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挽星诚实地摇了摇头,“……没听过。”
她说这话时,神色坦然,眼神干净,像被要求回答超纲的问题,于是就算答不上来,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陈聿礼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眉梢高高挑起,“这都没听过?”
“……”
许挽星垂下眼,细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素宣从桌面上拈了起来,然后她抬眸,视线也是轻轻柔柔的,落在陈聿礼的脸上,“我拿去烧掉,好不好?”
陈聿礼:“……”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识趣地把涌到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
行。他认栽。
遂不再绕弯子,直接开讲。
按他的说法,他们如今已经欠了秦望四千两了,而凭宝丰记现如今的光景,半年之内是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不还了,反过来跟秦望赌一把大的。
他让许挽星去见秦望,送上两个选择。
其一,让秦望再掏一千两,凑足五千两整,双方签一份对赌文书。
半年之内,宝丰记的资产若是能翻上十倍,这五千两就当秦望入的股,往后铺子每赚一分钱,都有他秦望一份。
若是翻不上去,宝丰记那间铺子虽然不值几个钱,杜家祖传的那道制瓷古法秘方,却不是寻常东西。
光是那凭方子,秦望就不会亏本。
其二,倘若秦望死活不肯再借,非要逼她还钱,那事情就简单了。
那笔银子是许韶棠以她个人的名义借的,账上挂的是她的名字,跟杜家半文钱干系都没有。
半年之内还不上,杜家一纸休书,把她请出门,届时她一个弃妇,无家无业,只剩一条烂命,秦望那四千两,自然就打了水漂,血本无归。
许挽星听完,整个人都听呆了。
她站在桌前,手还按着那张素宣上,整个人却一动都不动。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妙啊。
按常理,欠了钱的是他们,理亏的是他们,该夹着尾巴做人的也是他们,陈聿礼却三言两语便把主动权握回了自己手里——
要么大家绑在一起赚钱,要么一拍两散、血本无归。
秦望那种精明到骨头缝的人,怎么可能算不清这笔账,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该怎么选?
可妙归妙——
她慢慢把视线从素宣上抬起来,看向陈聿礼那张神色自若的脸。
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人的心可真够黑的!
人家是苦主,是被他们欠了钱的那一方,换了旁人,早该夹着尾巴做人了,他倒好,反倒倒打一耙,威胁起苦主来了。
“难怪都骂奸商,”许挽星小声嘀咕,“但凡良心稍微多一点,哪能做成生意啊?”
陈聿礼却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管用就行,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别废话了。”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诗给我。”
许挽星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自然没有继续拿捏他的道理,“哦”了一声,便乖乖将那张素宣折叠好,递给他。
递到一半,动作猛地又顿住。
“确认一下,咱俩的交易……这是达成了?”
——他俩互相给对方当枪手的交易,是达成了?
陈聿礼半句废话都没有,一仰脖,将杯子里剩的那点凉茶喝了个干净,探过身来,手臂越过桌面,轻轻一抽,将纸张从她指间抽了出来。
“你说呢?”
说罢,他将诗笺往袖中一塞,多一眼都不看他,转身离开。
一身青衿直裰,飘带晃荡,端的是个翩翩少年郎,看不出半分学渣模样。
许挽星撇撇嘴,手扶着桌沿坐下来。
心头大石落了地,她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四下环顾一圈,晨光已经从窗纸缝里爬进来,在桌面上铺了窄窄一条,照着她方才写诗的那方素宣。
纸角还翘着,墨迹已经干透了。
窗外传来洒扫的沙沙声,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还有铜盆磕在廊下的闷响,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这时候,绿釉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红漆的,盒盖上描着几笔淡青的兰草。
进得门来,先将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一层一层往外端。
“少夫人,该用早饭了。”
古代大户人家人口多,作息各不相同,除去新妇刚进门那阵子,或逢年过节,并不一道用饭。
许韶棠从前每日早起,先往老太太屋里请安,老太太若有意寻她的不是,便随便寻个由头将她留下,或是让她错过饭点,或是罚她去做些杂事。
倘若那日老太太心情好,不打算为难她,她请过安,便可径自回自己的院子。
书院卯时便开课,杜瑾年走得早,她回去时,他往往已经上学去了,她便独自用过早饭,再依着当日的情形,或去宝丰记看看,或出门见客,或留在家里对账。
今早老太太院里闹了那么一场,临走时她已与老太太打过招呼,权当请过安,今日便不必再跑一趟,在自己院子里用过早饭,剩下的大半天,就都由她自己安排了。
眼下绿秞说完话,便动作利落地一碟一碟碗碟摆出来。
先是一碗粳米粥,熬得浓稠,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旁边搁着一碟子腌脆瓜,瓜皮翠绿,切成薄片,浸在酱色的汁水里,几粒白芝麻撒在上面。
又端出一屉小笼包,皮薄得近乎透明,里头馅料的颜色隐隐透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最后是一碟子桂花糕,方方正正码着,糕面上洒了细细的桂花瓣,甜香混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
许挽星空了一夜的胃被这香气一激,顿时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清清楚楚。
绿秞没什么反应,一样样将碗碟摆好,又摆上一对象牙箸,一只青瓷小碟,她便退开半步,垂手立着。
许挽星却有些不好意思,她讪讪笑着挠了挠脸,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端起那碗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她就实打实愣住了。
这杜家厨娘的厨艺,可真不是盖的。
寻常的粳米粥,味道竟也能这样好。
米熬得极到位,米粒几乎化在了汤里,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回甘。
她又夹了一筷子脆瓜,瓜片脆生生的,在齿间“咔嚓”一响,酸中带甜,正好解了粥的黏腻。
再夹一只小笼包,咬破薄皮,汤汁“滋”地涌出来,烫得她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含着在嘴里滚了两圈,才囫囵咽下去,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
真好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筷子。
抬头一看,绿釉还在原地站着,垂着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平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上一世在食堂、在出租屋,哪顿饭不是她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吃的?
现在身边直挺挺杵着一个人,目光虽然没落在她身上,存在感却比什么都强。
许挽星又看了看桌上,粥还剩了小半盅,小笼包和桂花糕也还剩下不少,而她已经八分饱,无论如何不可能吃完。
遂笑着朝她道:“你早饭吃了没有?没有的话,坐下来一起吃吧,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