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楚予刚跑完六公里,正坐在办公室里平复呼吸,又下意识打开了与卓珩的聊天框。还是只有两句:
【你好,楚教授。】
【你好,卓总。】
会议之后多日过去,两人没见过面,没聊过天,仿佛那天的相遇是场幻觉。
正盯着,忽然聊天内容更新了。
卓珩:【楚教授,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楚予呼吸一滞:【?】
卓珩:【想谈谈项目合作的事情。】
楚予垂眸思索,半天没给出答复。
卓珩发来一个地址,是一个高档餐厅,价格挺贵,就是离学校有点远。
【中午十二点半,可以吗?或者晚上六点半。】
【这只是我的提议,一切看楚教授的时间。】
楚予的内心五味杂陈,内容删删改改,最终敲定:【中午和晚上都有约了。】
理智告诉他,远离和释怀才是对的,却还是用了半天才打出拒绝的话,还是带上了情绪,没解释,没抱歉,也不说改天,一点也不符合他一以贯之的社交风度。
卓珩还是很快回复【请问楚教授哪天有空?】
楚予又编辑半天,忽然自暴自弃了,去他爹的社交风度。
【什么时候都没有。】
对面很久没有了下文。
一个上午过去,楚予别说进入高效心流状态,连注意力都只能勉强集中,他说不清是到底是期待还是抗拒,每次叮咚声响起,总会无端升起喜悦,随之是难以抑制的失落,他总是频繁打开聊天框,又什么也不说。
终于熬到了十二点多,他不知去向何处了。
会议过后有不少合作意向袭来,产学研合作流程繁琐,水也很深,不是签个约就能落袋为安,项目能否互利共赢牵涉很多方面,企业更看重资产回报率,偏向于能快速在市场转化的成果,研究人员需要发表论文,更看重学术价值,各主体的需求存在难以磨合的差异,出资比例、产权归属、交付进度与验收标准等等都要深思熟虑。
楚予的日常教学、行政事务、课题研究本就繁忙,应酬饭局又接二连三,他这些天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可偏偏今日除了卓珩,没有任何其他邀约。
算了,不吃了,睡觉吧。
楚予喝了杯牛奶,拉上窗帘,打开手机睡眠模式,盖上毛毯,又戴上眼罩与耳塞,准备大睡特睡。
许是近些天太累的缘故,有些睡眠障碍的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有人开门进来了都毫无反应。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转醒,习惯性地回味一会儿美好的睡眠,再摘掉耳塞与眼罩,还没神清气爽地伸个懒腰,就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
只见卓珩坐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敲了敲手表,饶有兴味地道:“从十二点四十五,到现在两点十三,这就是楚教授说的有约了?说的什么时候都没有时间?”
楚予心虚,但气壮:“你怎么能随便进人房间?”
卓珩不心虚,气更壮:“门上贴了不用敲门,直接进。”
“............”
一阵沉默后,两人同时开口:
“楚教授不是不怨我吗?为什么躲着我?”
“卓总想聊什么合作?”
楚予想了想,辩解道:“我就是有约了,和周公有约。”
卓珩忽地一笑:“看样子约得还不错。”
楚予别开目光:“嗯呢,少吃几顿饭没什么,睡眠不足是会猝死的。”
卓珩安静盯着楚予,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
楚予有些发毛,但烂熟于心的《高情商发言》《不让话掉地上》《尴尬场合救场指南》《突发状况万能话术》,一时都跟喂狗了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终还是卓珩打破僵持:“走吧,跟我去吃饭。”
楚予本能拒绝:“不用了,我吃过了。”
下一秒:“咕噜噜——咕——”
楚予:“........”
卓珩哪壶不开提哪壶:“楚教授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
“谁的肚子咕咕叫了。”
“......”
“好像是楚教授的。”
“......”
“楚教授,你饿了。”
“......”
楚予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卓珩,负隅顽抗:“肠胃鸣叫不代表饥饿,虽然两者经常一起出现,但不是充要条件。肠胃鸣叫的原因有很多,消化不良、肠胃胀气、吞入空气都有可能。而饥饿是血糖低导致肠胃细胞大量分泌饥饿素,刺激下丘脑与脑干,最终在大脑皮层产生强烈的进食**。我只是肠胃鸣叫,并没有什么进食**,所以我不饿。”
卓珩仰视着楚予,一语中的:“是没有进食**,还是没有和我一起进食的**?”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楚予抿嘴沉默。他的灵魂在剧烈撕扯,有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想和你一起吃饭的。
卓珩不再多言,强硬拽着楚予到车边,将人塞到副驾驶,随后开车去了附近一家评分不错的风味餐厅。
到了包间,卓珩哐哐点了一堆菜,才装模做样地道:“楚教授有什么想吃的吗?”
楚予沉着脸道:“没有。”
卓珩将菜单递给服务员,忍不住道:“你太瘦了,要好好吃饭。”
楚予愣了一下,客气道:“谢谢关心。”
饭菜上齐,两人各坐大圆桌的两端,没有商务洽谈,没有吹捧寒暄,没有闲聊问询,也鲜少看向彼此,宽敞的包间里只有碗筷碰撞与斯文咀嚼的声音。
半个多小时过去,两人都不再动筷,卓珩才徐徐开口:“楚教授还要吃点什么吗?吃好了吗?”
楚予摇头:“没有了。”
卓珩再度确认:“吃好了吗?好是指吃得愉悦,舒服。”
楚予垂下眸:“挺好的。”
卓珩终于满意,道:“楚教授喜欢喝什么茶?”
楚予:“都可以。”
卓珩点了一壶普洱和一盘果切,让服务员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
楚予瞅了眼卓珩,移步到沙发。
茶香匍匐中,卓珩亮明目的:“我想邀请你担任创来的技术负责人,不知楚教授意下如何?”
楚予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眼中浮出疑问。
卓珩清了清嗓子,开始推销自家企业:“创来虽然现在营收规模不算大,商业模式和组织架构还处于探索期,但我们技术过硬,未来一定会增长快速。现在赚的不多,也是我们不想赚,不是不能赚,我们的战略目标比较宏大,不打算只卖技术或服务,而是想要搭建完整链路,重塑行业格局。”
楚予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卓珩也不在意,继续道:“我们充分尊重每一个人才的特质与个性,实行弹性管理制度,双休,不调休,工作日可以自由上下班,对于潜心钻研科研技术的同伴,我们给予足够的研发经费,最大限度简化流程,减少繁文缛节,让他们能心无旁骛的研究。”
他顿了片刻,恳切地说:“楚教授年少有为,能创新能落地,聪明也没绝顶,眼下公司十分渴求这样的人才,我们的核心团队大多是年轻人,有能力有活力,相信你会喜欢的。”
楚予双手抱胸,安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不禁泛出点点涟漪。
他已听过数遍类似的内容,都是很笼统的话术,技术细节、财务状况、项目压力什么也没说。他向来对诸如此类的挖人话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甚至有些嗤之以鼻,许多话听起来通情达理,富有人性温度,可根本经不起推敲,只能唬住一些热血单纯、傻不拉几的年轻人罢了。
但从卓珩嘴里说出来,竟似有种魔力,轻而易举蛊惑人心。
楚予为自己薄弱的意志感到可笑,他压下不合时宜的情绪,直白道:“感谢卓总的诚挚邀请,但还是算了。”
卓珩似乎并不意外,笑了笑:“楚教授不问问具体做什么,薪资待遇如何吗?”
楚予一副您请讲的表情。
“年薪百万起,百分之五的股权激励,倘若敲钟上市,规模百亿,减持套现都能立刻实现财务自由了。”
楚予暗自一惊,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很有诚意,但转念一想,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资本家赚的就是剩余价值,他要创造的价值需大于开出的价才符合资本逻辑,蹙眉道:“卓总开出这么高的价格,是需要我辞去教授职务吧?”
“是,虽说高校教授兼职、创业、技术入股都是被政策允许,甚至鼓励的,也是常态,但江州大学有明确规定,兼职不可影响校内工作,但技术负责人是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当然,我也相信楚教授的能力,或许可以兼顾,但应该...不会轻松。”
“像楚教授这么爱睡觉的人来说,可能不太适合兼职。”
楚予没有理会卓珩的揶揄,一脸静候下文的平和姿态。
卓珩罕见地尴尬半秒,循循善诱:“我理解让楚教授离开高校全身心投入企业,这个决定比较为难。假如是数年前,我想这个答案几乎毋庸置疑,很少有人愿意放弃稳定体面的教授职位与简单纯粹的高校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