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的心里空落落的,还有点发疼。
形容不上来是什么疼,就像打游戏,还没开始上分,先被剧情砍了一刀,血条掉了半管。
她寻思,自己这共情能力,搁绿江得收费,按章订阅,一本能赚不少。
她没想到会有如此初生的人。
徐姐不肯说的原因多半是这个。
一切解释的通了。安慰的话不必说,她肯开口,应该是要告别过去,怜悯,反倒把她看轻了。
林致悄悄的握紧她的手,稳住声线:“来都来了,捡点贝壳回去?”
说罢,从包里摸出个空瓶晃了晃。
“对哦,好多贝壳。”
江清韵弯腰去拾,眼花缭乱。
林致退了两步,举起单反。
取景框里,那道背影蹲在湿沙线上,她调整焦距,等风拂开碎发。
晨光落下,侧脸镀了层金边,垂在肩侧的发丝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
林致屏住呼吸。
“咔擦”
白光一闪。
糟了,闪光灯忘关了。林致拍了下脑门。
“谁拍我?”江清韵回头,佯怒娇嗔道,“林致,是不是你?”
被逮个正着,林致索性举着相机笑:“别动,挺好看的,洗出来挂你家墙上。”
镜头里的人面露红霞,抬手挡脸:“林致!别拍我啊,你好坏啊。”
林致凑过去给她看:“你看这角度,这光感,我拍过的里头数一数二。”
照片里,眉眼舒展,眼里盛着海与光,梨窝鲜活。
“拍的真好,谢谢你。”江清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林致以为,她喜欢这张照片。
其实她在想,镜头里的这个人,她快不认识了。
有个大叔背着拍立得凑过来,八块一张拍立得,比别家便宜。
林致抱着双臂扫他一眼:我手上的单反是摆设?
刚想婉拒,江清韵已经开口:“我们拍两张,十五行吗?”
林致把她拉到一边:“我有相机,花这钱干啥,嫌我拍的不好看?”
“不是,;来都来了,不一起拍一张,可惜。”
“找人帮拍不行?”
“别人拍的,未必有你拍的好看,而且,实体的,更有意义。”
大叔调着机器喊她们挑位置。林致拗不过,收好相机。
掌心一凉——江清韵牵着她,往浪里走。
两人并排站着,晨光落下,给她们披上了金黄色的外衣。
江清韵想起那天下午,教室里的林致,也是这般模样。
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身后的浪花连绵不断的涌来,轮番拍打着脚踝,天边铺展着粉橙交织的流云,宛如被霞光揉碎的锦缎。
大叔举着拍立得比划:“帅的那位靓女,往旁边那位挨近些嘛,好朋友,近点拍才好看。”
林致耳尖泛红,心跳不知怎的漏了一拍,脚步往旁边挪了挪。
“诶,好好好,不动啊,来啊,笑一个,3,2,1,茄子。”
相纸吐出来,带着机器的余温,大叔拍手夸:“天生丽质,跟油画差不多啦。”
林致观察照片细节,失神。
直到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林致回过神,只见江清韵把手机屏幕转向了大叔:“转过去了 ,您拍的很好啊,好生意啊。”
“江清韵,你这是干什么,我来就好。”
江清韵回头冲她晃晃手机:“之前都是你请我,这回我来,你看,你在发光诶。”
“江老师不也是,快亮成电灯泡了。”林致笑着揶揄。
江清韵被逗笑,视线描摹着林致红欲滴血的耳朵,伸手故意蹭过她耳尖,想揉揉她的发顶:“那也是沾了某人的光。”
林致偏头躲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晃了晃贝壳瓶:“是吗,我得把这光收好了,以后专门照你。”
瓶子里的小玩意叮当作响,脆生生的,像两个不设防的人,冷不丁撞了个满怀。
“林致,要不要我给你拍几张啊?”
“算了,不喜欢站在镜头前。”
“不喜欢拍照还买一万多的单反?”
“这叫记录生活。”
“好好好,不拍,逛逛。”
江清韵小心收好拍立得,摸出手机,相机切在后台。
某人偷拍她一张,她偷拍回十张,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林致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唇角勾起,故意往旁边走了几步,拉开一点距离。
心里盘算着:要拍就拍吧,开心就好,待会教她用单反,手把手那种。
林致蹲下身,慢条斯理挑选被海浪冲刷上岸的贝壳。
江清韵切换到相机,借着构图线调整好画面,迅速的拍了几张。
手机在兜里震了几下。
哎呀这个死丫头,要拍就拍嘛还发过来干嘛。
林致眉头挑动,装作疑惑,掏出手机:“谁大清早发信息?”
划开屏幕,果然是自己的照片。
不远处那人,脚尖踢着沙子,指腹搓着贝壳,目光飘忽。
“江清韵……”
“啊?”
“你偷拍我啊。”
“没,没有。”
“那这是什么?”林致晃了晃手机,意味深长的笑。
“这叫光明正大的拍,而且你不也偷拍我了。”江清韵别开视线,脖颈泛红。
林致笑出声:“拍得挺好,比我强,再帮我拍几张,会用单反吗?”
“没用过。”
“我教你……”
江清韵举着相机,取景器里,林致的侧脸近在咫尺,晨光在她眼尾扫出柔和的光,连右眼角下的小痣都清晰可见。
天气太热了,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全身燥热,手心冒汗,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迟迟没按下快门,贪婪的多看了几眼。
有个小孩子急急忙忙跑过,撞了她一下。
措不及防的,她不小心按下了快门键。
照片里,背景模糊人物清晰。
“拍好了?”
“呃,不好意思啊,被撞了,没拍好。”
林致瞄了一眼相机屏幕:“拍的不差啊,被撞到都能把我美若天仙的脸蛋拍清楚了。”她朝江清韵吐了吐舌头,“再拍几张。”
*
海边的人陆陆续续增多。
“六点半了,江清韵,我们回去吧,今天星期一,待会人多了不好翻回去。”
“翻回去?人多直接混进去得了。”
林致狐疑看她:“别被当不良少年赶出来了。”
“没事,信我。”
她们原路返回,共享自行车还在。
路过早餐店,林致停车买了几个馒头,想到什么,顺带给田野带了份她喜欢的肉包。
校门口还没开,聚集了很多人。
林致无语扶额:“江清韵,咱穿着黑衣服混着人群进去不被抓是不是很扯淡?”
*
还真就如此扯淡。
两人走到了操场角落的一片树荫里,打开书包拿出早餐。
林致:“……”
江清韵:“你在瞎担心什么,咱俩的体型哪像初中生?而且这里有来实习的师范生,谁会以为我们是来集训的?”
林致竖了个大拇指:“看来江老师以前没少干这事啊,还是我认识的清纯胆小小白兔吗?”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盛夏的清晨,哪怕有风吹过也抵挡不住空气里的闷热。
咬了口红糖馒头,红糖的甜和麦香在嘴里炸开。不知道是累了一早上还是真饿了,林致觉得这馒头比什么都香。
“要是有折耳根就好了,馒头夹折耳根好吃。”江清韵慢悠悠咀嚼着。
林致脸当场拧成痛苦面具:“你吃你的,我享受不来。”
“以后我要抓一个不爱吃折耳根的人去种折耳根。”江清韵一脸坏笑。
林致没好气一巴掌拍过去:“你好坏哦。”
手机响起。
“谁啊这么会挑时间打电话。”林致不爽的掏出手机。
电话接通,没开免提,田野的咆哮炸出:“小林子!你上哪去了!”
林致把手机拿远:“淡定淡定,你来操场吧。”
没多久,田野气喘吁吁跑来。
“你俩干嘛不等我?”
林致塞给她一个包子:“吃你的包子去,当赔罪了。”
“哟,挺感动的,起这么早去食堂买的吗?”
“外面买的。”
田野咬一口,差点呛到。
江清韵赶忙拍拍她的背安抚。
“啥玩意?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江清韵会翻墙?”
“凌晨那会和林致出去的。”
“我靠,你们不叫我!好不讲义气啊。”
“凌晨四点出去的,陪江清韵去……”还没等林致说完,江清韵朝她使了个眼神。
“我俩睡不着出去转了圈,难不成把你从睡梦里薅起来晨跑?田野亦未寝,相与步于海边?”林致赶紧打岔,默默咬舌尖。
差点就说漏嘴了,死嘴叫你乱说。
“你们没休息好待会怎么听课?”
“带着耳朵呢,有咖啡。”
“你俩铁打的。看在包子份上,原谅了。”
江清韵看着两人斗嘴,心里升起酸涩感,旧日画面闪回,风起,带过几滴眼角滑下的泪水。
“江清韵,你怎么了?”林致注意到她睫毛上的泪光,像晨露打湿的蝉翼。
“没,没事,沙子里进眼睛了。”
林致坏笑,伸手拭去了她的泪水:“沙子里进眼睛啊?”
“你——”江清韵噎住。
一旁,田野耐人寻味的扫了林致一眼,等她擦完才慢悠悠道:“走吧,要上课了。”
*
集训课八点开始,她们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教室冷如冰窟。
林致打了个喷嚏,搓着手臂,没来由的寒意漫上:“咱来到冰箱了?还是说回到冰河世纪了?”
江清韵环顾找遥控器,注意到四周投来不爽的目光。
“可能是咱出了一身汗,进了空调房会有点冷吧。”田野吸了下鼻子。
林致还想说点什么,田野按着她坐在座位上:“算了算了。”隐隐按了下她的手心。
凭着十几年的友情,林致会意,凑到江清韵耳边打耳语:“往我这边靠,看群。”
【二中F3】:
不熬野:有人不怀好意打量我们。
清屿浅海:注意到了。
不熬野:不就是说一下空调开的太冷吗,至于吗?
不知道为什么,江清韵有不太舒服的感觉冒上来,浑身刺挠。
欢迎光林:想干什么?找茬?来来来,今天我就动这空调了怎么着?
不熬野:小林子你先冷静,那几个是一个学校的,最好不要和人起冲突。
不熬野:幸福者退让原则。
欢迎光林:哪个学校这么狂?仗着人多想欺负我们啊?
清屿浅海:不知道,听田野的吧,冷静一点。
欢迎光林:还冷静啊,要被冷冻了。
清屿浅海:不要正面硬刚。
林致瞄了眼江清韵,她切换了微信,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
过了会,杨教授推门进来,也打了几个喷嚏,絮絮叨叨“年轻人别糟蹋身体”,找到面板调高温度。
林致点开和江清韵的私聊页面。
欢迎光林:我看你切换微信给谁发信息了,教授吗?
清屿浅海:给叶老师发的,叶老师应该是发信息给教授说了。
清屿浅海:有人宁愿缩着也不去调温度,要么被围攻过,要么没人想挑事,这种事交给有话语权的人就好。
有人刺声“教授,某些人觉得冷但是我们觉得热啊,冷了可以穿衣,热了不能扒皮啊。”
教授没抬眼皮,慢条斯理端起杯子抿水:“是吗,大夏天的穿着天然皮衣不热才怪,你该减肥了。”
哄笑声炸开。
那男生脸一阵白一阵红,拳头在抽屉里捏的咔咔响。
教授开讲,顺口表扬:“玉城的江清韵,思路快准狠,竞赛生的标准。展示一下,大家参考。”
林致瞪大双眼,知道江清韵隐藏实力,不知道是竞赛级别的大佬啊。
她偷摸拿出手机发去信息。
欢迎光林:江老师~
清屿浅海:?
欢迎光林:大腿,抱了。
清屿浅海:你酸了?
欢迎光林:慧眼识珠,以后作业……
配个贱兮兮的表情。
清屿浅海:出息呢?自己写。
欢迎光林:会写哪有抄江老师的香啊,给个展示才华的机会。
清屿浅海:不理你了。
欢迎光林:这就毛了?不逗了,待会吃什么?
两人埋头敲字。
暗处,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盯着她们。
*
下课,人走空了,林致还趴着。累,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
江清韵扯她衣角:“不拿外卖?”
“没到,坐会。”林致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我陪你。”
“不用,你回宿舍休息吧。”
“没事。”
江清韵刷着手机,余光扫过去。
脖颈白皙细长,骨节清晰,脑袋毛茸茸的。
要是rua一下,手感会不会很好。
“诶,你俩不回去吗?”
田野甩着手上的水珠在后门探头张望。
“外卖还没到,她有点累,休息一会再走。”
“行,我在这陪着你们。”
“走吧,外卖差不多到了。”林致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抓起书包。
竞赛生放学早,她们拖了会时间,正赶上教学楼炸锅。
铃响,脚步声天崩地裂,地面颤抖。林致把江清韵往身边拉了拉。
“抢饭还是拆楼?”田野震惊。
“你当年比他们还快,女版博尔特。”
田野抄起手上的书本就追着林致跑,江清韵紧跟她们。
“小林子——!你站住别跑啊,看我今天不拍死你。”
“略略略,你来啊。”
一路跑到了教师宿舍,田野撑着膝盖喘:“我去,累死了,小林子,你怎么不喘?体力挺好啊。”
“不是我体力好,是你太虚了。”
“滚!你,你等着!”田野上气不接下气。
江清韵递水,田野灌了半瓶,被林致抢走:“剧烈运动不能猛喝。”
“江清韵!”田野一脸委屈,“你家小林子老欺负我!”
林致:“……”
江清韵:“……”
林致被这雷霆发言气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滚……”
走到神秘打野点,几个学生举杆接外卖,看到有人来了,吓得四散而逃。
“别跑,我们不是老师……”江清韵还没说完,人跑没影了。
“别管她们了,拿外卖。”林致捡起地上的竹竿。
拿完外卖,田野忽然低喝:“谁在那?”
没人。江清韵说是学生,田野摇头:“高个子,校服不对。”
林致:“实习师范生吧。”
田野揉了揉眼睛:“不可能啊,我视力5.3”
“你太紧张了,我们走吧。”
田野百思不得其解:真的,是我眼花了吗?
*
回到宿舍,江清韵喊热,田野魂不守舍。
林致帮田野拆开了外卖:“田螺发达了啊,点了大鸡腿和几个翅根啊。”
江清韵拉过钉在原地的田野,按着她的肩膀坐下:“放松点,没事啊。”
田野夹了个翅根给江清韵:“分个鸡腿给你,太多了吃不完。”
林致拆外卖,往饺子里倒了一整袋醋。
田野看得牙酸:“你以前不吃醋啊?”
林致不语,一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饺子。
“哦~没第一个分你鸡腿,吃醋了。”田野拖长尾音。
林致没抬眼皮,继续扒拉着酸掉牙的饺子。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本来多点几个就是为了分给你俩的,谁叫你俩是我的朋友呢?”
“这不叫鸡腿,这个叫翅根。”林致平静道。
“你不吃我拿走了。”
“谁说我不吃了。”林致护食,没多久传来暖意,“你们先吃,我上个厕所。”
门一关,江清韵凑近田野:“她嘴损,你不介意?”
“十几年了,她不吐不快。”田野偷偷从林致的碗里夹了酸掉牙的饺子放进嘴里,“酸死了,她损吧,心是真诚的,家庭原因,她习惯拿开朗包裹自己……”
门开了,田野赶紧吞下饺子。
“说我坏话?”
“夸你来着。”
“夸我?得了吧,等下,你是不是偷吃我的饺子了?”
“嘿嘿,白菜猪肉馅的,好吃,就是醋多了,酸死了。”田野嬉皮笑脸,又夹了一个饺子,“再来一个哈。”
“滚——”林致笑骂着,夹了几个饺子给她,也夹了几个给江清韵。
门外,几个人贴在门上偷听着里面的动静。
*
田野吃完了收拾好外卖盒没有立刻回宿舍,拉上她俩走进卧室,关上门。
“大白天的干什么?你要对我俩做什么坏事?”林致笑着斜睨她。
江清韵脸上写着大写的问号。
“滚!”田野一巴掌拍过去。
“背后有眼,隔墙有耳。”田野压低声,“这栋楼隔音不好,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林致:“你恐怖小说看多了?”
江清韵接话:“不不不,你相信第六感吗?”
林致噎住:“谁都不认识,图什么?”
田野若有所思摇头,“说不上来,怪怪的。”
“好,假设真的有人跟着我们,动机呢?素未蒙面的人萍水相逢,整我们的好处是什么?”
“抓把柄把我们踢出局。”江清韵怯生生的说,尘封的警觉悄然打开。
“林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田野拍她肩。
扯淡吧,来集训遇到甄嬛传?
林致本想说出这句话,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接下来三天我们得留意了,就当这次是巧合,但不能一直巧合。”江清韵思考了一会。
说实话,她一开始也不信,可是在以前的环境待久了,对于某种感知非常敏锐,身上刺挠。
林致觉得她俩魔怔了。
接下来三天,脸被打得啪啪响。
上课有人盯,抬头找不到来源;拿外卖时背后有灼热的视线,回头没人;留下答疑时有若隐若现的视线飘过,余光扫去什么也没有;抽屉莫名多出垃圾;熄灯后,门口有徘徊的脚步声。
林致越来越确定:她们,被盯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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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