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礼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替我上学?”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怎么替?男扮女装?”
先不论男扮女装这事儿靠不靠谱,单论她这身高、这长相,就算真把自己扮成个男的,她也假冒不了杜瑾年。
杜瑾年在崇文书院里,可上了不止一年两年的学,同窗认得他,夫子认得他,连厨房做饭的婆子都知道他是宝丰记瓷器坊的少东家。
这怎么替?
许挽星却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那种替法。”
她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大门口,青墨还在那儿站着,抱着一摞书卷,背上背着个鼓囊囊的书包,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往他俩这边瞧。
许挽星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这小书童如今成分还不太清楚,看他今早这一系列行径,有七八分是老太太安插在杜瑾年身边的眼线的可能,遂不动声色地朝陈聿礼递了个眼色。
【这儿说话不方便,先回屋。】
陈聿礼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青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开口让青墨原地等着,跟在许挽星身后,回了卧房。
门“吱呀”合上,许挽星又抬手把门栓插得严严实实,这才转过身,续上之前的话头。
“我的意思是,你该上学,还是上学,先生点名,你应,先生讲课,不管听不听得懂,你都坐着听着。”
“总之,露脸的事,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但是——”
“每天下课后,夫子布置的文章也好、诗赋也好,那些要交的作业,全部我来帮你写。”
“遇到月考、季考,你也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文社里那些应酬的诗,也都我来给你代笔。”
屋子里静了一瞬。
陈聿礼站在窗边,紧皱的眉头不仅没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些,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沉沉的,像在盘算着什么。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是说,你给我当枪手?”
“不。”许挽星却摇了摇头,她仰起脸看他,晶亮的眼底,溢出几分成竹在胸的笑意,“不是我给你当枪手。”
“是我们,互相给对方当枪手。”
陈聿礼微微一怔,瞳孔稍稍放大。
许挽星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点头肯定他的猜测,“不错,我帮你写作业,帮你考试、写诗,作为交换,瓷器坊这边,露脸的事虽然还都是由我来干,但是背地里,该怎么赚钱、该怎么管人、怎么对付秦望,都得你来。”
说罢,她扬起白皙修长的脖子,朝他看来。
“如何?成交吗?”
陈聿礼倒是没立刻回绝。
只那双桃花眼,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里头写着明明白白的怀疑。
许挽星是汉语言博士,这一点他知道,可他们现如今穿越的这个朝代,唤作大楚朝,他虽是个学渣,却也知道,他们上一世所处的时代往前翻,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叫楚的大一统王朝。
朝代都截然不同了,她那些汉语言的老本钱,还能派得上用场?
他虽没把这层怀疑明明白白说出来,可他那副表情,那微微挑着的眉梢,那似笑非笑的唇角,无一不在明明白白地说着:你确定?
许挽星当下就不乐意了。
他们的史书上是没有大楚朝,可这两天看下来,结合原主的记忆,她已经百分之九十九确定了,这大楚朝的礼制也好,服饰也好,科举取士、市井做派,都跟他们史书里的晚明有**分相似。
这儿念的也是四书五经、程朱注疏那一套。
那些经义,那些策论,那些诗词格律,她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无非搭个起承转合,押个平水韵,真没什么了不得的。
她从本科到博士,啃了近十年的故纸堆,难道还写不出几篇像样的八股文?
陈聿礼却还是一脸的不相信,许挽星允许他怀疑她的人品,却不允许他怀疑她的专业水平,她刚要再说些什么,陡地想起一件事——
昨夜原主许韶棠和杜瑾年携手投湖前,两人曾说过一句玩笑话,杜瑾年说,这投湖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至少夫子布置的那首五绝,他是不用写了。
当时许韶棠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那首五绝的题目是《春昼》,限平水韵“九青”。
许挽星二话不说,走到桌前,黄花梨桌面上铺着一方旧毡,毡上还留着几道干涸的墨痕,她三两下研了点墨,铺开一张素宣,拈起一管狼毫,垂眸沉吟不过数息,笔尖落下,笔走游龙,一气呵成。
末了,把笔往笔山上一搁,“嗒”一声轻响,再把纸往陈聿礼面前一推。
“自己看。”
陈聿礼虽说是个学渣,可诗好不好、有多好,他还是能鉴赏一二的。
他抬步走到她身畔,垂眸,视线落在那张素宣上。
小窗三月雨,闲对一灯青。
检点残书卷,檐前听晓莺。
他的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
教他们的那位夫子姓柳名清堂,两榜出身,不知怎么就辞官归隐了,来这清溪县上当个穷教书先生,人送外号“陶潜再世”。
而眼前这首诗,虽谈不上多惊艳,放在杜瑾年平时交的作业里,也就是中上,绝不会让先生多看一眼,更不会在同窗里惹出什么风浪。
可妙就妙在,它不提功名,不提富贵,不写花,不写酒,通篇就是小窗、春雨、青灯、残书,那点漫不经心的“闲”,却恰恰是柳夫子最爱的味道。
而她从研墨到落笔,前后耗时不超过一炷香。
陈聿礼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伸手想把那张素宣拿起来,凑近了再细细品鉴一番,许挽星却忽然伸出手,“啪”的一声按在宣纸上。
陈聿礼微微一怔,转眼看她看去,就见她也正仰着脸看自己,晨光在她眉眼间流转,映出那点成竹在胸的笑意。
“刚才是你考教我,现在轮到我考教你了。”
“先把借钱的事跟我说清楚,说的我满意了,它才是你的。”
陈聿礼低头看了一眼她按在纸上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张被晨光映得神采卓然的面庞,那点怀疑的神色慢慢从眼底褪下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转身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他一仰脖,将整杯茶灌下去,“嗒”一声放下茶杯,这才长腿一迈,在凳子上坐下,抬眼看她。
“听说过对赌融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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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