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用膳会在自己的寝殿,这也是皇帝给赵涟的殊荣,让他即使已经在外立府,宫内也还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宫殿。
不过赵涟更多是和其他皇子一起,在十宝典用膳。
身为伴读,偶尔梅延、辛席也会提前进宫。
今日就是这样,两个人坐在太子对面。
如今再看到姜沉,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饶是如此,当看到姜沉不仅与诸皇子们言谈自若,连九皇子面对他,都是一副言笑晏晏之态,梅延还是有些意外。
距离姜沉进宫,满打满算不过半个月。姜沉已经能跟皇子们打成一片,且有时皇子间议事,不但并不避讳对方,反而还会说与姜沉听,询问他的意见。
梅延自问,自己是做不到这样的。
当初他跟辛席被挑中为太子的伴读,过了一年,才算勉强被其他皇子认可。
可这种认可跟姜沉受到的认可不一样,即使皇子们平常间讲话会带上他们,但那也只是一般的寒暄。而姜沉,是被他们纳入核心的。
姜沉今年也才二十,比他小上四岁,就有如此能力。
假以时日,还真是不可估量。
梅延席间一边同众人正常交流,一边暗自观察姜沉,他觉得自己可以学习一二分对方的为人处世。
看了半天,名堂没看出多少,倒想起上次有这样的念头,还是纪白在的时候。
或许人就是没有什么,下意识就想追寻什么。
曾经纪白那种无论是喜爱他的,还是厌憎他的,到最后都会变成他的赏识者的能力,颇令梅延神往。
他那时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儿郎,这么一个耀眼的存在在面前,哪里不会升起钦慕的心思?
可惜纪白的成长速度太快了,梅延还没有学到点皮毛,对方就已经到了他仰望都不及的高度。
这会儿依稀瞧着,姜沉身上竟有点当年纪白的影子——
那种往往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天然吸引了他人的目光,不知不觉,便成了他的臣服者。
梅延就这么盯了姜沉半晌,忽而感觉身上凉凉的。
他收回目光,左右看了看,原来是十宝殿偏厅那里的门开了,一股凉风吹了进来。
饭后,太子要回自己的寝宫午歇,姜沉随同。
梅延和辛席则去文淼殿,那里有专门的屋子可供休息。
路上,梅延跟辛席说起了姜沉。
后者兴趣不大,还让梅延多想想昨日讲官留下的难题。
算了,辛席打小就是如此。
梅延也没勉强对方,转而将手中的书打开,认真琢磨起了还没想明白的题目。
倒是辛席,眼神复杂地又看了他一眼。
他这个表兄,自幼性子活泼,可也实在缺心眼。
方才用膳的时候,一味去盯着姜沉。
却没有发现,自己也被人看了好一阵。好在太子看了一会儿,就又平淡地收回了视线。
第二日。
辰时。
姜沉一进翰林院,就感觉气氛有些怪异,人人行色匆忙,眉头紧皱。
他将此事记了下来,先去寻了狄尔跟丁莫两人,想要谢过他们昨日的提醒。若非两位大人,他又怎么能一睹纪白的手迹?
谁知两人皆不在院中,及至巳时回来,同样愁容满面。
姜沉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当今下令要修复一册《巨幅论》的古籍。这古籍是从前朝传下来的,本以为只是一项简单的任务,只不过耗时需久罢了,谁想典籍一经查阅,发现那本古籍居然并不在库房内。
狄尔、丁莫两人上午就是去帮忙找书了。
按照过往编目记录的位置,忙活了一通,不光没找到《巨幅论》,还发现另有一百多册其它古籍也不见了。
若是只有一本不见了,还情有可原,或许是借来借去,在哪里不慎遗失了。总归都在翰林院中,早晚能找到。
可这么大数量,问题就大了。
翰林院出了家贼,将书盗走了。
如今追责事小,如何在规定的期限内完成皇上交代的差事事大。
否则,不仅相干人等要受到牵连,恐怕连郑学士那里,也要被治一个管理不善的罪。
因此他们商量过后,决定先把《巨幅论》这件事解决,再说其他。
要命的是,这本古籍在整个大津,恐怕都只有这么一本。
且因其晦涩难通,翰林院上下包括学士在内,都鲜少有人读过。否则的话,还可以根据默读过的记忆,大致拼凑、复原出一本来。
如此,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狄尔、丁莫,以及负责这件事的其他人,已经拟好了一份请罪书。准备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就交上去。
“这么重要的书籍,翰林院就没有副本吗?”
“似这等书,翰林院数不胜数,哪里有功夫去一一誊抄。”
“既是如此,何不向民间求取?”
民间古籍收藏家众多,未必就没有这本书。
“你的想法是好,可一来,耗时耗力,二来,一旦张榜找书,势必会惊动皇上那边。”
姜沉说的,他们又何尝没有想到呢?
不过那都是在请罪以后,要做的补救措施了。
“不瞒大人,在下曾有幸读过这本书。”
“你竟读过?是在何处读的?”
姜沉的话无异于给他们升起了新的希望,可随即,对方的回答就让他们眼里的亮光黯了下去。
“幼时有一云游道士,见我好学,便亲自教了我这本书,而后去了什么地方,我却不知了。”
“看来真是天意。”狄尔长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将希望放在姜沉身上。
如此晦涩的书,即便对方读过又有什么用?
况且还是幼时读的。
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不如再去寻寻库房里还有什么残迹。
古籍往往不单存于一本书里,而是彼此相互印证。
很快,狄尔和丁莫就又出了门。
姜沉见状,没有将未尽之语说出来。
“翰林院那边出事了?”
午间,赵涟已经卸下了周身的装饰,坐于拔步床畔,只着一身淡青色中衣,长发披散。
看着姜沉,突然问道。
身旁要将床帘放下的内监见状,当即退去了一旁,等待太子同这位姜公子说完话。
半个月来,姜沉的能力不仅展现在其余几处,就连太子宫殿内各个宫人的名姓、来历也都了然于胸。各个宫人,对于姜沉的能力都是心服口服。
且说是随侍左右,但太子身边从来不缺人。
那等细枝末节的小事,完全用不着姜沉来动手。
他跟着进宫,最多是在各个权贵面前刷了个脸。
姜沉并不意外对方会知道翰林院的事。
皇帝日理万机,注意不到底下细微动静是正常的。但翰林院并非铁桶一块,如今他在里头读书,太子分了点注意力到翰林院,不足为奇。
姜沉没有隐瞒,把发生的事说了。
“不知殿下府上可有这本书,或是在其他地方,听过这本书?若有的话,也能解了燃眉之急,”
“并无。”
赵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这件事情如何,又要怎样发展。
很快就丢开不提了。
内监随即替他放下床帘。
四周床幔掩映,看不清赵涟在里面的具体模样。同样的,里面的人也无法看清外面,只能依稀瞧着几道身影退出了寝宫,其中一道在门口转了个弯,去了隔壁书室。
黑沉的眼睛过了良久,缓缓闭上。
姜沉没有午憩的习惯,看了会儿书,就让人给自己找了些新的纸笔来。
他要默出《巨幅论》。
翰林院中,纪白是唯一一位通读过《巨幅论》之人。
他对待工作一向认真,不论是考验世界的工作,还是在考验世界里面,担任修撰的工作。
在纪白看来,既然自己做了这件事,就要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是以他进翰林院不久,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将院中所有的书册都过目了一遍。
那时何书何册何文,在哪一室哪一架哪一栏哪一页,纪白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过后也证明,他这样的做法极大提高了办事效率,屡屡让正官学士赞赏。
哪怕换了一个身份,看过的东西总是不变的。
那篇《巨幅论》,还在姜沉的脑子里。
方才他在翰林院,便想告诉狄尔,自己可以默出来。
只看着对方的样子,大约空口无凭,是不会相信的。
既是如此,不如等他默好后再交上去。
《巨幅论》题材庞大,一时半会儿也默不完。皇上给的期限要到明年五月,届时他这边结束了,而翰林院众人,应该也已经找到了可以印证的其他书籍。
两相得宜。
姜沉将新纸铺平,未作思索,下笔如神。
未时初刻,有内监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默写。
未时一刻,姜沉自殿外回来,就见赵涟已经起身。
对方的衣襟有点乱,不知是不是睡得太熟的原故。
赵涟正坐在镜前,姜沉从后面看过去,镜中人因披散头发而更显瑰丽的脸展露无遗。
一名内监在为他挽发,另一名内监捧着赵涟待会儿要穿的衣服,站在一侧。
寻常赵涟总要换好衣服,才会梳理头发的。
今日不知为何,顺序换了。
“你去了何处?”
“方才詹事大人呈来了一份急报,因殿下睡着,内监便唤我先过去。”
姜沉说着,就将那份急报递了过去。
身影映在镜中,被赵涟毫无波动的双眼盯着,过了会儿,接过文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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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翰林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