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上午参加了分会场的报告，下午有一个圆桌会议，他来的很早，吃完饭没午休就径直过去了，在场的只有一个工作人员，他简单打了招呼，随后浏览起桌子上的铭牌。来参会的有二十多人，大部分他都聊过或见过，目光触及某个名字时，他的呼吸不可避免的一窒，视线落了数秒才堪堪移开，随后头也不抬地浏览起了会议文件。
文件先是说明了流程和要求，随后列举了近些年来产学研界的热点议题，还有数页的嘉宾介绍。
楚予逐页翻阅，看得不算细致也不算粗略，一目几行，甄别取舍，唯有一页仅看到名字便翻了过去。等全部翻完后又深吸一口气，折返回来，逐字阅读，手指抚摸照片很久很久。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验证消息。
头像是完全的空白，昵称只有一个点，附言也很简单，却紧紧攥住了楚予的心脏——
你好，我是卓珩。
楚予的大脑空白一瞬，在通过和拒绝之间，选择了将手机放进会议室的信号屏蔽箱里，回到座位后装模作样看文件。
时间慢慢流走，人员陆续到来，他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基本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跟他打招呼，他全都笑着回应，唯独在卓珩进来时，本能地褪去了笑容。
卓珩眸光一凝，转瞬恢复平静，走到楚予面前伸出手：“你好，楚教授。”
楚予面容依旧严肃，目光沉沉锁着卓珩的眼睛，似要透过皮囊看清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虚虚回握，道：“你好，卓总。”
卓珩蓦地不知道说什么了。
所有社交上的游刃有余、应付自如刹那间失效，比头疼更致命的问题出现了——
意识恍惚，天旋地转。
他好像进入了黑洞，被一股巨力死死拽着往深不见底的暗处拖去，只能用力握紧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才勉强不坠入深渊。
楚予感觉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五指被攥得生疼，不由嘶了一声。
凝住半晌的卓珩终于动了动，缓缓卸掉手上的力，但还没完全松开，便一头倒进楚予的怀里。
楚予被砸了个措手不及，惊惧交加地将卓珩打横抱起，放到沙发上观察情况，发现对方双眸紧闭，冷汗频出，怎么叫都不醒，赶忙让人呼叫医疗人员。
中途卓珩醒了几秒，看了眼楚予后又陷入了昏迷。
楚予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再度惶然。
医疗人员来得很快，对卓珩进行检查后发现并无大碍，生命体征非常平稳，不需要任何救助措施，但不知为何昏迷不醒，只好将其安置在临近的休息间看护观察，等候救护车转运。
楚予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手被卓珩紧紧攥着，还是自己攥着卓珩的手不愿松开，他心悸不已，面色竟比卓珩的还要惨白。
忽地，卓珩小声喃喃些什么。
楚予凑近去听，耳畔传来炙热且急促的呼吸，以及自己的名字。
含糊不清的、断断续续的、一下子点燃三魂七魄的。
“我......”
“恨、恨......你。”
楚予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卓珩眉头紧蹙，额头布满冷汗：“我...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燎原的火，转瞬熄成漫天的烟。
楚予自嘲一笑，松开了卓珩的手，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一会儿，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间。
几分钟后，卓珩猛然坐起，大口喘气。
守在一旁的医疗人员又惊又喜，赶忙询问情况。
卓珩缓了片刻，示意自己没事了，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医疗人员再三确认才敢离开。
卓珩独自一人坐在床上，回忆着昏迷时闪现的画面。他又看到了那个身影，又再度奔跑、靠近，说：“我很...你。”
很什么你呢。
尽管十几年来他梦到过很多次，但每次一说到关键之处便会被一双无形的力量扼住脖颈，黏住嘴巴，哪怕用力到青筋暴起，也无法挣脱。
他看不清身影的面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这次也一样。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无数场景变换里，似乎有一股紧紧拽着他的力量，让他虽然依旧坠落，却不至于粉身碎骨。
卓珩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会儿，随即下床喝了杯水，看了眼时间，决定去会议室。
众人对卓珩的到来感到震惊，纷纷关心其身体状况，劝其不要太拼，健康才是第一位。
卓珩随口胡诌低血糖引发的晕厥，没什么大碍，并对打乱了会议节奏表示深深的歉意。他的位置与楚予几乎呈对角线，这让他看楚予很方便，也很明显。也许这是一个该专心聊天的时间，聊政策趋势、聊技术壁垒、聊行业内幕，趁机套取更多的真东西，不过他只想观察楚予。
只见那人肤似冷瓷，眉眼如画，单手托腮沉默地思考，很简单的姿态，却有着难以忽视的赏心悦目。
卓珩忽然懂了为什么美貌被世人如此狂热追捧，原来当真轻而易举便能蛊惑人心。正偷摸看间，视线猝然相碰，他的眼皮不由自主跳了一下。
楚予忽然开口，问了卓珩一个关于智能算法在医药领域的专业问题。
虽然有点意外，但卓珩多年锻炼出的临场应变能力以及强大的专业素养让他很快完成思考，流畅地回答了出来。
这个回答很漂亮，让在场一些人不禁惊叹传言不虚，卓珩虽然年轻、神秘、低调，却不是包装出来的，是真有几把刷子的。
卓珩顺势提出问题，并未指名道姓，楚予却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同样的条理清晰、专业精辟。
回答完后楚予并未沉默或者再度提出问题，而是对卓珩的见解进行了刁钻且犀利的批评。
现场气氛瞬间冷了几分，虽然闭门会议提倡畅所欲言，但那是对评价外界而言的，对在场之人说话还是要再三斟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上次听到不好听的话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卓珩并无异色，道：“谢谢指正，楚教授真是见解独到，鞭辟入里。”
楚予别说回以奉承，连个微笑都没回。
主持人尴尬地缓解气氛，引出了其他议题，她的话音刚落，楚予便接话：“不知卓总怎么看？”
卓珩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些笼统套话，有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讨好感。
楚予却依旧能从中精准追问、反驳、狙击。
说是楚予针对卓珩也不准确，楚予并未人身攻击或者含沙射影，只是对卓珩的观点进行辩论，且论据扎实，逻辑严密，非常符合会议要求。但众人还是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同寻常，因为卓珩没进来之前，楚予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在场之人多比他年长，也比较欣赏和照顾这个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的天才，想刷存在感就刷，不想刷也不勉强其发言。
卓珩耐心回应楚予的追问，对楚予的反驳表示认可，好脾气到不禁令人疑惑——
这人是顿感力太强，傻缺二百五，还是胸有大智慧，只求真知灼见，丝毫不觉忠言逆耳。
气氛更加紧张，主持人再度引出议题的时候，指定了人表达看法。她可不敢再让卓珩和楚予回答了，虽然不知道卓珩是怎么惹到温和良善的楚予了，但她真的害怕楚予再这样下去会迎来打击报复——
漂亮的小天鹅能是大灰狼的对手吗？
尽管大灰狼披着羊皮，看起来很好说话，但谁能保证披多久？指不定一散会就恼羞成怒，将小天鹅吃干抹净。
不过主持人虽有心帮楚予，却耐不住人自找麻烦，不论谁回答，楚予总会接过话茬，引到卓珩身上。
更耐人寻味的是，楚予对别人的发言总是不吝啬表扬，哪怕提出建议也很温和，而对卓珩的发言总是精准狙击，甚至从难听但有理有据的驳斥观点，变得越来越阴阳怪气。
众人从好奇两人是不是关系很好，到否认两人关系很好，再到怀疑两人是不是有仇，疑惑卓珩做了什么事能把人畜无害的楚予得罪这么狠，到不禁为楚予捏了把汗。
幸好会议时间有限，在卓珩的气压沉下来之前结束了。
接下来是奖项评审，虽然许多重磅级奖项早已评选完毕，但诸如优秀报告奖、路演优胜奖等等这些轻量级奖项还是要评选的。
评委和刚才讨论的人几乎重叠，楚予和卓珩都是其中之一。
两个环节之间的休息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多选择在会议室里待着，楚予则快步去了连廊。
天空灰霾，小雨淅淅沥沥，风卷着水汽与凉意，无悲无喜地抚过万物，刮向天际。
楚予点了根烟，沉默地抽着，指间的烟蒂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楼影沉沉，雨丝细细，花繁叶茂，风过树梢，人间与时间都在流动，心事却像浓稠的胶水。
楚予心想不是这样的，记忆中的少年直爽开朗，大大咧咧，唯独对自己的言语格外在意。
一碰就碎，一点就着。
脆弱、敏感、爱炸毛，爱撒娇。
内敛的他爱少年这样的热烈与鲜活。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眼眸寒冷漆黑，情绪晦涩难辨，无论怎么挑剔找茬都平静如水，不咸不淡。
应该是一点就着，满脸写着难过，委屈又可怜地控诉：“你怎么这样，怎么不站在我这边，你不爱我了吗？你是在否认我的观点，还是我？”
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的。
楚予一根接一根地抽，直至有人来提醒会议快开始了才停止。接下来他依旧明晃晃的针对和唱反调，卓珩认为优秀的，他不予认同，卓珩认为不切实际的，他说很有创新，总而言之，卓珩反对他赞同，卓珩赞同他反对，卓珩夸赞他批评。
但其他人也挑不出楚予的错处，他挑出的问题都是切实存在的，虽然能入围的都很优秀，但不可能存在完美的项目，各有特色也各有短板，扎实的易缺乏创新，太偏理论研究的难以落地，就看评委更看重什么方面，更愿意为什么辩解。
卓珩一直没跟楚予呛，对楚予的建议表示尊重、接纳与认可，面色一点不爽与难堪都没有。
慢慢地，楚予自觉无趣，不再唱反调，也不再多言，只进行必要说明。最后一个项目评审时，他对卓珩的意见表示：“挺好。”
在场之人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卓珩蓦地心慌起来，脱口而出：“真的吗？真的挺好吗？你要不再看看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楚予的眼底掠过一丝不可思议：“真的挺好，卓总评价的很中肯。”
卓珩有点遗憾地说：“好吧。”
楚予语气荒谬：“怎么？我不挑你刺还不习惯了？”
其余众人瞬间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卓珩道：“楚教授什么时候挑我刺了？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理性客观，真诚友爱的探讨吗？”
其余人：“.............”
楚予沉默片刻，签上最后一个名字，冷不丁道：“是，卓总说得对，我们一直在理性真诚的探讨，是我狭隘了，我以为卓总会觉得我在针对你。”
其余人已经彻底看不懂走向了。
卓珩也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答了。他当然看出来了楚予在刻意针对他，但他觉得没什么，楚予的风评很好，肯定是他过去做了什么过分的事，甚至他觉得楚予愿意明目张胆跟他呛声挺好的，怨气发泄出来就没事了。
但好像...事情更糟糕了。
楚予收拾好东西，看都没看卓珩一眼，大步流星离开了此处。
卓珩下意识想跟上去，犹豫片刻，决定还是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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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