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下,楚予安静到有些出神地坐着,眼眨不错地看着台上站于C位,手拿奖杯的人。
明明如此卓越和优秀,比成绩平平的少年履历耀眼的多,他却在眉宇间没寻到半点飞扬的神采。
沉静锋利、成就斐然、气势逼人。
早已不再是那个遇到难做的题就挠头,沉迷打球作业总也写不完,一不留神就倒数,心事完全写脸上的少年了。
楚予苦涩一笑,对坐在一旁低头把玩奖杯的周慕阳道:“我们回去吧。”
周慕阳愣了几秒:“回哪?”
“学校。”
“接下来两天还有不少活动,你不参加了吗?”
“不参加了。”楚予心想,其实讲完报告就该走了。
周慕阳有些不解,但顺从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他一秒也不想看见台上那个讨厌鬼了,长得像谁不好,偏偏像渣男。
楚予:“好。”
两人离开会场后,周慕阳提议道:“从来到现在你忙得跟陀螺一样,还没仔细观赏过这家酒店吧?这里的绿化可漂亮了,后面还有一座喷泉,阳光下水滴亮的跟钻石一样,还有个挂满了艺术品的长廊,可文雅了,要不要逛逛?”
楚予迟疑片刻:“行。”
一路上周慕阳的叽叽喳喳大大缓解了楚予压在心底的阴郁与抽疼,可惜在房间门口又看到了不速之客。
楚予按耐住想逃跑或者打人的冲动,开门见山:“请问卓总有何贵干?”
卓珩单刀直入:“方便请楚教授吃个饭吗?”
楚予斩钉截铁:“不方便。”
卓珩退一步道:“方便和楚教授借一步说话吗?”
周慕阳警惕地说:“你想干嘛?”
卓珩不予理睬,直直盯着楚予的眼睛:“可以吗?楚教授。”
楚予不甘示弱地回视着,却还是先一步败下阵来。他想真是够了,这样半死不活的真是够了,好好聊聊吧,做个了结吧:“行,我们去套房里吧。”
卓珩心下一松,道:“好。”
楚予对周慕阳道:“你先回房收拾东西。”
周慕阳对堵在门口的卓珩没好气地说:“烦请让开。”
卓珩和楚予一后一前朝电梯走去。
周慕阳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不禁攥紧了拳头。
电梯里,楚予和卓珩并肩而立,一个抬头看数字,一个低头看地面,谁也不开口。出来后,两人又错了一步地走着,整个走廊只有脚踩地毯的声音。
走到套房门口,楚予猝然开口:“卓总认识王总吗?这个套房是他免费请我的。”
卓珩不假思索:“认识。”
楚予刷卡开门:“熟吗?”
卓珩:“不熟。”
楚予瞥了卓珩一眼:“哦?我只说了一个王总,连名字都没说,你就说认识,还不熟呢?”
卓珩面不改色反问:“请问王总全名叫什么?”
楚予坐到沙发上,仰头直视着卓珩的眼睛:“叫...王行。”
卓珩问:“楚教授方便告知一下你对此人的看法吗?”
楚予沉默片刻,嗤笑一声:“相貌丑陋,心地邪恶,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卓珩心中泛起数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盯着楚予看了半晌后决定不再试探,坦诚道:“我十七岁那年出了车祸,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记忆。不知我过去是否得罪过楚教授,我愿意积极补救,请求谅解。”
一番话极度真挚,仿佛毫不遮掩、放弃挣扎地交出了自己脆弱又致命的脖颈,卓珩心想无所谓了,哪怕付出不菲的代价去偿还过去欠下的债都没有关系,楚予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只要对方不讨厌自己。
只要楚予不讨厌自己。
这个在灵魂深处叫嚣的想法排山倒海地压过了所有的理性与利弊。他无法再故作无动于衷,故作冷静矜持地诱捕猎物交出信息,而是心甘情愿地成为猎物本身,跳入对方可自由设定的牢笼。
楚予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你失去了十七岁以前的所有记忆?”
卓珩点了点头:“准确地说,十七岁以前的不管大事小事,认识了谁,做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其实之后一段时间的也记不清了,那段时间我天天跟喝了假酒或者做梦一样,记忆非常模糊和混乱,基本都是靠资料记住的,直到大学毕业才正常起来。”
楚予感到错愕震惊、不知所措以及讽刺至极——
他不记得了......他居然不记得了。
原来是不记得了。
竟然是不记得了。
凭什么...凭什么不记得了?!
卓珩见楚予久久不语,继续道:“我的家人跟我说我是十七岁那年骑摩托车在郊外兜风的过程中,刹车突然失灵,整个人甩了出去,撞在了路边的石质防护栏上,大脑受了重伤,失去了记忆。再详细的就闭口不谈了,只叮嘱我好好过接下来的生活。医生说我是永久性损伤,大概率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让我向前看,不建议我强行回忆,刺激到脑神经。”
“刚失忆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越想记起,头疼越剧烈,有好几次直接晕倒了。后来我母亲严禁我再探究。此后多年我基本一直在国外,大脑的状况稳定了许多,基本没再产生过剧烈的反应,直到遇到了楚教授。”
楚予猛地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卓珩。
卓珩想了想,道:“我经常会梦到一个身影,一个瘦削清秀,双腿修长的.....”
他顿了片刻,似陷入不确定的挣扎,蹙眉道:“女生。”
“我问我的家人这个女孩是谁,我的母亲说是......”卓珩蓦地感到有点难以启齿,心底闪过一丝强烈的质疑,但很快被一股力量压了下去:“是我喜欢的人。”
楚予怔怔地看着他。
“其他就什么也不告诉我了。”
“最初梦到她的时候,我会头痛,心悸,甚至...浑身颤抖,随后一整天都心慌意乱,缓不过来。”
“后来我的母亲为我组建了神经科与心理科的医生团队,在他们的治疗下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梦到,但没什么躯体反应了。”
楚予怔怔看着卓珩,眼中越来越黯淡与悲怆,在光彩彻底消失的那刻,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暮色沉沉,湖水汪汪,万千灯带环绕草木,错落交织,暖黄、柔白、浅彩的光影缠绕树梢,漫过栏杆,沿湖铺展,灯影水波交叠摇晃,冲淡了夜晚的黑暗,却丝毫驱不散心底的冰寒。
十七岁啊........
他们是十六岁分开的,哪怕那条短信是卓珩身不由己发的,只要他还爱他,以卓珩的性格,一年多的时间不可能没有丝毫动作。
他还能出去兜风,证明他是自由的。
但他没有一丁点消息。
原来...原来是真的想分开了。
楚予曾经侥幸、担忧且恶毒地想,也许不是卓珩主动分手的,也许那么多年不联系不是不爱了,是出事了。
还真的出事了。
或许这是上天对这个言而无信男人的惩罚,车祸、头痛、记忆空白。
可为什么不让他忘掉呢?为什么他清晰地记得所有的热情、朦胧、甜蜜与痛苦呢。
到底在惩罚谁呢?
卓珩安静地望着楚予饱满圆润的后脑勺,浓密如墨泼洒的头发,白皙的脖颈毫无防备地展现着倔强与脆弱,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步走到了楚予身边。
楚予指间的烟支烧去大半,烟纸蜷曲发皱,火星微弱亮着,他扔掉烟蒂,从烟盒里抽出新的一支。
清脆的金属开合声咔哒响起,暖黄火苗倏然跳动,舔舐烟纸。
卓珩毫无征兆地从楚予手中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顺势俯身,将唇间的烟抵在跳动的明火之上。
烟身在火苗处轻然相碰,袅袅烟丝交缠相融,细碎火光描摹着两人下颌,光影交叠,气氛沉下,闷出一层无声又危险的缱绻。
咫尺之距,卓珩沉敛的眉眼直击心头,楚予的呼吸下意识停了一拍。
火苗随着咔哒脆响熄灭,两人并肩立在窗边,沉默地抽完一支利群。
楚予又拿出一支,卓珩制止道:“烟抽多了不好。”
楚予的动作一顿,冷冷道:“用不着卓总操心。”
卓珩不再多言,趁人不备嘴里夺烟,叼进自己嘴里,动作强硬、利落,又流氓。
楚予难以置信:“?”
卓珩并不打算道歉或解释,径直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图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
是一副背影彩色素描,画中之人颀长瘦削,长发齐腰,白色羽绒服和黑色牛仔裤素净简约,再没有多余修饰,清冷美好的气质却漫溢而出,跃然纸面。
卓珩指尖滑动,还是一张素描,和那张背影几乎没什么区别,脸部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右侧面颊有一颗小痣。
“这就是我经常梦到的那个人,你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