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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许挽星给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一边一叠声朝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陈聿礼闭了闭眼,将那股子情绪硬生生按了下去,一抬手,将帕子抢到自己手里,“行了,再擦下去,皮都要给你搓掉了。不知道你是真道歉,还是伺机报复。”

“……”

许挽星刚想张嘴替自己辩解两句,那头青墨已经等不及了,白净的小脸上写满焦急,两只脚急得在地上直跳,“少爷、少夫人,你们快去瞅瞅吧!晚了,真要出人命的!”

陈聿礼的情绪却并未因此产生任何波动,仍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净,这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

“你跟这老太太是第一天认识?放心,演给你们看的,死不了。”

话音落,他随手将帕子往旁侧一丢,手撑着膝盖,打算站起身来,许挽星那口水,不仅喷了他满头满脸,衣裳也跟着遭了殃,前襟湿透了,他打算去换身衣裳,再回来继续说事,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一道幽幽的女声,便从旁侧传来。

“羊羔跪乳将恩感,慈乌反哺报亲恩,禽兽尚知恩与义,为人岂可忘根本。”

陈聿礼动作一顿,徐徐抬眼,朝她看去。

眼神平静如湖水,寒意却像刀芒扑面而来,许挽星被看得下意识一缩头,反应过来,才重新挺起腰杆,不躲不避地直视着他。

“看我干嘛?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古人说的,”她补充,“对,就这个时代的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

静得连屋外的鸟鸣声都清晰起来。

数息之后,陈聿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杯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微微垂着,看不清楚那里头的神色。

少顷,他将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嗒”一声轻响。

他却什么也没说。

只烦躁地“啧”了一声,站起身。

“带路!”

青墨眼睛都亮了,一溜烟蹿出去,在前头领路。

老太太的榴红院是后院的正房,距离同梦居有着不小一段距离,许挽星脚步匆匆赶至时,已有些气喘吁吁,跨过院门,却见老太太正歪在圈椅里,手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孙妈妈立在一旁,手上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一边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递进她嘴里。

廊下,两只画眉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着,院子里,槐树的荫浓得化不开,石阶上散落着几片早落的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安安静静,清清静静,活脱脱一副岁月静好的富贵闲人图。

陈聿礼偏过头看了许挽星一眼,虽没开口说话,眼神之中的含义却不言自明:我说什么来着?

许挽星默默偏开头。

她哪知道?

她又不会未卜先知!

青墨也一副傻眼模样,完全没料到会看见眼前这副光景似的,呆愣愣地往前走了一步,禀告道:“老太太,少爷、少奶奶来了!”

话音落,那对主仆才总算留意到了忽然进门的二人,孙妈妈手一松,手上的蒲扇“啪嗒”一声落地,老太太从圈椅上弹起来,片刻不停留,直奔梁下早就挂好的那圈白绫。

“我不活啦——”

许挽星撇开脸,一脸无法直视。

青墨也抬手捂住了脸。

只有陈聿礼面不改色,他原地站着,仿佛一棵挺立的松,淡淡开口,“奶奶,您悠着点,省得没挂上房梁,先把腰闪了。”

老太太闻言,动作竟真就放慢了半拍。

这下就连陈聿礼都看不过去了,一脸糟心地朝着孙妈妈招了招手,“傻愣着干什么,赶紧的,扶一扶!”

孙妈妈却立在原地没立刻动弹,只拿眼神去瞟老太太,老太太却压根不搭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干嚎着要死给陈聿礼看,一边挣扎着往白绫底下钻。

谁知脚底打滑,凳子“哐当”一声翻了,老太太整个往前一扑,那白绫“嗖”地收紧,竟当真勒住了脖子!

满院的人都被这变故吓了一跳,找剪刀的找剪刀,搬凳子的搬凳子,乱作一团。

许挽星也顾不上什么社恐不社恐了,抬脚往那翻倒的凳子上一踩,伸手从孙妈妈手里把剪刀一抄,举过头顶就去绞那圈白绫。

一番鸡飞狗跳,老太太终于被救了下来。

她自个儿也吓得不轻,瘫在孙妈妈怀里,呼哧呼哧直喘,喘了没两口,眼泪“唰”地下来了——

毫无疑问,这是个信号。

核弹级别的攻击很快就要开始。

许挽星赶忙往陈聿礼身后躲,却已经来不及。

老太太的攻击已经开始。

按老太太的说法,让杜瑾年读书做官,并非她一人的执念,而是从杜家老太爷起,几辈子人共同的念想。

可惜杜家祖坟风水大概出了毛病,一代代下来,竟全是学渣的命。

杜瑾年的曾祖父考到须发皆白,才中了个童生,祖父倒是中了举人,放榜那日高兴得当场中风,到了杜瑾年父亲这一辈,好不容易考上秀才,还没等进京赶考,一场风寒要了他的命。

杜瑾年十五岁中秀才,那是祖坟冒青烟,他倒好,不肯读书!

“你叫我死后怎么去见你爷爷!”

说罢,老眼一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聿礼没应声,抬眼朝许挽星看来。

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透出几分温和的意味。

许挽星却从中读出了责备。

【非要让我来,现在好了。】

许挽星抬手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她原本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古人重孝道,若非如此,杜瑾年夫妻不会被逼到走投无路,如今他们穿越而来,即便心里不完全认同那些老观念,也绝不能明面上逆着来。

老太太闹自杀,他们若看都不看,传出去一人一口唾沫都能给他们淹死,还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在这个时代立足?

她这才拐弯抹角催着陈聿礼过来走这一趟,把表面功夫做足,至于脱身,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谁承想会出这种意外?

“奶奶,”陈聿礼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孙儿不是不读,您看看咱们家,外头瞧着还像个样子,内里早就空了,孙……”

“就当奶奶求你了,”老太太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哭得泪眼婆娑,“瑾年,去念书吧……啊?”

陈聿礼沉默了。

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以许挽星对他的了解,此刻他大半正在心里狂骂自己。

陈聿礼生意场上,是一把好手,可当年念书时,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渣。

许挽星至今都记得高考结束那天,他冲出考场,把笔袋往天上一扔,扯着嗓子喊的那一句:

“老子这辈子再也不碰书了!”

许挽星搔了搔下巴,索性不去跟他计较。

终归这回是自己理亏,虽说不算全责,到底沾了几分干系。

许挽星抿了抿唇,正想开口替他说点什么,陈聿礼已先一步开了口。

两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