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坊虽是杜家的产业,一直以来却都是许韶棠在管,许挽星便顺着原主的记忆,把瓷器坊的情况给他说了个大概。
杜家这瓷器坊名曰宝丰记,规模说不上大,加上掌柜和账房,满打满算,总共提供了十一个就业岗位。
铺面倒是杜家祖上传下来的,省了一笔租金。
杜家不养窑,只做前店,有了单子,去跟外头的窑口定烧,烧好了由运货工拉回来。
铺面上摆的都是些日常走量的款式,方便谈生意,也顺带做散客买卖。
至于手头压着的单子、店里每月的流水,许挽星也照着原主的记忆,一五一十报了个大概。
一口气说完,嘴皮子几乎干得起皮,她却顾不上喝水,眼巴巴地看向陈聿礼,“怎么样?你现在有想法了吗?”
却被陈聿礼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当我是神仙?你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一通说,我就能给你变出方案来?”
“账本呢?拿出来看看。”
许挽星便又不辞辛劳地站起身,先循着原主的记忆找到藏钥匙的地方,再找到收账本的樟木箱子,把里头那一大摞账本抱出来,咚一声搁在陈聿礼面前。
“都在这了,看吧。”
陈聿礼看了看那小山似的一堆账册,嘴角抽动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伸手拿起账本,就着盈盈的烛火翻看起来。
许挽星就识趣地坐在一旁,见他杯里空了,便默默地提起小铜壶,给他续上一杯水。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一点点泛成灰蓝,又从灰蓝里透出一线蟹壳青,陈聿礼手边的账本,终于翻完了最后一本。
他被灌了一晚上的浓茶,这会子倒不见半分困意,凝眉思索了片刻,抬眼朝许挽星看来。
却见许挽星已经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
陈聿礼当下气不打一处来。
他屈起指节,在她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
“我糙——!”许挽星当下就疼醒了,抱着脑袋从凳子上弹起来,“好疼!谁打我?是不是你?!”
陈聿礼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原地坐着,眼皮都没掀一下。
“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是你,让我帮忙看账本的是你,自己打瞌睡不小心撞到头的还是你,反过来诬陷我?许挽星,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许挽星不疑有他,被他一通话说的心中泛起愧疚,“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太困了,没忍住,你账本都看完了,想到办法没有?快跟我说说!”
陈聿礼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嗒”地一声轻响,“先不急,你先跟我说说,你的那个债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挽星愣了一下,没琢磨透他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不管怎样,她还是把这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陈聿礼说了。
那人姓秦,单名一个望字,说穿了就是个放高利贷的,可架不住人家能耐,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名下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
清溪县虽说只是个小县城,却因为挨着京城,南来北往的货船都在这儿中转,市面繁荣得很,镇上的绸缎庄、瓷器行、票号、当铺,一家挨着一家。
能在这么个地界闯出名头,那含金量,可想而知。
说到这儿,许挽星忽然想起什么,瞪圆了眼睛警告他,“这人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你可别指望赖账!”
陈聿礼一阵无语,“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打算赖账了?”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看他财力如何呗。”
“……几个意思?”
陈聿礼瞥她一眼,【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懂?】
许挽星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不懂!说明白了!】
陈聿礼只好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跟她掰扯起来。
“我问你,咱们现在缺钱,是不是?”
“是啊。”
“咱们认识的人里,最有钱的人就数他,是不是?”
“……是啊。”
“这不就得了?”
许挽星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陈聿礼的意思是……打算再去找秦望借钱?
“已经欠四千两了!三分利,半年光利息就七百二!你还借?”
陈聿礼无奈地叹口气,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块死活不开窍的石头,“我是打算去找他借钱,可又没打算按照原来的路子借。”
“……”许挽星再次怔住,“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门外忽然“咚咚咚”一阵急响,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紧跟着便推开门跑了进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少爷!您怎么还在屋里待着呀?该去书院啦!"
许挽星猛地一愣,这才想起,杜瑾年是个书生,要上学的。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陈聿礼,却见这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饭都快吃不上了,念什么书?去跟书院说一声,从今天起,少爷我不念了。”
那书童当下怔愣在原地,“这怎么能成?老夫人不会答应的!”
“你叫……青墨是吧?”陈聿礼终于抬眼看他,“我问你,少爷我念了十几年圣贤书,念出什么来了?”
“读书救不了杜家,但少爷我能,去跟老太太说,少爷我现在满脑子铜臭,读不进圣贤书了,与其去书院打瞌睡浪费束脩,不如在家琢磨怎么把债还了,这叫因材施教,孔夫子都夸我!”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响起青墨慌慌张张跑远的脚步声。
“你让青墨传什么话?什么叫不念了?!”
老太太人还没进门,声音已先一步传了进来。
许挽星想起昨晚的遭遇,当下就是一哆嗦,还在犹豫是该按古礼起身给老人家行个礼,还是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老太太已气势汹汹跨进了门槛。
“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眼看着秋闱在即,你不念了,你是想活活气死我是不是!”
“……”
许挽星拿定主意了。
不用行礼了,逃命为上。
二话不说,麻溜地躲到了陈聿礼的背后。
陈聿礼却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奶奶,您先别急,孙子给您算笔账。”
“书院一年束脩加杂费四十两,宝丰记欠外债四千两,你孙子我坐在书院里念之乎者也,念到明年这时候,债主会因为我背了篇《论语》就免了我的债,还是说,我金榜题名前,家里先饿死了?”
“奶,您要是真为孙子好,就容孙子先把这个家撑起来,功名的事,等有了底子,什么都好说。”
一番说得可谓有理有据,许挽星想了半天,没想出可指摘的地方,老太太也不出意外地沉默了,最后慢慢站起身,一声不吭,走了。
许挽星从陈聿礼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门口看了三秒 ——
居然真走了!
她转头看向陈聿礼,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聿礼却没看她,视线黏在手里那只茶杯上,像是在研究上头的纹路,嘴上却说着:“想夸帅可以直说,不用忍着。”
许挽星真心诚意,“帅!太帅了!赶紧继续跟我说说赚钱的事,说完你会变得更帅!”
陈聿礼这回倒没继续拿乔,轻轻哼了一声,便作势要继续往下说去,然而不等他出声,青墨的声音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又反弹了回来。
比方才更急、更尖,也更慌。
“不好了少爷——!老太太说您不肯读书,她愧对列祖列宗,要上吊!”
“噗——”
许挽星一口水没喝完,全喷了出去。
一滴没浪费,全喷在陈聿礼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