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不是我……”
“不要过来。”
林致被模糊不清的梦呓声吵醒。
抬腕看了眼时间,3:39分,睡了不到一个钟头。
梦呓声还在继续。林致屏息侧耳:江清韵的呼吸乱得厉害,哽咽压着,像被什么攥住了喉咙。
她唇瓣紧抿,有股没来由的冲动,想坐过去,想抱住她,可会不会吓到她?
纠结中,她本能上网搜索。
[睡梦中的人说话通常是无意识的且不自知,属于正常现象。]
林致翻了个白眼,江清韵这叫正常?
网上瞎讲,有病说成没病,没病说成有病。
“啊——”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林致吓得一颤。
江清韵从床上弹起,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江清韵,你,还好吗?”
屏幕冷光里,林致满脸憔悴,江清韵愧疚:“吵醒你了?”
“没,我中午咖啡喝多了。”林致随口搪塞。
“几点了?”
“四点。”
江清韵拖着身子去客厅接了杯水,热水下肚,勉强压住心悸。
心脏仍像被电过,余颤未消,头昏昏沉沉的。
噩梦无限循环的第二年,数不清梦到几次了。
“再睡会吧?”林致担忧。
“睡不着了。”
“那就闭目养神,别玩手机。”
江清韵没有接话,关掉手机,脸埋进膝盖,死死抓住床单,心脏剧烈撞击胸腔,仿佛要撞破肋骨,太阳穴突突跳动,连带胃里翻涌着恶心。
林致内心一团乱麻,不敢想,这样的夜,她一个人熬了多久。
她走到江清韵身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应激的小猫:“我在呢,没事的。”
膝盖下漏出细碎的抽噎,林致慌了:“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
“我说过了,有我在,你不要硬抗。”
江清韵不语,宛如风里的叶子抖个不停,压抑了太久的痛楚,顺着哭声一点点漏出。
许是压抑太久,许是太久无人过问,江清韵哭得收不住了。
她带着哭腔,吐字含糊不清:“林致,你来过海城吗?好玩吗?”
“来过,好玩。”
“海边是怎么样的。”
“海天一线,波光粼粼。”
“你上次说的,放了假我们就去海边,还算数吗?”
“算数。”
“下午放学可以陪我去海边吗?”
“不可以。”
江清韵抬头。
月光下,林致看清了那张脸。眼尾泪痕未干,眼眶红得发肿,鼻尖樱红,唇线紧抿。
她攥着林致的衣角:“……为什么?”
林致伸手,温柔的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我没有说不去。”
看着江清韵茫然的眼神,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坚定:“换衣服,现在就去。”
不等江清韵反应,林致起身收拾东西。
“还愣着干嘛,换衣服啊。”林致扔了件黑色短袖给她,“穿这个,翻墙不容易被发现。”
*
前后不过十分钟,两人裹一身黑,蹑手蹑脚关上门,猫腰溜了出去。
江清韵觉得周遭一切都不真实,像梦。
可掌心是热的,林致的手没松,温度像一道锚,把她从恍惚拽回地面。
不是梦,她们真的从宿舍逃出来了。
夜风里,两道影子交替重叠,风不问去处,叶不问归期。
两人偷偷摸到了围墙边。
“我先试试,之前没翻过墙。”林致叠好砖,后退几步,助跑加速。
很好,还没起跳就碰到砖头了。
江清韵:“行不行?要不我来?”
林致尬笑:“嘿嘿,失误失误,我再试一下。”
还是没翻过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
“要不,你来?”林致让位。
话音刚落,江清韵已经退开一大截,助跑,起跳,手扣墙头,腰腹一收。
利落上墙,一气呵成。
林致下巴掉地:“我靠,咋做到的?”
江清韵蹲在墙头伸手,指尖沾着墙灰,眉眼间带着惯藏的清冷:“先上来,再感叹。”
林致仰望她,心想:行,又解锁一面,江清韵,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她学着方才的样子起跳,抓住那只手,借力攀上,两人稳稳落在墙外。
林致拍掉身上的墙灰,凌晨的街头空的只剩风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细长。周围有几辆共享自行车,墙外有一棵粗树,树杈伸进学校。
太好了,返程靠它了。
“想不到,江老师翻墙挺熟练的,以前没少干?”林致扫着自行车的二维码,嘴上打趣。
“嗯,初中住宿,我经常和同桌翻墙出去吃宵夜。”话出口,江清韵怔住,眼里落寞暗色闪过,转瞬即逝。
自行车解锁成功,看江清韵长腿一迈坐上去,林致皱眉:“会骑吗?要不要我打车。”
“会。”
“行吧。”林致也扫了一辆,导航时犯了难。
“怎么不走?”
“导航给了几个目的地,去哪个?”
“我想去离你最近的。”
林致还在找着导航:“行,去最近的,距离这里3.2公里,let’s go!”
两辆车并排扎进未醒的街头,路灯一盏盏后退,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夜里独有的凉爽气。
江清韵骑得很稳,身姿挺直,没了平日的拘束,外套在身侧翻飞,像一对舒展的翅膀。
风过之处,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再次鲜活的跳动,一下一下,把温柔的血肉填回这具空壳。
林致在她身侧骑行着,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啊——好爽啊——”江清韵破罐子破摔,任风带走喊出的情绪。
自由是什么,她早忘了。或者说,镣铐待久了,久到她以为,那本就是自己的骨头。
“对!就这样喊,啊——”林致也吼起来,“我去你妈的考试,去你妈的作业,去你妈的学校,去你妈的食堂!啊——”
两个人被压抑的太久,把能骂的骂了个遍。
“我俩这样,好傻逼啊。”林致揶揄。
江清韵放声大笑,外套鼓成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但我喜欢,好轻松啊。”
林致笑出眼泪,边骑边擦:“妈的,难得傻逼一次,值了!”
笑声未落,江清韵加速,车头偏转,拐进一条岔路。
“喂,你上哪去?导航说直走。”
“绕点路。”江清韵头也不回,“你不会不敢吧?”
林致咬牙笑骂:“谁不敢了,姓江的你给我等着,你完蛋了!”
脚下发力,链条铮铮作响,她追了上去。
江清韵仰头闭眼,风灌进她的衣袖和衣摆,吹得鼓胀,随时要飞起来。
两人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鸟,只管往前飞,至于明天?那是明天的事。
*
车锁落地,她们距离海边还有几百米。
“林致,我们还要走多久才到海边啊。”江清韵按耐不住激动。
“不知道,还要走一会。”
附近停了很多电动车和小汽车,估计是来看海或者赶海的人。
林致牵着江清韵的手前进,没有路灯,一片漆黑,林致的手机成为夜里唯一的光源。
“小心点哦,脚下的土壤有点松动了,可能快到沙滩了。”
“好。”江清韵明显感觉到林致手上的力度加大了些许。
脚下的土壤果然越来越软,带着颗粒感,踩上去舒服。越往前走,风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
是海的味道,是江清韵盼了很久的味道。
海浪声渐近,林致停了脚,打开相机拉近画面。
远处渔火星星点点,像谁随手洒下的星子,漆黑海面泛着细碎银波。
一片野海,可等日出的人,比想象中多。
“我们到了。”
五点多,天还黑着,林致拉着江清韵慢慢往海浪边走去:“要不要体验一下冲浪的感觉。”
江清韵点头,裤腿挽到膝盖,两人试探着下水,冰凉漫过脚踝,她下意识靠向林致,脚尖点着软沙,
林致打了个哆嗦:“就到这吧,不要下水太深,待会浪就来了。”
白浪层层涌上,不急不躁,拍打脚踝又退下,顺走脚边一层沙。
夜里的心慌,压抑,发抖,也跟着一下一下冲淡了。
林致始终没松手,江清韵觉得,那掌心比海水暖的多。
“怎么样,好玩吗?”
江清韵认真点头:“好舒服,跟那天早上在学校冲浪一样。”
林致噗嗤一下笑出来:“你还记得那天早上啊。”
“当然,那是我第一次冲浪。”
“林致。”江清韵稍作停顿,“桌上的药,你看见了?”
林致被吓住了:“啊?什么玩意?”
装傻,她本想装到底的。
“那你昨天换衣服怎么换了那么久?”
林致眼神躲闪,话说不利索:“我在想穿什么。”
“看到就看到,没事的。”
林致大脑宕机,有种偷看日记被当场拿捏住的心虚。
“那些药是治疗每天晚上做噩梦的。”
少年人心思纯粹,未经世事,有苦便说,有泪便淌。
大人不行,心事攒成锁,钥匙早丢在不知哪程山水里。
所以世间难得的,不是替你解忧的人,是愿意听你从头讲到尾的人。
经历数月相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清韵发现眼前的人,完全可以无条件的信赖。
她望向远洋,很平静:“你想知道我的过往吗?”
“嗯,你要是想说,我愿意听,我也一直,随时都在听。”
“你知道深渊吗?
不是掉下去的那种,是它在你身体里,长年累月,凿出的一口井。
你活着,井就在。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就开始回响。旧影,旧声,旧梦。
在清醒和沉睡间,反复凌迟。”
“江清韵,我打断一下啊。”
“怎么了?”
“你的文学功底很好,我能理解你为了说这些给自己打气,就是说,能不能不要掐我的手!很痛啊喂。”
江清韵赶紧撒开:“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怎么没有感觉到痛。”
“我其实来自桥城,你的猜测没错,我的确不是本地人。”
“父母在临城工作,我也跟着在临城读书。
初中成绩不好,像海里一粒沙,毫不起眼。可我相信努力能改命,也不缺重头再来的勇气。
后来日子刚有起色,百花齐放……”说到这,她喉咙哽住,肩头发颤。
掌心渗出滑腻的汗,林致攥紧了她的手:“不想说可以停的。”
“后来,突如其来的恶意四面八方涌来。反抗无用;逃避无门。
也许是我待的地方狭窄逼仄,我以为往高处走就好了。别人吃饭我边吃边学,别人睡了我在教室。
那会还没开智,数学不好,分提不上去,我找数学老师问问题,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江清韵顿住了,站直身子深呼吸,做着心里建设。
“他叫我不要努力了,我永远都不行的,这辈子就这样,哪来的回哪去。
很多人都说我死装,为了维持好学生的形象演戏……”
“胡说!”林致愤怒的拔高声音,攥紧江清韵的手,“努力无罪,有罪的是站在阴影里,嘲讽向光行走的人。”
“是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我拼了命考临城最好的高中,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可是恶意还在,不管做什么会被无限放大,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更黑的。”
“在学校,我顶着异样的眼光在刀尖上行走,窃窃私语络绎不绝。还好有个同乡陪我。”
林致:“能在最困难的时候有个人陪着又何尝不是幸运?上了高中后你们还联系吗?”
江清韵闭上眼,不停的深呼吸调整情绪,没回答林致的问题:“1126个夜晚在噩梦里度过,我记得很清楚。”
“流言蜚语一天比一天脏,考前在我背后放暗箭,企图击垮我的心态,他们做到了。
我的心态一天不如一天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烂在那个地方。
后来找了家教,我很少去学校上课了,她陪我不去。少了听不见的恶意,学习效率飞升,后面我俩如愿以偿考到了临城中学,临城最好的高中。”
“这不是大女主爽文吗?”林致刚松口气。
“现实真的有爽文吗?”江清韵打断了林致的话,“考上了,他们照样不放过我。”
“新一轮谣言开始,比之前更难听,新学校,没什么人认识,谣言传得更广,信的人更多。
拼劲全力,一切归零。
为什么就是有人见不得我好?平静如死水的生活我做错什么了吗?
过往这本书我横看竖看都看不出什么,唯有吃人二字,深深的烙印于此。”
“学校出面控制舆论了,直到东窗事发……
身后空无一人,我再也坚持不住了。校领导劝我休学,复学后换了年级,还是被钉在耻辱柱上。”
“有个领导惜才,和王彦主任认识,帮我写介绍信和办手续。来到玉城,我决定重新开始,就有了你所看到的。
我其实想融入集体,大概是太久没和同龄人打交道了,社交能力退化了,算了,读书,考出去,报答帮过我的人。”
夜色缓缓褪尽,天边,浮起一线朦胧柔光。
“江清韵……”
“讲完了,心里舒服多了,有人建议我来海边走走,都说海浪会带走一切——委屈,遗憾,不甘。对吧,林致,对吧。”
林致看着她的眼睛,清澈,透亮,从没见过的干净。
那干净底下,还藏着什么,她说不清。
雾霭散去,日光从缝里渗进来,漫过海面,为浪尖勾勒金边。
林致指向未知的远方:“江清韵!你看,天亮了!”她侧头,晨光落进她眼里,眸子里燃起了星星之火,“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你看,前面的路一片光明!”
天光撕开夜幕,金光铺洒万里。朝阳从海平面挣扎着升起,劈开无数条燃烧的路。
“天亮了,是吧,希望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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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翻墙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