卷而来的烟雾给吞噬,唯余一片黑暗的混沌,以及一声声时钟发条低沉转动的运行声。
庞然大物的愤怒汹涌澎湃,无底线地推倒一排排入云巨树。烈火的炙热与高树坠地震出的巨大动静,顿时惊醒森林里刚步入睡眠的物种们。它们疯狂逃窜的身影,缭乱了庞然大物的眼。所幸夜幕,深知外圈不可踏足的姜城北借由物种们与他相似的渺小,狡诈地只在第七圈内绕了又绕,直至被飘散而来的浓雾遮眼。
姜城北不舒适地快速揉眼,力求尽早恢复视力,毕竟生怕陷入困扰之时陷入危机。可遮眼的迷雾不知为何,良久驱散不开,甚至刺激得令他禁不住流下了泪。
此间隙中,时钟的发条声横冲直撞地入了他的耳。
泪水滚落一颗又一颗,等外部强烈的刺激感褪去,姜城北这才迷离地睁开眼。
泪水浸透到模糊的世界,是他熟悉的世界。许是因为飞奔过久而微微有些抽搐的腿脚,一下子接收到大脑给予的安全信息,即刻便扛不住地瘫软下去。
已然知晓回归安全屋,姜城北时刻预警的身体便不再挣扎,任性地顺从大脑指示,自然躺倒在地。
“城北,城北,城北!城北!!!”陈肖从普通的叫唤,转变成焦急的咆哮。
受困意侵袭的姜城北难以回应,勉强吱唔一声,而后蜷缩起身子,打起呼噜。呼噜声不算响,但在静谧的深夜,格外清晰。
蔡若苒凭借记忆,摸索到客厅中央大灯的开关,按下的同时对陈肖说:“他没事,睡着了而已。让他睡吧,这么多天,提心吊胆的,都没睡过什么安稳觉。”
陈肖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左右各瞧了一眼后问:“计境没回来?”
“你忘了,他当时不是和我们一起在这里进去的。”蔡若苒说着话,正打算往先前坐的那张餐桌走,下一刻,却被桌上置放的四个杯子给怔住了脚步。进入前四人说笑的景象赫然在目,不知不觉,凝出了神。
陈肖奇特地转过头,瞥见对桌藏蓝色杯子的瞬息,反光镜片下的一双眸,同样泛起涟漪。
“有缘聚在这里,相互了解一下。我叫蒋胥泳,做猎头工作的,年龄应该比你们大一些。”
豪掷千金包下半个月酒店套房的蔡若苒在收拾完桌面水杯后,匆匆叫了辆出租车回去休息。扛不动姜城北的陈肖在客厅里独自打转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受不住衣服散发出的恶臭味,于是作出抛下姜城北进屋洗漱的决定。
等结束一切清洗工作,陈肖本想拨通计境电话,问问他何时回来,可一踏出房门就发现,睡在客厅的姜城北不见了,不过主屋的灯光,亮了。
五分钟前,着急忙慌赶回家的计境看着地上蜷缩着的“脏脏包”,先伸手抹掉他脸颊上残留的两行泪水,随后将熟睡得一动不动的他一把抱起,直接整个端进屋去。
思来想去的陈肖最终还是踱步到了主屋门前,叩响暂时敞开迎客的房门。刚安顿好姜城北的计境抬眸,当即起身,走了出去。
等在门口的陈肖犹豫许久才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子到现在为止,还有点儿混乱,但有些想法和心情,我不想再瞒着你们。”
计境默默听着,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其实……其实我有点儿后悔了,后悔当初提议大家一起组队。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个游戏有人数限制。当我们组队,那队里一半以上的人都会是相熟的朋友。一样难度的关卡里,如果“他们”设置的遇险人数不变,那么遇到遇险的,大概率会是我们的朋友。对我而言……对我而言……”陈肖哽咽着,不忍把后面可怕的可能点破,“与其亲眼目睹,与其清楚地知道整个过程遭遇,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
计境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先行反问:“如果这一次城北没有陪同你一起,预估一下,你在限定时间里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少?”
实情很残酷,陈肖知道。他沉默了半晌,说:“我知道很难,但我不像你们……”
陈肖的话没说完就停滞了。
计境笑着,面容毫无异色地帮他补充了完整:“不像我们那么冷漠,可以完全无视同伴的生死,一昧寻求最终的答案。”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被猜中了心思,陈肖从脸到耳,快速涨红。
“没关系,你说得对。”计境微眯起眼睛,“世界上有不同的人种、不同的性别,同时也有不同的思想、不同的情感态度价值观,这些不同都在直接间接地影响我们遇到相同遭遇时作出不同的决定。陈肖,你善良、重感情,所以容易受到更多情感羁绊的顾虑。”
“不是……我一点儿也不善良……”陈肖沉吟,“我也会为了争取项目而让别人替我背锅……”
他富有寒意的故事没激起计境的好奇,在某些事情上较为神经粗狂的陈肖下一刻就沉浸在过往的思绪当中,不觉计境不追问的态度有异。
计境抬手看了看不知何时重新带上的手表,笑笑说:“虽然现在不算太晚,不过那么多天,神经一直紧绷着,你应该也相当累了,要不早点休息,明天睡醒了再谈?”
计境的话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补了一句:“直接和城北谈。”
陈肖弱弱地应答下,揣着心事回了客房。
比起前一夜在“暗箱”资料室里睡姿的张狂,今夜的姜城北竟稍微有点收敛。等隔日清晨揉开惺忪睡眼才知道,限制他睡姿的原因来自于“后背力量”。贴在他身后熟睡的计境,左手正搭在他的腰间,并精准落在微微鼓起的小肚腩上。
室内温度受空调调温,温度适宜,几乎被脱得快□□的姜城北轻手轻脚地挪开计境的手,下了床。姜城北站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身子,手脚干净,想来昨晚计境细致耐心地帮他清理过身上的尘屑。
他俯身,以自认为手脚轻悄地在计境的额头上落了一吻,而后转身拎起计境从原先客房拿来的行李,愉悦地前往主卧淋浴间进行完整的冲洗。
同时间,计境弯了弯嘴角,调转了睡姿方向。
等姜城北擦拭着头发出来,见到的,是计境带着眼镜倚在床头按手机的场景。计境抬眸瞅了一眼,继续低头打字,边按边说:“头发比在电梯里的时候长多了。”
以往因为部队遗留的习惯,常年总理成寸头,后来因为几个月丢了工作,成日瘫在家中,一来觉得没什么必要,二来是减少开支问题,索性那段时间减少了理发次数,将头发留得稍微长了些,眼下一日复一日地在游戏里打转,全然忙活得都忘了理发这茬子事了。
姜城北抓了抓侧端及耳的头发,胡乱回话:“嗯,得剪掉了,毕竟聪明的脑袋不长毛。”
计境笑着放下手机,问:“饿了吗?”
“饿。”姜城北闪着眼眸,“你煮?”
“家里没菜,先叫外卖,得晚上再煮。”
就在他说话的这时,搁在被子上的手机响动了两声。从姜城北的角度看去,消息内容并不清晰,不过发件人姓名那栏最后那个字,却异常清楚地落进他的眼中。
岑。
姜城北不动声色地看着计境平静地将手机收回,揣入裤子口袋,下床穿上拖鞋,关闭房内空调,打开房门等一系列动作。
“怎么了?”站在房门口等待姜城北一同进出的计境回过头。
“没什么,晚上我想喝羊肉汤。”姜城北快速调整好神情,走过去的同时,顺嘴点菜,“算了,还是腌笃鲜吧,想吃笋了。”
一晚未能放下心事导致无法阂眼的陈肖老早收拾好行李,心思深沉地等坐在沙发上。姜城北的说话声先于人传了过来,陈肖如同被按下开关的玩偶,条件反射地猛地从沙发上弹起。
见到这一幕的姜城北不明就里地问:“怎么了?突然间。”
陈肖卡顿地说:“城北,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吧。”姜城北眨眨眼。
陈肖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完整地将昨晚与计境说的心里话复述给姜城北,语气中颇有对不住他们之意,无从弥补。
姜城北听完,双臂抱胸,沉默不语。细细想来,虽说指出系统bug的人是他,但顺水推舟提出团队配合建议的人却为陈肖,两人在责任关系上,实则确有偏重,只不过平心而论,两场游戏结算下来,双方各自获利,因而归属责任,不说难以划分,属实没什么必要。再者,一两个月交心相处的真挚,胜过一切归责。
姜城北想了想,没阻拦,说:“之前你告诉我,与其相信不认识的陌生人,不如选择曾经共患难的朋友。很高兴,我能成为你信任的朋友,或者该说,很高兴,我们能互为朋友。”
“城北……”分量极重的“朋友”二字像一颗被温水化开的药片,一时令陈肖口中发涩,情绪排山倒海而来,“我没有信心,一直以来,我胆小怕事,与其说我害怕会看见你们离开的场景,倒不如说我害怕我能力不足。我恐惧自己对情绪的控制,恐惧那些难以控制的情绪拉了后退。”
“嗯,是我对不起你们。”姜城北挠挠脸颊,“没能实现承诺,把你们一起带回来。”
陈肖在慌张的解释前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而且这本就不是你的责任,谈不上‘没实现’。”
“我知道谁都有自己的顾虑,我也不例外。”姜城北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近墨者黑,脑内忽的迸发出些许道理,学着洋洋洒洒地铺陈开来,“不过我觉得你错了,错误地把还没发生的未来奠定在一个莫须有的失败基础上。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之后没有失败,没有人离开,那你所谓的这些害怕,其实压根儿就不存在,不是吗?”
三言两语击中要点。陈肖张了张嘴,搜刮不出一句合适的辩解。哑口无言的他压低下头,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神色起伏不定得堪比做错事受到训诫的小孩。
“你是要回家吗?”姜城北见他半天不知所措,索性转移了话题。
陈肖点头:“想回家清醒清醒。”
“这几天降温了,确实该找件更厚一点的外套。”姜城北随口瞎诌,“过两天回来?”
猝不及防呈现在陈肖面前的台阶,扣得依然懵着脸的他不得不点头答应。
热好牛奶在一旁等候的计境看着姜城北完美演绎一场不依不挠,不由得回想起那场意外发生前的曾经。他嘴角微微向上提了提,从裤兜里取出手机,快速键入,以不太客气的口吻,回复了方才没来得及回复的短信。
送走陈肖,计境把牛奶推到落座餐桌的姜城北面前,问:“你呢,需不需要回去一趟?”
姜城北自然地接过牛奶,边喝边将这句话咀嚼半天,最后回道:“算了,发条信息报平安就行了。”
他不是没想过带着“盖过私章”的计境找罗通聊聊,只是一想到许多尚未解决的事情暂时难以同罗通说清,与其面对面地接受盘问,倒不如先简化流程,待所有事情都结束后再令作打算。
计境点头,接受姜城北的决定。
由于饿了多天,还没等计大厨掌勺,一份随意点的外卖都把姜城北的肚子吃撑到走不动路。他打着饱嗝,先给罗通发了条简短的平安短信,旋即躺倒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托着颗脑袋,来回切换电视频道,直至接到蔡若苒的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