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同梦居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日头攀上院墙,将满院的青砖照得发白,檐下的铜铃被晨风拨得叮当轻响,丫鬟仆妇们早已忙碌起来,洒扫的洒扫,端水的端水,见了两人便纷纷福身行礼,陈聿礼却一句话都没搭理。
他脚步极快,衣摆带风,众人的礼尚未行毕,他人已经进了净房。
绿釉早在铜盆中问他备好了温水,他却多一眼都没看,自顾自打了盆凉水开始洗脸,扯过巾帕胡乱抹了一把脸,脱去身上那件被许挽星喷湿过的外袍,扯过衣架上那身青衿直裰换上。
月白的料子,袖口和领口滚了一道极细的石青边,腰间丝绦一系,坠一块素玉佩。
他也没要绿釉给他梳头,循着原主的记忆,对着菱花镜把头发拢上去,拿方巾束了,垂下来的两条飘带在晨风里微微晃。
镜子里那个少年,肩背清瘦,眉眼清隽,皮肤冷白,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书院里最惹姑娘们扒着墙头偷看的那一型。
可惜本人心情极差。
浑身写满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许挽星跟前跟后地看着他忙活,从净房跟到妆台,从妆台跟到衣架,眼见着他收拾齐整就要跨门槛,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你……真要去上学啊?”
陈聿礼半个身子已经跨出门槛,闻言脚步一顿,偏过头来。
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利落干净,冷白的皮肤在光下几近透明,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许挽星仰着的脸上。
却没吱声。
也没多看。
凉凉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重新将视线收回去,长腿一迈,衣摆翻出一道月白的弧,人已经跨出了门槛,朝院门走去。
许挽星缩了缩脖子。
她也知道这时候说这话挺没良心的,可要是不说,她对不起的,就是她自己了。
陈聿礼前脚刚走,她后脚便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
“那什么,刚才咱俩不是还没把话说完么?你说要借钱,又说不是从前那种借法,那到底是什么借法?”
“你这一去,少说也要天黑才回,要不……你先把该说的,跟我说清楚,等说完了,你再去上学?”
陈聿礼脚步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头,不可思议地朝她看了过来。
方才见她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脸欲言又止,他还当她是良心不安,想赔个不是,结果倒好。
心里那口气“腾”的一下窜了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脸上却慢悠悠地露出一个笑来。
“想让我把话跟你说清楚啊?”
说这话时,他桃花眼微微弯着,溢出的笑意仿若月枝头将化未化的薄冰底下透出来的一线春水,却莫名让许挽星后脊一凉。
然而这事跟还债有关,跟她小命有关,她还是忙不迭地点起头来,“嗯嗯嗯!”
陈聿礼勾了勾唇,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他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俯下身来。
随着陡然拉近的距离,许挽星开始能清晰看见他睫毛投在冷白皮肤上的浅影,也能看清他眸中那点不怀好意的光。
许挽星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开口说道:“我要是……偏不呢?”
许挽星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啊?”
陈聿礼直起身来,将袖口一掸,复又显得一本正经,仿佛方才那点不怀好意只是她的错觉。
“咱俩认识二十六年,又一块儿穿来这个鬼地方,这叫什么?这叫生死之交。”他义正词严,“老话说得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我就要去书院啃那堆难啃的之乎者也,你要是安安生生在家待着,不就显得太没义气了吗?”
“有难要同当,懂了吗?”
说完,片刻不停留,一掸衣袖,转身离开,飘带在身后一荡,飘逸又轻盈。
许挽星被这记回旋镖扎了个透心凉,当下愣在原地。
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心里的不平衡,换成她,她也不平衡,可就这么放他走,她也万万做不到。
过不了几个时辰,秦望那边的人就要上门要债。
那帮讨债的是什么路数,原主的记忆里写得清清楚楚,一个个体格彪悍,凶神恶煞,胳膊比她大腿还粗,届时她要是还给不出个准话,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还钱,什么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上去,眼疾手快地薅住了他的袖子。
“这样,以后床归你,矮榻归我,我绝不跟你抢,如何?”
陈聿礼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直接朝前走着。
“那……晚上都你先洗澡,我后洗,这样成吗?”
陈聿礼仍旧不为所动。
他腿长,步子大,步频还高,许挽星几乎是小跑着才没被落下,她脚步急促,心里的念头也没落下,“等会儿我就吩咐小厨房,给你炖一盅天麻鱼头汤!天麻最是提神醒脑,你放学一回来,正正好喝上,这样成吗?”
“不对不对!”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迅速改了口,“一会儿我亲自给你炖!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开火,炖够四个时辰,我亲自用食盒提到书院去,这样总行了?”
陈聿礼却依旧脸脚步都没顿一下。
好话不管用,许挽星的耐心也告罄了。
她一咬牙,索性把心一横。
“你不说是吧?行!那我就跟你一块儿去书院!你在里头上课,我站在外头喊——”
“‘各位同窗快来看看啊!杜瑾年前脚中秀才,后脚就不要媳妇了!昨天还山盟海誓,今天就要休妻!’”
陈聿礼的脚步,终于停了。
这是有效果了?
许挽星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就见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黑沉沉的,像淬了墨色的冰。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停了足足三息。
许挽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巴却不自觉地又抬高了一寸,摆出一副“我说到做到”的架势。
却听他开口说道:“你就穿这身衣服出门?”
“……”
许挽星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秋香色的短襦,配一条月白的百褶裙,腰间系着鹅黄的丝绦,虽不算华贵,却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一身。
哪里不对了?
就听他再次开口说道:“你这身料子也太体面了,哪像个弃妇该穿的?还有些功夫,你要不回屋换身寒碜些的?补丁摞补丁的最好,颜色越灰扑扑越佳,再在脸上抹两把灶灰,头发扯散些,喊起来可信度也高些。”
“……”
许挽星张了张嘴,又闭上。
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连心都跟着凉透了。
这人是真的油盐不进啊!!!
“少爷!该走了!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青墨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怀里还抱着一摞书卷,眼见着日头一寸一寸往上爬,这两位还在拉拉扯扯,忍不住开口催道。
陈聿礼便不再搭理许挽星,将袖子从她手中轻轻一抽,长腿一迈,脚步迅捷地朝门外走去。
许挽星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一阵绝望。
陈聿礼不肯帮她,自己又是个只会死读书,对做生意一窍不通的,等会儿债主找上门,她该怎么办?
算了。
她摇摇头。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不如靠自己。
她还就不信了,陈聿礼能做到的事,她许挽星就做不到?
要知道,当年他考试垫底的时候,她可是断层第一!
一念至此,许挽星心里重新燃起一点信心,咬了咬牙,转身朝回走去。
刚走两步,脑子里忽而闪过一道灵光——
“有了!”
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大喊,“我有了——!”
陈聿礼的脚已经抬了起来,正要跨出门槛。
闻言,他动作一顿。
回过头,许挽星还站在廊下,大半个身子被廊檐的阴影罩着,晨光恰好切过她的腰线,将上半身留在暗处,下半身拖在光里。
可她的眼睛,那双方才还写满绝望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照得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虽说陈聿礼压根不相信她能想出什么让自己改变主意的招,那点好奇心,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他收回迈出去的腿,整个人重新转了过来,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朝她抬了抬下巴。
“说说看?”
许挽星深吸一口气。
她从廊下的阴影里迈了出来。
晨光自她的肩头滑落,顺着秋香色的短襦流淌到袖口,又一路滑过月白的百褶裙,最后落在她绣鞋的缎面上,碎成细细的光点。
她走得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定,人已经站在了陈聿礼面前。
她仰着头看他,声音不大,却咬得清清楚楚。
“你把借钱的法子告诉我,作为交换,我替你去上学,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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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