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赖于前身的功成名就，姜沉对皇宫里的一切都不陌生，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翰林院。
当初纪白被点为新科状元，就在翰林院待了一年。
以从六品修撰之职，成功让皇上注意到了他。
因闻云湖省每年科考舞弊屡禁不鲜，授予他监察御史兼提督学政，让他亲去云湖，扫清不正风气。
自古封侯拜相，翰林院都是一条最快的捷径。
可真要走上这条捷径，若非有惊世大才，都得慢慢熬上资历。
五年的光阴对于翰林院来说，不算什么。
譬如当年纪白初入翰林院，接待他的郑浩大人，如今依然还是正官学士。又譬如跟纪白同一榜的狄尔、丁莫，两人也还在编修的位置上没有挪动。
不是每个人都有纪白这样的能力，做好本分，就已经很难得了。
当然，也有其他的同僚，五年中调去了别的地方。
但整体来说，纪白在翰林院认识的人，变动都不大。只除了他们看起来，年纪长了些许。
这半月以来，姜沉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闲暇之余，对于姜沉请教的问题，大家也都乐意解答。
在座的都是科举出身，从万千学子里脱颖而出。
若论破题、解题，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面对姜沉这份求知若渴的心情，狄尔、丁莫更是将从前自己看过的书送给了对方。
见姜沉如获至宝的样子，狄尔抚着胡须叹了口气：“若是纪兄还在就好了，他当年的批注，精妙绝伦，便连我等，读之都受益匪浅。”
狄尔、丁莫两人，年龄都比纪白大。
可论起学问，他们却是万万不及。是以平日相称，都唤对方为纪兄。
“是极。纪兄的手迹如今应当都在太子府，只不知姜小友可有机会一读？”丁莫道。
“依我看，难。”
太子当年为纪白请封、造祠，桩桩件件，都是对纪白的看重。
如今又怎么可能将纪白生前的手迹，给姜沉看？
狄尔、丁莫两人说着，又想起了从前跟纪白共事的时候。
记忆一下子就回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说起来，你与纪兄还有些相似之处。”
这是丁莫说的。
过去半个月，姜沉到了翰林院，不但于书籍整理上井井有条，还自发地将其又分门别类编了一套新的检索目录。
纪白初入翰林院之时，因其藏书过杂，多年来往来借书不断，哪些书具体在哪些地方，都是囫囵的，就有过这个想法，并让手底下的人去做了。
将所有书籍登记造册是一项极繁重的任务，一时半会不可能做得完。偏偏纪白又于一年后受皇帝重用，调去了其它地方，翰林院每日事务繁忙，一来二去，底下的人便松懈了。
时日一长，这件事也就彻底被搁置到了一旁。
没想到，如今姜沉倒是做了一部分。
丁莫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感慨良久。
特意跟孔目和几名庶吉士打了招呼，若是姜沉有什么需要，尽量予其方便。
“如此，我竟与纪大人不谋而合了。”
“岂止，你二人在处理事情上，一丝不苟的程度，也像极了。”
狄尔曾经是观察过姜沉的，自然知道对方平时在事务上是个什么态度。
“当年纪兄为了一项任务，废寝忘食简直是家常便饭。”
狄尔说到一半，忽见门边多出了一道身影，定睛一看，乃是当朝太子，立马止住了话头。
他一时拿不准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有没有听见他们谈论纪白的事情。
当年赵涟发疯，文武百官有目共睹。
若是太子怪罪下来，他们好歹是隶属于翰林院，可姜沉却是太子府的人，怕是要受苦头。
狄尔想着，便要开口求情。
还顺带将愣在那里的丁莫也拉着，一起跪了下来。
两人阵势都已经摆好了，谁想姜沉见到赵涟，先是将怀里的书给对方看过，又将两位大人对自己的照顾也说了。
至于有关纪白的那番话，更是直言不讳，无甚隐瞒。
赵涟虽未应声，但也没有出言打断。
狄尔跟丁莫瞧着，都不禁为姜沉捏了一把汗。不明白对方是怎么顶着太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出那许多的话来。
尤其是听到姜沉提起纪白，两人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恨不得捂住对方的嘴巴，让他别说了。
“两位大人竟说，我与纪大人有相似之处。”
姜沉说到这话时，脸上带了些淡淡笑意。
赵涟的视线从那摞书转到了姜沉的脸上，定定地看了半晌，仿佛要看出对方跟纪白究竟有何相似之处。
单从外貌而论，没有丝毫相像。
他往里又走了两步，顺便让还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起了身。
姜沉平日待的地方很小，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赵涟随意捡了一处座位坐下。
“纪白性子沉敛，很少会笑。”赵涟这话，似乎是在告诉他们，姜沉跟纪白没有任何相像之处的两个人，不要将他们拿在一起比较，他也不喜欢听到这些比较。可说完以后，口风又是一转，“他生前所看的书，都放在祠堂西柜里，跟他的手迹在一起。回去后，你若想看就自己去拿。”
“我可以进祠堂吗？”
姜沉没有忘记，祠堂平时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
赵涟抬了抬眼，自下而上地去打量人。
这跟他每日午歇时分醒来，看着在另一间侧室读书的人，感觉是不一样的。
姜沉从来都是一块璞玉之状，不过分矜骄，事到临头，也会安然接受。
而在这个瞬间，是赵涟来仰视他。
赵涟成了被低头凝视的那一个。
那身昏棕的太子长袍，被室内光线浸染。
连带着，赵涟整个人都好似也一并溶解在了这抹颜色里。
“无妨。”
很轻的声音，从赵涟的唇齿间溢出。
他的脸色如今已然大好，不复祠堂打醮时的苍白。却也因此，只要稍微打上一些颜色，看起来都好像是霞偎宝靥，春动眉眼。
即使是系统，也是有审美的。
如果说从前赵涟的好看是青涩的，那么如今对方的美，则是完全熟透了。
三月桃花芳菲，六月桃枝满果。
引人采摘。
姜沉听到赵涟的话，当即谢过太子。
他看得见这种美，但这种美无法真正落进他的眼中。
两人站位的关系，致使姜沉打躬的时候，投下的阴影覆在了赵涟的身上。
从他起身，到完全站直，那抹影子就一直由脚踝蔓延至脖子。
影子不若主人的无动于衷，与那正襟危坐之人吻颈相缠。
赵涟坐在阴影当中，看起来竟有一种华丽的糜烂感。
淡淡的，如同寂静的夜，泛着无声的死气。
那边狄尔、丁莫两人听到赵涟的话，不由为姜沉感到高兴。看样子，太子并未有责罚之意，于是心下稍定。
时辰已经不早了，正值午膳时候，两人随即告辞离开。
赵涟移开了仰视在姜沉身上的目光，喊住二人，接着也站起了身。
“还未多谢两位大人这段时日，对我府上之人的照拂。”
狄、丁二人连称不敢。
“太子客气了，姜小友敏而好学，下官等不过是举手之劳。”称呼姜小友，而非姜公子，其中的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双方又交谈了两句，赵涟一直到最后带着姜沉出了翰林院，都没有问他们，姜沉这段时间在翰林院的表现。
如此，赵涟当真只是随意过来走走，并非要做什么。
姜沉每日进宫，午膳也都是跟着赵涟一起用的。
不过以往到了时辰，都是小太监来喊他。
“殿下今日怎么得空亲临翰林院？”出门不久，姜沉便问道。
比起一开始敬而远之的态度，姜沉如今也会主动与赵涟攀谈。
就连私底下的称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太子”变成了“殿下”。尽管都是敬称，可后者听起来总归比前者多了几分亲近。
不似先前，动不动就要跟人划清界线了。
那一直走在前头的人忽而停了下来，姜沉不料对方有此举动，一时立步不稳，险些扑倒在赵涟的身上。
及至赵涟回身，他才略略站稳，只是模样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这些丰富的情态，同样是在纪白身上瞧不见的。
赵涟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姜沉，莫名有几分瘆人。
姜沉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像是镶嵌了玻璃眼珠的玩偶。
玩偶呆沉，没有生命力。
可赵涟的眼中，又有股惊人的力量。
“九皇子府上的文贤会在这个月底，知来上午收到了请柬，已经放在了你的院中，你回去便可瞧见。”
“原来如此，我省得。”
姜沉说完，赵涟仍旧没动，继续这么盯着人。
盯到士子都开始莫名，赵涟才又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将你这段时日在翰林院发生的事都说与我听听。”
“日间不过看书，闲暇时帮着院中大人处理几件杂务罢了。”
“都认识了哪些人？”
姜沉保持跟赵涟相隔一两步的距离，照旧不加隐瞒地告知了对方。
至于他先前的问题，自然也不会得到解答了。
石榴：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盯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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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莫名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