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过半,三点一线,外卖吃到反胃,食堂碰不得,那帮人还盯着,不过不敢下手。
午后,林致扣着杯沿,窗外蓝天透亮,天幕干净无云。
好天气就该出去玩,而不是被关在笼子里仰望未来。
灵光乍现,她提议明天周五趁着放学溜出去。
田野眼睛亮了:皮皮虾,海虾。扇贝,生蚝。
“就知道吃。”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江清韵顶着问号:“皮皮虾是什么?”
“没吃过?我请客,多点几盘,咱吃个够。”
“感谢义母。”田野双手合十拜拜。
林致翻白眼:“少来,不然不请了。”
“不要嘛~”
*
临近放学,教学楼躁动翻涌,关了一个礼拜的小崽子们巴不得赶紧飞出去。
阶梯教室里的某个角落亦是如此。
林致边写边看表。
死手快写啊。
江清韵率先写完,不动声色给田野传答案。
剩十分钟,三人对视背起书包。
“今天这么快……”教授话音未落,作业已交上,“教授再见。”
脚底抹油离开了。
林致预订了车,目的地紫霞湾。她一步三回头,确认没有小尾巴。
校门口离放行还有两分钟,人山人海,三人压低帽檐,如泥鳅般钻进人潮。
拥挤中,江清韵的左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白皙细长,腕间两颗小痣,手背上两根细骨突出。
温度一路烫到耳根。
门开了,人潮裹着她们,往前涌去。
挤出人潮,田野大口喘气:“出来一趟,容易吗我。”
车子进不来,停在前方路口,林致二话不说拽着江清韵飞奔,田野在后面追得拉风箱:“等等我啊,跑什么——!”
“是你跑快点吧,晚高峰堵车。”林致喊着。
跑了一段路后停下,田野气喘吁吁扶着膝盖:“怎么不跑了?”
“到了。”
“车呢?”
“前面一点,在这等你。”
“你好坏,不管我死活。”田野呛得咳嗽,撞见她俩交握的手,“咳咳,你俩这是在……?”
“什么干嘛?”林致低头,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不是不是,我怕江清韵走散。”
江清韵抿唇,偏头攥紧掌心,半天不知怎么找补。
“6。”田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
“你不和我们坐后排吗?”
“我晕车,坐前面不晕。”
林致让江清韵先上,自己才坐进去,拉上车门。
田野不是不晕车的吗?
“您好,尾号多少?”
“0120。”
林致瘫进后座,心跳还没慢下来,也许是跑得太急了,她告诉自己。
街景飞快倒退,拉成一条条模糊色带,车窗一关,车水马龙都成了默片。
心跳怎么还是快,难道自己是真的虚了?
林致换了口气,坐直些,肯定跑太急了。
田野问选好餐厅没。
林致选择困难症犯了,想听听意见。
一个:金主不选,小的哪敢。
另一个:都行,你定。
司机插一句:别选景区附近,水深。
车子快开到目的地了,林致还没选好餐厅。
衣角被轻扯,林致偏头,江清韵递来手机:侨家小厨,连续三年必吃榜第三名。
江清韵打着口型:这家可以,真实。
林致看了看,点头;就这家。
有些路,一个人跑得快,两个人跑得远,选餐厅也一样。
*
下车,到紫霞湾还有一段距离。
远处的天际晕开淡粉,像谁把胭脂揉碎,撒了漫天。
“啊,舒服啊,大海的气息。”田野在前面蹦蹦跳跳,“借着集训出来旅游,血赚!”
“同学们在上自习,咱在度假。”林致感叹,“说走就走的旅行,爽!”
“林致,你带相机了吗?”江清韵用了相机后对此念念不忘。
林致挑眉颔首:“带了,待会借你拍照。”
“什么鬼?小林子,你转性了?以前我借你宝贝相机,门都没有!”田野委屈,“双标!”
“你拍得太灾难,浪费内存。”
“我……”田野被她噎得死死的。
橘色夕阳拉长三人影子,路边狗尾草在风里摇曳,越往前走,海潮味越重,路面悄悄成了细沙。
“你们快看!”田野抬手指向前面。
紫霞湾。夕阳沉海,云染粉紫,海面如揉皱的镜,接住满天霞。浪泛金红,一**漫上沙滩,退去时留下泡沫与湿痕。
天与海相拥,黄昏,酿成了诗。
林致惊叹:“落日沉沧海,紫霞满碧湾。”
田野张开双臂:“海风好舒服啊,凉快。”
“晚上吹陆风。”林致冷不丁道。
田野气笑了,咬牙切齿:“小林子,你一天不怼我不舒服?”
“略略略~”林致朝她吐舌,拉起江清韵的手朝着拍打的浪花跑去。
傍晚的浪比凌晨凶,接二连三拍来。江清韵的短裤湿了,林致的长裤也湿透。她不在意:“没事,吹两下就干了”
她们沐浴在暮色里,霞光为两人发梢染上淡粉。
猛浪袭来,江清韵身形一晃,林致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滚烫,隔着湿凉的衣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看向海面。
“快看那边!”江清韵声音软软的,带着少见的雀跃。
林致侧头,晚霞落在她眼里,装进了一整片温柔。
举起相机,对准霞光里的人按下快门。
不远处,田野抱臂倚靠礁石欣赏风景,余光瞥见林致举相机的姿势。
不对,镜头对准的哪是海,分明是人!
嘶,小林子,你不对劲啊——
*
侨家小厨门口。
田野视线放远,期待的神情瞬间垮掉:“小林子,这……”
“等排到我们,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了。”林致扶额,“算了,另找吧。”
转身刚要离开,江清韵抓住她:“我预约有号,进去吧。”
田野瞪大双眼,不可置信。
同样是来玩的,为什么人家做足了功课,反倒请客这位……光顾着玩了。
坐下来看清店内装潢,林致和田野还有不真实的感觉。
田野倒水:“江清韵,你什么时候预约的号?”
“在紫霞湾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林致会选这家店?”
“在车上敲不定,她告诉我的。”林致翻菜单,“十斤皮皮虾够吃吗?”
田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多少?今晚光吃皮皮虾?你知道十斤有多少吗?”
“江清韵没吃过嘛,多了?”林致满脸纯真。
她不怎么买菜,对重量没什么概念。
“十斤够咱仨吃到明天早上了,五斤差不多了。”
“行。江清韵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
“哟小林子,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忌口啊?”田野揶揄。
“哦,我叫人多放葱花,特别是葱白段,往死里放。”林致狡黠一笑。
田野双手合十讨饶:“别别别,错了错了。”
菜单递给江清韵,她扫过一眼,瞳孔地震。
截止目前17年的人生里,她从未觉得铅笔如此的重,手止不住的抖:林致太破费了吧,怎么下手啊?
“勾完了。”啥也没点,就三碗米饭。
田野接过菜单:“江清韵怎么不点菜?”
“我不知道哪个好吃……”江清韵桌下的手揉搓桌布。
林致猜到江清韵的窘迫,点了她最近常点的海鲜粥,多放螃蟹和虾,,勾完拿着菜单去前台了。
趁着她走远了,田野凑近问:“江清韵,你怎么不点菜啊?”
“价格有点……”
“不敢下手是吗,怕破费。”田野给她倒了杯茉莉花茶,“别紧张,她百年难遇请客,以前都和我AA。”
江清韵摩挲着杯沿,所以,第一次请客,给她遇上了?
林致端着酸梅汤回来,田野笑她:“发达了?突然请客。”
“出来玩,开心。”
模棱两可的回答,田野察觉不对。。
以前没少和小林子出来玩啊,吃饭没有这么积极过,小林子,你真的很不对劲啊。
过了一会,皮皮虾上桌。
林致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只,指尖灵活的剥去虾壳,露出白嫩饱满还带着金黄虾膏的虾肉,放在江清韵的碗里:“尝尝。”
田野边剥边看她俩,手一抖,扎到刺了。
她吃痛甩手:“我靠,疼死我了,皮皮虾,你不老实哦。”
“你小心点,没人和你抢。”林致手里的动作没停,剥好的虾放在碗里。
点的菜接二连三的端上桌,满桌海鲜。
田野灵魂拷问:“痛风套餐啊,没蔬菜?”
“这不是啊。”林致指着沙虫汤飘着的海带。
“这算蔬菜?”
“嗯。”林致又剥一只,碗里的虾堆成了小丘,推向江清韵:“吃吧。”
江清韵受宠若惊:“这不好吧,你剥了这么久。”
“你不没吃过吗?多吃点。”林致给她盛了碗粥,里面堆满了蟹肉,“尝尝这个,现做的比外卖好吃。”
江清韵盯着碗,鼻尖发酸,旧日画面闪过,于此刻重叠。
多久没人这样对她了。
“是菜不合胃口吗?”林致注意到她空洞的眼神,“要不要我点几道川菜?”
江清韵摇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滚烫在舌尖炸开,她面不改色吞下,“我没事,都好吃的。”
“那可不,也不看是谁点的,好吃就多吃点。”
田野吃着生蚝,余光观察她俩,一时间竟看不清相处十几年的朋友了。
*
窗外的夜色渐浓,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
江清韵起身说去卫生间。
“你好,三号桌买单。”
“三号桌吗,买过单了。”
“多少钱?”
“521”
……
田野摸着鼓起的肚子心满意足:“我天,撑死我了,皮皮虾好吃,挺鲜甜。”
林致抽纸巾擦手:“是啊,吃爽了。”
“皮皮虾好吃是好吃,就是壳太硬了,一直扎我。”
“下次你带个手套。”
这是手套的事吗?田野默默吐槽。
“多少钱?我A你。”
“多少年的感情了,别谈钱。”
“江清韵去这么久卫生间,不会是去买单了吧?”
“我提前买了。”
“哦~”田野刻意拖长了尾音。
“你这个哦,啥意思啊?”林致挑眉。
“没啥意思,你想多了,叫车。”
*
回程颠簸,田野坐副驾,视线往后视镜瞟。
林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连续好几天失眠,精力所剩不多,身子歪歪斜斜,一个刹车,倒进江清韵怀里。
江清韵靠在车窗欣赏夜景,见林致倒在怀里也没推开,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尽量靠得舒服些。
半梦半醒间,山茶气息似有似无,像一层薄纱,又像一场不肯醒的梦,在呼吸间若隐若现。
梦呓声轻的几乎听不见:“别走,别离开我。”
江清韵轻轻摸了一下林致毛茸茸的发顶。
“笨蛋,以后别这么累了。”
林致似乎听见了,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嘟囔句什么,又睡死过去了。
副驾驶的田野从后视镜里瞥见,手指悬在屏幕上,唇角翘起,内心疯狂尖叫。
*
车转过一个急弯,林致惊醒,发现倒在江清韵的怀里,脸唰一下红了。
田野转过头:“哟,小林子醒了啊,快到学校了。”
林致想说话,话到嘴边咽回。有些尴尬,开口就是错。
下车,她们走到学校附近的一棵粗树旁边。
“我先翻过去接应你们。”江清韵背好书包,正准备爬上去。
“要不我先过去吧。”田野打断了她,江清韵细胳膊细腿的,翻过去不会被风吹走吗。
林致抓住她,摇头。
江清韵后退半步,助跑加速,脚尖轻点,利落跃上树干,借势一蹬,稳稳落在围墙上。
田野下巴掉地。
“收收口水和下巴啊,到你了,我断后。”
田野咽了下口水,多年来的翻墙经验倒是让她很熟练的翻过去了,落地不稳,摔了个狗吃翔。
林致稳稳落地,打开手电筒照着她的腿。
脚踝没扭着,就是擦破点皮。
“翻了这么多次,今天最狼狈。”田野苦笑,拍灰站起,“想不到啊,江清韵长了好学生的脸,也会翻墙。”
江清韵眸光微暗。
林致赶紧转移话题:“我那有碘伏,回去消毒不?”
田野摆手:“不了,我带有。”
宿舍楼灯火通明,田野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跟在她们后面,正准备上楼。
“站住。”
是叶老师,脸色沉得吓人:“这么晚回来,干嘛去了?”
林致早就料到了她们回来会经此一“劫”。
她深呼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装出人畜无害的样子回头:“叶老师晚上好,我们散步去了,吃撑了,逛了几圈消消食。”
叶老师打量她们。
额角冒汗,衣服湿了,鞋子微脏,田野腿上还有擦伤,看来真的像散步回来。
三人齐刷刷的摆出天真烂漫的表情,俨然三好学生的样子。
“行吧,集训辛苦,注意劳逸结合。”
林致松了口气,抬脚刚要上楼。
“等下。”
林致咯噔一下:糟了,还是被发现了?
她僵硬转头,嘴角勉强扯出笑容:“叶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田野,去我那消下毒。”
是说田野啊,魂都要吓飞了。
“不用了,谢谢叶老师,我们很累了,先回宿舍休息了,叶老师再见。”
三人一溜烟飞上楼。
关上宿舍门,林致倒在床上:“天呐,吓死人了。”
“你演技真的好,奥斯卡欠你一个奖。”江清韵坐在床边灌水。
“田野呢,没有进来坐坐吗?”
“回宿舍了。”
“江清韵,我有个疑问。”
“嗯?”
“你为什么走到哪都穿着外套?出汗也不脱。”
江清韵抿唇,若无其事移开目光:“个人习惯,你不知道晚上也有紫外线吗?”
林致疑惑,晚上有紫外线,但没必要裹得严实。
“这样啊,学到了。”她面不改色,“你先洗澡,我歇会。”
“那我先去洗了。”
*
江清韵洗完澡出来,林致四仰八叉睡得正沉,手机还放着动画片。
“林致,小林子,醒醒,去洗澡了。”她轻戳那张软脸,没反应。
算了,折腾她几个晚上,睡吧,反正明天不用起大早去上课。
江清韵关掉林致的手机,插上数据线,关灯,只留床头一盏阅读灯。
打开手机,微信一如既往的死寂。
她又看了眼林致,呼吸平缓,眉宇舒展。
她小心翼翼的拉开抽屉,摸出酒精和服用的药,确认林致真的睡熟,轻轻挽起袖口,布料顺着臂弯叠出褶皱,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闭眼咬牙,按下喷头,水雾状酒精似绽放的烟花般落在手臂上,激起撕咬的疼痛
全身瑟缩,死死攥着床单,硬生生把闷哼咽回去。
冰凉的房间里,冷汗滑进衣领,早已愈合的旧痕在酒精的刺激下也跟着在血管里翻涌叫嚣。
有的时候,崩溃似厚重的雾,隔开人和世界。
情绪沉在雾底,感知变得模糊逍遥,剩一片空茫,在骨肉里缓慢沉坠。
皮肉和寒芒相靠,不犹豫,不挣扎,淡红洇开。
苍白的画布上,山茶将谢。
酒精灼醒神志,药片干噎下去,苦味漫开,沉入某个无法够着的地方。
“江清韵——几点了?”林致喃喃道,“咦?我手机呢?”
江清韵慌忙拉下衣袖:“十一点了,你睡着了,喊你都喊不醒。”
“我睡了多久啊。”
“挺久的,你还洗澡吗?”
“洗啊,还有热水吗?”
“有。”林致伸懒腰,起身拿上浴巾和睡衣,“好久没睡的这么舒服了。”
“你待会还睡的着吗?”
“肯定的。”
*
凌晨一点,林致跟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打开,除了每日关注的新闻,没有别的信息推送,微信也是一片死寂。
旁边被窝里,也有一小片荧光。
“林致,你也没睡?”
“没,早知道刚才不睡了。”林致尴尬,“你睡不着吗?”
“嗯,时间好快,我们来这里一个礼拜了。”
“是哦,还有几天决赛了。”林致如梦初醒,“回去要期末,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期末,只要周末。”
江清韵被她逗笑:“年级第一怕考试啊。”
“该背的都没背。”
“你数学这么好,为什么要选文科?”
林致不假思索回答:“我妈安排的,理科热潮下她偏要我读文科,说是已经替我铺好路了,路是好路,就是不知道,是谁的路。”她话锋一转,“你呢,又是为什么选了文科?”
“大概是为了,我少女时期的英雄主义吧。
谁不曾为张载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震撼。”
江清韵勉强一笑,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她说不清,也不能说。
林致:“江清韵,你的家乡桥城,是个怎样的城市?”
“桥城啊。”江清韵水灵的眸子有微光闪过,“依江而建,剑江穿城,大大小小的桥连接着城市。”
“桥城山多水软,夏天是避暑胜地,冬天冷,不过偶尔会下雪。”
“烟火气,人情味浓厚,还有,随便走走都像在画里。”
“听着就舒服,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愿意提起?”
江清韵恍惚片刻,咬了咬下唇。
林致意识到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之前在临城读书,遇到过不好的眼光。”江清韵沉吟片刻,“换了环境后我怕重蹈覆辙,就不提了。”
“我很高兴能和苗疆少女做朋友。”林致咧开贝齿,温暖治愈,“没事的,这里不会再有以前的事情的。”
“好。”
林致激动:“暑假你会回桥城吗?我想感受一下你所说的美景。”
江清韵应下:“回,一起?”
她撒了很小的谎,其实很久没回了,具体多久,记不清了。
“一起啊。”林致对生活有了盼头,“我很久没有出去旅游了,我一直认可一句话。”
“什么话?”
“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就出去走走,风会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