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清晨亮得早,不到六点,天光已经漫过窗帘的缝隙。
林致被一点窸窣声唤醒,意识还沉在梦的边缘。
先是一缕游丝般的山茶气息在鼻尖萦绕,微微撑开眼皮才看清,江清韵已经起了。
浅绿T恤宽松笼罩,颜色淡得像一口气泡水,看着就凉,下身是朴素的棉布黑裤,没穿外套,两只手倒是戴上了白色袖套。
潮流款式似乎与江清韵无关,相识数月,不过一身旧式古板的素净。
晨光照亮她小节后颈,冷白皮下,淡青血管如瓷下暗纹,高马尾束发利落,碎发似是精心点缀,三两缕垂落在颈侧,柔软了下颌的锋线。
光与影交织,窗前那人,半面沉入暗处,神色无从辨认。旧梦退潮,湿意貌似还残留在她身上。
玉本无暇,裂纹却从内部生出,肉眼瞧不出来,光照上去才能看见。
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回头。
四目相对,林致一头跌了进去。
“吵醒你了?”江清韵的声音带着起床不久的微哑。
“没。”林致撑着胳膊坐起,胡乱揉搓头发,“我有点光就醒,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江清韵拉实窗帘,“还早,你再睡会。”
“不了。”林致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哈欠连天,“去食堂吧,人少,清净。”
“不是说食堂不好吃吗?”
“我就不信连白粥都做的难喝。”
林致换好衣服,拎着直板夹进了卫生间。插上电,等它热透,一缕一缕地收服那些不听话的头发。手法熟稔,空气里渐渐漫开柠檬洗发水的味道。
阳台上,江清韵正往脚上套袜子。套到一半,手停了。
目光不知何时拐过门缝,镜前的人侧身,直板夹在发尾一收一放。
她看着,手里的袜子还捏着,脚踝有点凉。
等她回神,林致已经收好直板夹,前后不过五分钟。
“走吧,去食堂。”
江清韵点头,套上袜子,戴上帽子口罩,跟着林致走出宿舍。
*
杨教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林致在底下听得入神。
经过江清韵几日的一对一辅导,她脑子竟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过,林致察觉到江清韵的视线时不时飘过来,笔下的动作时不时慢半拍,她侧头看去,目光便飞快收了回去。
林致喉间发烫,几乎要落泪:她是在看我有没有跟不上的地方吗?呜呜呜,她人可真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二中F3】:
不熬野:@欢迎光林 @清屿浅海你俩咋回事,今早都不等我!感情淡了嘤嘤嘤。
不熬野:待会回宿舍我有事要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狗头emoji)
欢迎光林:?
清屿前海:?
清屿浅海:@欢迎光林中午帮我订一份海鲜粉,谢谢,钱转你了。
林致点开私聊对话框,点击退还转账。
清屿浅海:?
欢迎光林:算我请江老师吃了(坏笑emoji)
“后面那几个干嘛呢,抓紧时间做题。”杨教授轻咳两声,音量不高,顿时给她们几个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的把手机塞回抽屉。
林致的眼睛打着双闪,做出沉思的模样,心里却直打鼓:教授这什么眼神,隔这么远也能逮着我们。
瞄了眼旁边的那位,笔尖悬在纸上,下唇咬紧,一脸认真。
唯独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粉色。
哦,江清韵也会心虚啊。
*
课程结束,林致摘下眼镜,按压攒竹穴,每吐出一口气,绷紧的神经便松下一寸,她摸出手机偷摸点好了外面。
杨教授发了一张练习题下去,还是交完才能走。
见杨教授离开,田野一摊烂泥似的趴在桌上。
【二中F3】:
不熬野:我要累成死耗子了。
欢迎光林:呵呵,以为是渡假,鬼知道是渡劫。
不熬野;离集训结束还有多久?
欢迎光林:还有十天。
不熬野:上帝啊,救救孩子吧。
林致不再回话,抓起笔,笔尖悬在半空,卡住了思路。阳光斜落在发顶,镀上暖融融的光,侧脸透着死磕到底的倔强。
江清韵早就写完了,没走,低头继续算题,余光却一直挂在林致那边。
看她要笔杆,抓头发,草稿纸揉成团又摊开,摊开又揉成团。
活像只跟自己较劲的小狗。
窗外的人工湖本来平平静静的,不知怎么就起了几圈涟漪。
好不容易只剩最后一问,林致仰头活动脖子,双眼亮着解出题的得意,一偏头,不偏不倚的栽进江清韵的双眸里。
双眸如镜,映出江清韵的模样,她飞快移开视线,重新钉回习题上。
今天怎么老看我?林致挠挠头,没多想,比起这个,眼前百思不解的题更让她头疼。
江清韵戴上口罩,三两下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双手还在颤抖,走之前,还是没忍住,朝旁边瞄了一眼。
那人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满眼都是那道题,对她眼底这场翻涌,浑然不觉。
林致见江清韵出去了,心下一惊,想加快速度,烦躁如野草疯长,数学语言化为了模糊的乱码,背上无形的大山压的她喘不过气,干脆不写了,交卷走人。
出到门口,手机振动了几下,田野在群里疯狂的扔着炸弹。
不熬野:你俩怎么提前走了,忍心丢下胆小孤独无助的我吗!
不熬野:你俩不讲义气!我要和你们绝交五分钟!
林致打下“做不了题跑出来了,门口等你”,正要发送。
不熬野:林致,帮我拿外卖,我累了。
江清韵从旁边的厕所走出,脸上挂着水汽,脸颊的潮红没褪干净,碎发湿乎乎的贴在额角,甩了甩手,光从指缝间漏过去,亮晶晶的。
视线相交的刹那,林致隐隐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别开眼,指甲一下一下掐着掌心。
天气太热,容易上火,喉咙有点干,她想。
“做完了?”
“嗯,田野说晚点回,先去拿外卖。”
“走吧。”
江清韵跟在后面,走在林致的影子里。
前头那人发型还是早上夹的,走路时轻轻晃动,耳尖那点红,藏得不深,风一吹就露出了。
风轻路长,相顾无言,其实安静底下,早就不太平了。
*
江清韵推门进屋,书包一撂,全身摔进床里,胸腔剧烈起伏。
外头热得离谱,一路挑着树荫走,还是汗透衣衫,幸亏早上出门没关空调。
冷气兜头兜脸扑上来,总算捡回一条命。
十分钟前,她们取到外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小卖铺,林致眼前一亮,拉着江清韵往里走,她婉拒了,不想在外面蒸桑拿,便一人回来了。
她望着墙上的白花花的天花板,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对哦,今天还没吃药。
找出那天在医院里开的药,剥开铝箔纸挑了几颗药片放在手心里。
桌上的水对着空调吹了一上午已经冷冰冰的。
她就着冰水一口吞下,准备收拾,手机响了,扫了眼来电显示,随手抄起书盖住药,走到阳台接听。
*
林致舔着绿豆冰棍往回赶,保温袋里装着冰棍和绿豆沙,外加一袋冰。
人湿透了,冰块也快滑透了。固液共存,物理老师看了都得夸。
群里田野说要讲事,天天见面,能有什么大事。
冰棍水滴下来,白衣上一抹绿。掏纸擦,越擦越脏。林致后槽牙咬紧:
上课烦,你也烦,行,看我不把你吃了。
她一口含住冰棍,快要走到202门口,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外婆,我晓得了。”
林致停下脚步:江清韵在和家里人打电话吗,还是先不要进去打扰好了。
江清韵的声音好听,调子软软糯糯,像大山里吹过凉爽的风,带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林致听着,心里那团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林致靠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等下,江清韵讲的是方言?
川渝话吗,和川渝话又有点区别,她果然不是本地人!哦,怪不得之前做的饭挺好吃……
“舍友蛮好的,嗯,你莫担心嘛。”
“好,我挂了啊。”
门后传来轻响,江清韵刚挂电话回头,视线就与推门而入的林致缠在一起。
那股子热气,冰棍甜味,外加一脸“你刚跟谁打电话”的八卦,直直怼了过来。
林致:“……”
江清韵;“……”
过了一会,林致先开口:“这里有冰棍和绿豆沙,你先吃点,那啥,我回卧室换一下衣服。”
“好。”
林致关上门,从衣柜里抽出件白衬衫,正要换上,注意到桌上凌乱的药片。
她凑近一看:盐酸舍曲林片,右佐匹克隆片。
有些药她不认识,右佐匹克隆片还是认识的,不过大白天拿助眠药出来干嘛。
她纳闷的拿出手机想搜索,敲门声响起:“林致,你换好衣服了吗,我想进去拿点东西。”
“马上换好了,你稍微等等。”
她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快速换好衣服,抱着脏衣服打开了门走到阳台。
江清韵关上卧室门,看向床头柜,一拍脑门,忘记收好药了,希望林致没看见。
门外传来开门声和田野幽怨的哀嚎声。
林致:“桌上有冰棍还有绿豆沙,你看看吃哪个?”
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江清韵把药一股脑扫进药箱,抹了把脸,换上寻常神色,才去开门。
“田野来了啊。”江清韵看着沙发上动弹不得的田野,指了指身后的房间,“进去吹会空调?”
“不了不了,太累了上来不能马上吹空调。”
林致蹲在桌子旁拆外卖:“啥时候开始养生了啊。”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林致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大姐,别整你那些老年人话语了。”
江清韵打断了她俩的嘴贫:“好了好了吃饭了。”
田野哼哼唧唧的撑起身子,接过外卖,有气无力的拿着勺子小口小口的喝粥。
“你刚才在群里说的重磅消息是什么?”
田野的眼睛一下子迸发出了光芒:“是哦,好——接下来,我要说了啊——”
“赶紧说,别卖关子了。”
“我有新的对象了。”
江清韵手里的勺子震惊掉了,呛得偏头咳嗽几声。
林致淡定夹起块花蛤放在江清韵的碗里:“某人昨天不是水泥封心了吗?”
“去去去,那不算,我室友长得好看,声音还好听,最关键,她好像不直,我应该有机会。”
林致闷头扒饭,反倒是江清韵起了兴致:“田野,你打算怎么拿下她?”
“循循善诱,徐徐诱之,对,就这样。”
“你肯定能拿下的,对吧。”
“必须的,你问林致,初中那会我收了多少情书。”
“三封。”林致头也不抬。
“你让我吹吹会死啊。”田野用食指在桌上画圈圈。
“好好好,江清韵啊,你田同学可牛逼了,之前收了三百封情书呢。”
田野气极反笑,没好气的拍了林致好几下。
江清韵笑出声,眼尾弯弯,不安的忐忑消散大半。
田野还在絮絮叨叨描述心上人细节,手舞足蹈的规划“追人计划”,林致一边拆台一边给她夹菜。
“林致,你真忍心看我孤寡?”
“我也寡着,你别想跑。”
“江清韵你看她,她好坏哦,以后找对象别找这样的。”
江清韵被她虎狼之词惊的呛住,林致瞪田野一眼:“田螺!你看给人吓的,什么叫不能找我这样的,我多好啊。”
林致:“江清韵,你还好吗?”
“没事,吃急了。”
江清韵随手抓起一个瓶子,拧开咕咚咕咚的灌水。
半道察觉味道不对,有股子绿豆味。
“这水怎么怪怪的?”
田野不解:“水不就是水味吗,有什么怪的?”
“你拿的是我的水……”林致支支吾吾。
江清韵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赶紧把水放在桌上:“对不起,太急了没看清。”
“一瓶水而已,没事就好。”林致收好外卖,“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
下午的课,林致一个字没进脑子,笔在纸上机械的划,黑板写什么,她就抄什么。
中午趁江清韵睡着,她搜了那些药名。
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舍曲林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焦虑症及创伤后应急障碍等精神心理疾病。
屏幕上每个词都认识,凑在一起却读不懂了。
林致握着手机,久久未动。
宿舍停电的应激。
雨夜打雷的应激。
医院遇见的应激。
午后一晃便是黄昏,再抬眼,已经夜深人静,一天就这么走到了头。
林致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反复复,心里的一角丢失了什么,空落落的,酸涩从骨头缝里渗出。
她隐约觉着,江清韵心里有个死结,藏得很深,绊住了她,也绊住了她们朝前走的每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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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撞破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