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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梦一场

万幸,奶奶没什么大碍,只是被烟灰呛到了一时间晕了过去。江时安他爸冲入火场时不慎被房梁上的木头砸到,手臂上有多处烧伤,算不上严重,但也要在医院观察数个时日。

奶奶终于苏醒,泪眼汪汪,拉着江时安的手,感谢的话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说也说不完。老人家一个人呆惯了,这时候身旁有人说话,便滔滔不绝和人拉起家常来。

原来房子住不了人了,谢以忱一心要退宿陪着奶奶,江逾白又没人照料。在奶奶得知江时安和谢以忱所在同所高中时,便拿着为数不多的积蓄高高兴兴在镇上租了间小房子,把江时安也来过来一起悉心照料,美其名曰报恩。

小房子不算大,在一个老小区里。谢以忱听见奶奶要把江时安接过来一起照顾的时候都吓得不轻,江时安和他爸怎么看都不像是差钱的,和自己挤在老破小和参加变形记有什么区别?

盛情难却,眼下和谢以忱一起住居然变成最优解,江时安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和谢以忱同居了。江时安第一天背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和谢以忱面面相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今天却又要大包小包把人送走了。

谢以忱眼睛有点涩涩的,不知道是机场的灯光有点晃眼睛还是因为江时安要走了,总之他心情不太好,一路上蔫蔫的。江时安看出来谢以忱有点不状态,故意说点搞怪的话想逗逗他,平时嘴最贫的谢以忱一反常态,一句都没还嘴,只是愣愣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偶尔缓过神应和他两句。

到机场的路程算不上远,真的江时安看见谢以忱这幅撅着嘴可怜兮兮的模样有点懵,笑着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谢以忱被江时安身上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包裹着,虽然他自己身上也是这个味道,但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眼眸中闪烁着泪光,像是要被弃养的大型犬。

他在心里默念江时安的全名。

江时安。

江时安。

江时安。

…

一遍一遍。

这个名字曾经给予他多大的温情,此时就给予他同等的痛苦。

江时安转头,拿好行李,像一尾鱼荡入水波,荡漾荡漾,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上大学的日子算不上好过,江时安白天没课的时候就在校内的咖啡店兼职,晚上就去端端盘。刚开学算不上忙,每天闻着咖啡香气看着地上斑驳摇曳的光斑,竟也生出一丝惬意。

江时安和朋友一起合租了一套小房子,离学校有点远,晚上轰鸣的车响让他辗转反侧睡不着。但是如果住宿舍,学校会强制在饭卡充900刀吃学校的猪食,这真的不能怪江时安娇气,第一次吃学校食堂,江时安看着盘子里的两勺土豆泥和一片柴得像个世纪的鸡肉片,还有一滩神似排泄物的酱料陷入沉思。

好吧,那车鸣声也勉强能忍忍。

意外就是这样发生的。

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江时安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最后一丝记忆是晚上回家路上,拿着手机给谢以忱吐槽学校离租的房子太远,每次回家像是古代被流放宁古塔。谢以忱发了一个贱兮兮的兔基斯表情包,那只兔子眼睛是两条直线,摇头晃脑的,江时安看着这个表情包,突然浮现谢以忱欠欠的冷脸耍帅的样子,忍俊不禁。

他突然很想谢以忱。

尽管他嘴很欠,一起吃麦当劳多喝了两口谢以忱的可乐都要被他叨叨半天。江时安笑着低头,在聊天框里敲敲打打。

(??ì _ í??):高三了少玩点手机…

(??ì _ í??):没人和你抢可乐了,给我看看你胖了没?

一抬头,一辆浅粉色的敞篷克尔维特直冲冲往自己的方向驶来。

再睁眼,面前是一对看起来就很富裕体面的夫妇。女人身着一条剪裁简单的米白色长裙,温柔而知性,坐在病床边昏昏欲睡,脸色很憔悴,看见江时安的睁眼的瞬间泪如雨下。

“小谦,你终于醒了!医生,快去叫医生!”

江时安一脸懵逼,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头痛欲裂,又迷迷糊糊晕过去。

睡眠很浅,江时安被有些刺眼的灯光晃醒,支起身子,想拿过手机看看时间,翻来覆去找不到。按了按呼叫铃手柄,护士拿来两部屏幕碎得不成样子的手机,一看居然都10月27号了,他居然整整睡了三天?

他解锁手机,跳出来谢以忱的信息。一张自拍,看起来是在家里书桌上趴着拍的,半张脸被手臂遮住,露出一双好看的眉眼,很凌厉,又流露一丝莫名的缱绻。眼下乌青有点重,一定又睡晚了。

发完照片谢以忱又后知后觉害羞起来,自顾自地发了一些有的没的,连续三天没收到他的信息,便小学生赌气般地嚷嚷着要和江时安绝交。

江时安瞥见手腕上的腕带,明晃晃写着“沈谦”二字。不能吧,就算医院里的人认错了,那对夫妇明显看起来认识沈谦,怎么还会认错?

他鬼使神差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摄像头被车碾坏了,整个镜头朦朦胧胧的,像蒙上一层雾。

江时安对着手机屏幕里的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是自己睡晕了还是在做梦,狠狠捏了一把大腿,真真切切的痛感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沈母被护士领进门,拉着江时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哭哽咽一边怒斥沈父当时千不该万不该把小谦一个人送过来美国读书。江父站在病床不远处,嘴里嘟嘟囔囔说明明是他自己想来的嘛…被沈母一记眼刀瞪回去,又诺诺地不敢开口,挠挠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挨骂。

沈母轻轻搂着还不在状态的江时安,意外看见那只还没熄灭的手机还停在微信界面,有些诧异,微微蹙眉,又立马换上一副慈母的神态,叫他好好休息,拿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要给小谦找最好的营养师。

江时安没说一句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自己其实不是沈谦?估计会被人当成疯子,况且这对夫妇对江时安是真的好,要是知道自己宝贝儿子被掉包不知道会多么痛不欲生。

其实没有那么高尚,说实话。

失去至亲的莫大痛苦江时安感受过,看着面前慈爱的夫妇,也许他也贪恋还拥有父母的感觉吧。

江时安只是乖顺地对沈母笑笑,笑着说不用这么麻烦的,沈母愣了愣,怜爱地轻轻拂过江时安发梢。

不知道江时安是怎样找到自己的尸首的,或许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在江时安看见自己那具惨白的面容,心情很复杂。他愣愣地站在病床旁,明明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此时他却神色古怪,漂亮的眉头紧蹙,脸上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绷。有后怕有诧异,更多的居然是恐惧。

看着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江时安突然想起所谓的恐怖谷效应。他鬼迷心窍般走进看那具冷冰冰的尸体,看得越久却越觉得陌生那张漂亮清纯的脸上出现暗红色的斑块,嘴唇微微泛紫,整具尸身散发着淡淡腥甜味。

那股诡异的腐烂味涌入江时安鼻腔,在他的胃里翻滚、翻滚。

一股恶心翻涌而来,江时安冲出病房,扶着印着医疗垃圾的垃圾桶里吐的昏天黑地。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气味,胃酸味、消毒水味、腐烂味,在他鼻腔里久久挥散不去。

江时安不停地做噩梦,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连闭眼都会回闪起那天的场景。他不停地呕吐呕吐,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干呕出一点淡黄色的胃酸。江时安活脱脱活成一只鬼,或许他本来就是一只鬼魂。

沈父江沈母看见自己心肝儿子变成如此模样,连夜把人从美国接回身边,住最好的私人医院,请最好的心理治疗师,父母轮流守在自己床边,野山参、冬虫夏草、枫斗、鹿茸这些名贵补品从不曾断过,各种昂贵药品更是如流水般。

他欠了沈家夫妇越来越多,看着天价的静注人免疫球蛋白一滴滴落进管路,流进身体,血液比输液温度还低。

江时安哭到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只能愣愣地感觉到泪水划过脸庞,眼睛肿的不成样子,干涩发痛,滚烫的泪水灼伤他漂亮的脸颊。

死亡、灵魂互换、亏欠、离别、谎言,这一桩桩一件件死死压在江时安心口。他不停地发烧,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越来越差,看见沈母憔悴怜惜的神情,江时安仿佛看见身患重病的母亲,她也一定如沈阿姨这般温柔、憔悴、易碎。

“我不是沈谦,我不是他…”

沈母轻轻把他搂进怀里,像在哄睡一个婴儿,她轻拍江时安后背,一下一下,是那么耐心而温柔。

好闻的香水味取代了久久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江时安躺在沈母怀里,哭着喃喃。

沈母探身去听,发现他在喊

妈妈。

一个泣不成声,一个一夜好眠。

江时安突然觉得,成为沈谦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