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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绿釉却仍是站在原地没动弹,她垂着眼,嘴唇似乎微微抿了一下,在斟酌措辞似的,却愣了半晌都没有开口说话,最后才道:“奴婢是下人,没有跟主子同桌的规矩,少夫人还是自己吃吧。”

绿秞虽是个丫头,却是从小陪原主长大的人,在这杜府里,除了杜瑾年,绿秞便是许韶棠最信任、也最亲近的人。

又是商贾人家,没那么多规矩,许韶棠又是个极为体贴下人的,一个人吃饭太孤单便招呼绿秞一道用餐,已经不是第一回。

许挽星轻轻皱起眉。

昨夜第一回见面,她就觉得这丫头不对劲了。

从跨院的池塘到自家院子,她全程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却一句话没有多说,后来进了卧房,除了嘱咐小丫头烧水,提醒她跟陈聿礼更衣和洗澡,也没多余的话。

可原主的记忆里,她分明是个对外冷淡、熟人面前却说起来就没完的小姑娘。

许挽星皱眉沉思半晌,很快想到了原因。

事情还得从许韶棠和杜瑾年谈恋爱那会儿说起。

那会儿杜瑾年常常给许韶棠写情诗,辞藻华丽,用情真挚,不仅许韶棠,绿秞也对他十分有好感。

人长得好,诗写得好,对自家小姐又那么专情,绿秞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从许含珠口中得知他畏惧奶奶,而老太太早已替他择好了未来的媳妇,绿秞便对他印象坏了下来,不止一次劝许韶棠跟他断了往来——

这样的男子不是良配,小姐嫁过去必然会吃亏!

许韶棠执意嫁来杜家那会儿,她还赌过气,不肯跟着陪嫁,后面可能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终究还是没能继续硬着心肠。

嫁过来后,许韶棠在杜家备受搓磨,而杜瑾年除了陪跪、赔罚,再无更多举措,绿秞对他的不满更是到了极点。

她不止一次劝许韶棠离开杜家、离开杜瑾年,也别回娘家,就靠自己过日子,靠着剩下的嫁妆,开个什么铺子,有她在一旁帮手,还愁过不好日子?

可许韶棠哪里舍得?

一开始,她还耐心回劝绿秞,替杜瑾年说话——

“你别这么说,他已经很好了。”

“这不是他的错。”

……

后面便干脆躲着绿秞,不给她开口机会。

绿秞没办法,只好闭了嘴。

这才换来主仆重新和睦相处的机会。

到了昨夜,大概这回事情实在闹得很大,绿秞终究没能忍住,又抱怨了几句,随后便再次跟许韶棠闹得不欢而散。

闹完她便回屋休息了,因为心里太堵,翻来覆去大半夜都没能睡着,好容易有了点零星睡意,就得到了许韶棠和杜瑾年携手投湖的消息……

所以昨晚她不说话,应该是因为被吓哭了吧?

可能还有愧疚和后怕。

害怕被许挽星发现,怕再次刺激到她,才强忍着不开口。

想到这里,许挽星的心里不由地有些发堵。

在其他人看来,许韶棠和杜瑾年福大命大,投湖都没能死成,许挽星却知道这两人是结结实实已经没了的。

绿秞关心呵护了一辈子的小姐,已经结结实实地没了。

眼前这个顶着许韶棠壳子的人,内里已经全然是个陌生人。

她抬起脸看向绿秞,正想再说点什么,绿秞却没给她机会,吸了吸鼻子,“少夫人吃完没有,吃完奴婢就把东西收走了。”

许挽星点点头。

绿釉便伸手过来,将那只粥盅先端了起来,又去端小笼包的屉子、桂花糕的碟子,她的鼻尖虽泛出一点不正常的红,手上的动作却很稳,不一会儿,整张桌子便收拾得齐齐整整。

食盒盖子一合,搭扣“咔嗒”扣紧,她便提起食盒,打算离开。

许挽星终究没能忍住,多说了一句,“昨夜的事与你无关,是我自己一时没想开,以后不会了,你放心。”

声音不大,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字字分明。

绿釉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食盒的提梁上,指节微微曲着,整个人像被人定在了原地。

她把头低下去,看起来想忍耐一二,却终究没能忍住,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一颗颗砸在脚边,把铺地的青砖都洇出清晰的痕迹。

许挽星除了非广泛性社恐,似乎还有点情感表达障碍,这让她越是在亲近之人面前,越难以表达情绪,可即便如此,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哭而无动于衷。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她身边,犹豫了半息,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别哭了,从前是我不对,脑子拐进死胡同了,以后不会了,放心。”

绿釉抬起眼来看她,看了不过一息,又迅速把视线收回去。

“少夫人别这么说,昨夜是奴婢不对,奴婢不该自恃与少夫人有几分情分,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少夫人与少爷情投意合,奴婢该高兴才对,万万不该说那些混账话,错的是奴婢,少夫人,奴婢以后再也不会了。”

话罢,微微一福神,抬步离去。

“……”

得,白忙活一场。

不过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一口饭也不能吃成个胖子,慢慢来吧。

许挽星忽又想起什么,叫住她。

“今日秦老板的人若是再上门来要债,别慌,过来提醒我一声就行。”

绿秞轻轻皱起眉。

从前那些人上门要债,少夫人哪回不是避之不及?今日怎么竟像是……有点期待?

绿釉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些什么,许挽星不等她开口,已猜出她想问什么,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绿釉愣愣地看了她两息,到底没再追问,“奴婢知道了。”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送走绿秞,许挽星先是起身深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她流露若有所思的神情。

原主夫妻为了付工人的工钱,可以说把这屋子里的东西卖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些搬不走、卖不上价的,侥幸留了下来。

她上辈子读博那几年,唯一的消遣就是窝在出租屋里看古装剧。

剧里的闺阁,哪间不是花团锦簇,珠围翠绕?

拔步床上挂着鲛绡纱帐,风一吹便如水波般漾开,窗下必然摆着一张美人榻,榻上铺着织锦坐垫,旁边搁一只三足铜炉,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地从镂空的盖子里钻出来……

多宝阁上要摆满各色珍玩,花瓶里得插着时令鲜花,墙还得挂两幅名人字画,哪怕不认识,看着也风雅,屏风得是螺钿镶嵌的,桌上得铺着提花锦缎桌布,连烛台都得是银的,烧起来烛泪顺流而下,流苏一般。

可她眼前这间屋子呢?

许挽星叹了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把这口气吸了回去。

这儿不过是她的一个临时落脚点,半年后债务还清,她就会离开,届时她手里有钱,脑子里有货,到哪儿不能过活?

那之后她再慢慢攒家底,先买个小院子,不用太大,一进就够了,院子朝南,冬暖夏凉,正房三间,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厅堂。

院子里要铺青砖,砖缝里让它长出细细的苔藓来,绿茸茸的,下雨天踩上去也不滑。

墙角种一棵石榴树,到了秋天,果子挂满枝头,裂开嘴露出红玛瑙似的籽粒。

树下搁一口石缸,缸里养两尾锦鲤,红的白的,尾巴一甩一甩,在浮萍底下钻来钻去。

还得养只猫,不必什么名贵品种,街边巷口时常撞见的那种土猫就行,但得是那种格外嘴馋的,性子也得够懒,平日里最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到了饭点,不用人叫,自己便跳下窗台,踱到灶间门口,仰起头来,要吃要得理直气壮。

……

脑子里的画面太过美好,许挽星想着想着,不自觉便勾起了嘴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门被推开,绿秞走了进来,她鼻尖上的红已经几乎全退下去了,眼皮还微微肿着,不过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她站在门口,神色里带着迟疑,隐隐还有些慌张。

许挽星眼睛一亮,几乎立刻站了起来,“秦老板的人来了?”

绿秞却摇了摇头,“不是秦老板的人,是……宝丰记的胡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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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