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何止认识,这就是...我啊。
是你亲笔画过的我啊。
只不过右侧面颊不是一颗痣,是一个很小的爱心。
原来你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原来失忆了还能多次梦见,原来...我在你心中也很深刻。
楚予心中的那点恨与怨蓦地散了——
忘了挺好的。
虽然杳无音讯但没出什么大事挺好的。
把长发的自己当成女生挺好的。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不爱我,不记得我也没什么关系。
你如今已事业有成,未来会有相爱的妻子,生一双儿女,家庭和睦,风光无限,成为标准的、让人羡慕的成功人士。
我们的情感本就是错误的,是为人不齿的,是应被深埋的。
“不认识。”
卓珩观察着楚予的表情,对这个回答完全不信,道:"真的吗?"
楚予面不改色:“真的不认识。”
卓珩将烟摁灭烟灰缸,继续翻出一张彩色素描,画中之人穿着很常见的蓝白校服,唯一特别的是上衣右下角有一个硕大的星星补丁。
“这个画面也在我的梦中经常出现,我不明白这个星星是什么意思。”
楚予看着卓珩棱角分明的侧脸,眼底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晕。
好近,真的好近,这是他十三年来梦寐以求的距离。
这个他无数日夜想要见到的男人此刻就站在眼前,可心里那些质问与控诉、期待和祈愿却悄无声息化为了一缕烟,楚予猝然一笑:“我怎么会知道。”
空气骤然陷入一片沉寂,明明身处同一时空,被同一片光源笼罩,双方却像隔着无形屏障,近在咫尺,相隔天涯。
“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
卓珩一急,拔高音量:“楚教授知道王行是我吧?”
楚予脚步一顿,闷声道:“不知道。”
卓珩笃定地说:“不可能。”
楚予转过身:“怎么?”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从你对我的试探,对王行的评价,以及面对我时的情绪状态,还有我见到你时剧烈的躯体反应,我们过去绝对......”卓珩想了几秒也没想出合适的词,干巴巴道:“认识,并且关系匪浅。”
楚予斩钉截铁的否决:“不认识。”
卓珩同样坚决和笃定:“不可能。”
楚予猝然升起一股烦躁,道:“过去发生了什么真的重要吗?我一没欺骗你二没讹诈你,并且我保证不会告知任何人你失忆的事情,你还要怎样?”
“我想知道发什么了什么。”
卓珩笃定地说:“更想…化解楚教授对我的不满,补偿楚教授。”
楚予愣了一瞬,心情复杂地想:
这或许是失忆对我的馈赠吧,倘若卓珩没有失忆,记得过去的情感与决定,恐怕是会离我要多远有多远,视而不见,形同陌路,哪能像这样,非要求一个过去,还要补偿。
楚予忽然觉得,要不全盘托出得了。
告诉卓珩,年少时他是怎么热情似火,非我不可,是怎么笑着幻想与规划未来,是怎么满脸傻气地承诺一生一世,是怎么被母亲阻拦、教育,依旧不放弃,又是怎么无情斩断,从此音信全无。
可说了之后呢?
是会像小丑一样得到惊讶与困惑,还是压根不想要的道歉与补偿,不论怎样,得到的不会再是少年的爱。
楚予有些恶劣地想,要不然去掉被阻挠和被抛弃的情节,只讲述爱慕与悸动的部分得了。
可这样就会得到那个满眼热烈的少年了吗?
错过的真的会失而复得吗?
说不定会更自取其辱。
“我对你没有不满,你不需要补偿我。”
卓珩一时对楚予的固执没办法了。他能感到楚予有满腹心事,对自己有很复杂的情绪,可他难以窥见一丁点的故事。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想要平息楚予的怨怼那么执着,就好像...楚予对自己的不满,是顶天大的事情一样,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了。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可他在面对楚予时,能明确感受到到一种情感,是亏欠与思念。
眼见楚予快要走到门口,卓珩心率骤升,什么冷静什么循序渐进全扔了,咆哮道:“你就是认识我,就是对我很熟悉,到底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重要了。”
吊灯暖黄的灯光辐射四面八方,在映入楚予眼底时汇成滔天的怒浪:“卓总这么多年世界里出现过我的名字吗?不他妈的活的挺好吗!你忘了就忘了,凭什么想知道就知道?”
卓珩愣在原地,深呼吸几个来回,竭力平静道:“失忆不是我想发生的,我周围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连查都不知道从哪查?我能怎么办?!”
楚予的怒气慢慢消散,变为悲悯,他安静注视卓珩片刻,道:“真是不重要,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事儿了,你没必要知道。”
卓珩刚压下去的狂躁又冲了上来:“我有必要知道。”
楚予忽地笑了:“那么多年过去了,其实我也记不清了。”
“...............”
卓珩五指攥紧,拇指不停用力碾磨指节,似乎要将无处宣泄的满腔愤懑全都敛进掌心,他想了想,自己太急躁了,时间不对,情绪不对,策略更是不对,今天让楚予告诉他过往是不可能了,项目合作都没有一次达成的可能,更何况是恩怨纠葛,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得到答案。
或许此时此刻知不知晓过往也不是那么重要,楚予说得对,他那么多年对十七岁之前的事情完全空白,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对他的生活根本没什么影响,他现在急躁的也不是知晓过去,他只是一感知到楚予对他的情绪就难受,他真正想要的是消解楚予对他的意见。
“那你还怨我吗?”
楚予愣了一下,没吭声。
卓珩继续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吗?房子车都可以,别的也可以,价值百万或千万的可以直接购买,过亿的需要我周转一段时间资金。”
楚予的心一阵酸一阵软:“不用了,说了你不需要补偿我。”
“真的吗?”
“真的。”
“那你还怨我吗?”
楚予感到有些好笑,眼前之人看似变了很多,其实也没怎么变,对于认定的事情还是那么执着,他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怨你?你哪里觉得我怨你了?如果你是说我对王行的评价,那是我胡诌的,会议上卓总也说了只是正常辩论和思想交流。”
“...............”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卓珩只好从善如流:“是我理解错了。”
“麻烦楚教授通过一下微信。”
见楚予没什么动作,卓珩补充道:“我和楚教授同一个行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早晚用的上的。”
楚予不置可否:“江州人才济济,我只是个非升即走,自顾不暇的教授而已,跟卓总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差距,用不上的。”
卓珩又感觉血气往天灵盖冲,他大步向前,将人拽住,强硬道:“通过微信。”
“什么时候同意,我什么时候松开。”
“............”楚予一气呵成通过验证,愠怒道:“可以了吗?卓总。”
卓珩松开楚予:“谢谢。”
“呵,不客气。”
楚予快步走出房门,关门后又反应过来什么,做了数秒心理建设,按响门铃。
来开门的卓珩惊喜道:“楚教授你——”
楚予阴着脸打断他的话:“这个套房是我的,该走的是你。”
卓珩眨了眨眼:“哦,好的。”
楚予将卓珩推了出去,随后砰地关上门。
卓珩站在门口半晌,回味着楚予刚才的神态和语气,忍不住笑了。
楚予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包,恶狠狠啃着碱水面包坐在床边生闷气——
凭什么不宰卓珩一顿?
就应该要一栋别墅,一辆越野,还有千百万现金,从此退休,逍遥快活。
装什么清高,还闹了个尴尬。
“叮咚——”
周慕阳发来信息:【聊好了吗?怎么这么久?】
楚予:【早就聊好了,我有点饿了,在吃东西。】
周慕阳:【什么好吃的吃这么久?】
楚予:【六位数一晚的酒店不带多吃点?】
周慕阳:【费那劲儿,全带走。我去帮你打包。】
片刻后他又道:【算了,不带走资本的恶臭,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我给你买。】
楚予勾起唇角:【没什么喜欢的,走吧,我在车里等你。】
周慕阳发来一个歪着头笑说好的小狗表情包。
此次参会开的是楚予的SUV,他本能地坐到驾驶位,却被周慕阳赶走了。楚予虽然不理解周慕阳与他在一起时对开车的执着,但还比较尊重,利落去了副驾驶。
一路比较平稳和安静,只要周慕阳不怎么说话,环境就会非常清净。楚予沉默地看着窗外吹着风,浓黑的眼底映出光亮、繁华与荒芜。
“把我放路口就行,你直接把车开到宿舍楼吧。”
快到人才公寓时楚予猝然开口,这里距离博士宿舍楼虽然不算远,但还有一段距离,没必要让周慕阳大晚上再折腾一下。
周慕阳听话的将车停在路边,却在楚予下车之前将门锁了。
楚予:“?”
周慕阳道:“那男的找你干嘛?跟你说了啥?”
楚予挑眉:"那么久没问,我还以为你成熟了。"
“我超这跟成熟不成熟有什么关系,我是关心你。”
周慕阳心道早他爹的想问了,憋这么久纯粹是开车需要平静,万一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一激动分不清油门和刹车了怎么办。
“你们到底聊了啥?”
楚予沉吟片刻:“什么也没聊。”
周慕阳一脸不信:“糊弄鬼呢?那么久能啥也没聊?”
楚予一本正经点头:“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抽了会儿烟,随便聊了点套话。”
周慕阳踟蹰片刻,道:“他是你那个前男友吗?”
楚予斩钉截铁:“不是。”
周慕阳狐疑道:“真的假的?”
楚予轻轻嗯了一下:“只是长得有点像,我们过去没有半点交集。”
周慕阳还要说什么,楚予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决定使出杀手锏,一脸严肃地道:“你的课题进行的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和进展吗?论文写的如何了?如果不想回去的话,我们好好交流交流吧。”
周慕阳猝然一怔,立刻解锁车门:“尊敬的楚教授请下车,学生这就回去休息,明早以饱满的精神面貌迎接科研的洗礼。”
楚予郑重且欣慰地拍了拍周慕阳的肩膀:“好样的,我看好你。”
周慕阳猛地抬手敬礼,朗声道:“定不负楚教授所望!”
楚予下车后将背包垮在肩上,抬手回个敬礼:“好的周博士。”
随后转身走向公寓。
周慕阳没想到楚予会配合自己,哪怕动作和语气都很随意,他还是被勾得找不着北,愣在原地傻笑半天,直至楚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眼中的渐渐被怅然取代,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开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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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