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挽星赶到前厅时,胡掌柜已在堂中等候。
这间厅堂比同梦居的卧房敞亮许多,朝南三间打通,一排六扇槅扇门尽数敞开,晨光自院中毫无遮拦地涌入,将青砖地面照出一层淡淡的金。
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搁一只青瓷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是绿秞方才沏的。
胡掌柜是宝丰记的老人,在铺子里熬了四十余年,是这宝丰记上下为数不多对许韶棠还算客气的人。
这些日子他每隔一阵便来一趟,一来禀告铺子运转的情形,二来讨要工人的工钱。
这回也不例外。
双方见了面,许挽星便叫这小老头在堂下落座,自己在堂上坐了,小老头便娓娓道来铺子这些日子的经营情形。
桩桩件件皆是琐碎小事,可每一件都牵连着铺子的进出。
他报得仔细,许挽星听得也仔细。
甭管能不能听懂,先仔细听着总没错。
大不了等陈聿礼回来,一五一十复述给他听,不就得了?
“……对了,还有汪老板那批货。”
末了,胡掌柜忽然提了一嘴。
这位汪老板,名叫汪伯年,是宝丰记目前最大的主顾,在京城里开着两间瓷器行,手底下伙计十几个,跟杜家合作了也有十来年了。
去年年底,他亲自跑了一趟清溪县,下了一笔大订单,预付了三百两定金,说是要赶在秋里用。
如今满打满算,交货期也就剩一个多月了。
“按日子算,早该把坯子送进窑了,可咱们家欠钱的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窑口那边昨儿晌午让人捎话来,说剩下的烧窑钱,得先结了,他们才能接着烧,不然……”
他没把话说完,可许挽星已经听懂。
不然这单货就要砸在半道上了。
届时不仅尾款拿不到,到手的三百两定金也得原数退回去。
胡掌柜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往下说道:“还有就是…… 伙计们的工钱。”
原主夫妇虽变卖了屋里不少摆件来凑钱,到底没能凑够,工人的工钱欠了小半年,还清秦望的利息后,只余下极少的数目,勉强发了一点。
“照理说,这事少夫人心里早就有数,老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可那些家底还算殷实的,尚且还能再撑一撑,家底子稍微薄点的…… 少夫人您看……”
说罢,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他之前已经说过不止一遍。
每回听见他说起,少夫人都会红着眼,流着泪,说她对不起大家伙,难为大家伙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一定想办法把问题给解决了。
可具体还要给她多长时间,什么时候问题能解决,她又给不出个准话。
今儿来,他也没真指望能拿到钱,尽一尽本分,把该递的话递到罢了。
却没成想,少夫人这回居然没哭,更加没朝他索要更多时间,屏风后头只安静了一小会儿,便传来她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知道了。”
“工钱还差多少,你回去让账房算一算,一并递到我这来,窑口那边还欠多少,你也算一算,一并递过来。”
“回去告诉大伙儿,且再等上我几天,三天吧,最长三天,时间一到,我会一并把钱发下去。”
胡掌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呆愣愣地抬起头,朝眼前的女子看去。
那张脸还是他熟悉的脸,那双眼睛里却仿佛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这让她尽管面色如常,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没有夸大其词,她说的都是实话。
胡掌柜难以置信,嗓音都有些发涩,“少夫人这话……可作数?”
他这一辈子,基本上都耗在了宝丰记里。
从杜瑾年祖父那辈起,他就在铺子里当差。
那时候他才多大?
十一?
十二?
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衣裳穿在身上直晃荡,被领进铺子那天,脚上还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
一开始是个扫地的小学徒,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端茶倒水、擦桌抹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师父教他打算盘,他夜里躲在被窝里拿手指头在肚皮上练,练到指腹磨出茧子,终于熬到如今,坐上掌柜的位置。
四十多年了,这间铺子就是他的第二个家,铺子里的一砖一瓦、一瓷一罐,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当初少夫人嫁过来时,旁人都不看好她,一个不受宠的女儿,一个家中下人都敢欺压的角色,嫁进一个走下坡路的瓷器坊,能翻出什么花来?
虽说嫁妆说得过去,不至于显得寒碜,可那也不过是往一个漏底的缸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
唯独他对她寄予厚望。
他没办法不对她寄予厚望,老太太不善经营,也不许少爷插手经营,除了指望她,他还能指望谁?
她居然真没辜负这份期待。
又是拿自己的嫁妆填铺子的窟窿,又是起早贪黑,一个人当三个人使,硬生生把宝丰记从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光景里,一点点拉了回来。
那两年,铺子里的流水虽然还是薄,可到底稳住了,不再一日日往下掉。
他夜里盘账时,算盘珠子拨得比以前轻快,拨完了还能哼两句小曲。
所以这回闹出这样的事情,旁人都在背地里责怪她,唯独他不怪,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少夫人是真心为了铺子好。
然而即便如此,这小半年来,他还是一天比一天更加坚定地认定,这间铺子,是真要不行了。
账面上的进项一个月比一个月薄,花销却没有少。
窑口那边催钱的来了,他陪着笑脸递茶,债主上门要债的来了,他弯着腰说好话,伙计们问他什么时候发工钱,他只能含糊地应一句“再等等”。
可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每回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清溪县的石板路上,看着对面的几家瓷器铺子人来人往,他都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滋味,像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浇了几十年的老树,叶子一片片落光,只剩个光秃秃的枝丫,干巴巴地在风里支棱着。
可现如今,听少夫人这意思,宝丰记竟又要有了起色?
他怎么可能不惊讶?
又怎么可能不激动?
堂上,许挽星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低声道:“自然作数。”
她又抬了抬下巴,动作轻,却透着利落。
“回去等消息吧。”
胡掌柜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堆在嗓子眼,一句也出不来。
他没办法用言语来表达此刻的心情,只好站起身,对着堂上之人又是深深一揖。
“老奴……替底下十几个弟兄,谢少夫人!”
许挽星不自在地侧了侧身。
这么大年纪的人,对她这么一个晚辈行这样的大礼,她是真不习惯。
“赶紧回去吧,“她迅速摆了摆手,“别在我这耗着了。”
胡掌柜立刻应了声“哎”,一边抬袖拭泪,一边喜气洋洋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