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机准备一个最好的状态。”总导演话落,大家寒暄打气了一番,便自顾自收好东西。
终于结束了,谢以忱靠在椅背里揣摩着角色心境,一转眼又看见那尊大佛。
“今天什么风把我们沈总吹来了?”总导演憨态可掬地上前握住沈谦的手。
“谢以忱给大家添麻烦了,还要导演多多指教才是。”沈谦笑着回握,倒真有翩翩公子的气韵了。
和工作人员寒暄了两句,此时诺大的酒店走廊就剩谢以忱和沈谦两个人彼此无言对望。
看着谢以忱一言不发,沈谦无奈用指腹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
“怎么,你也要走吗?你看看酒店门口蹲着多少狗仔等着拍你的独家新闻呢…”
“那我去开一间房间。”
“你是不是蠢,这地段这环境难道就只有你们剧组看得出来这酒店好?都半夜了怎么可能还有空房?当初为了塞你进组我可是大手笔把半个酒店都包下来给你们用,就你一个偏偏要住在其他地方,生怕我对你上下其手是吧?”
沈谦话语里藏不住的怒意,把口袋里的房卡递给他,“今晚你和我凑合一下,你胆敢有半分怨言我就叫阮妍给你定三个月减脂餐,你能吃得饱我跟你姓。”
好了,人是铁饭是钢,纵使谢以忱内心有一万个无语飞过,为了三个月的饱饭也只好低着头装鹌鹑。
大半夜的两个成年人一起住酒店,其中的小心思不言而喻吧?何况这花花公子沈谦本来就是馋他身子才把他签了,这一年来,沈谦倒是履行了自己的诺言,除了工作上的事一律不过问,甚至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都少,这次是为了给自己撑场面才说来探班一周。
沈谦其实没别人说得那么轻薄,至少在谢以忱眼里是这样的。
谢以忱是个特别节俭的人,这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的品格,只是因为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穷惯了,舍不得。
是人都会有自尊,何况是从青年时期就因为成绩和容貌被捧得飘飘欲仙的谢以忱。除了在医院初见那天沈谦算是折辱了他,后来除了工作上的事,平时都不怎么联系。
但是钱总是能定时打在谢以忱银行卡上,那是比十八线小糊咖谢以忱片酬多得多的钱。谢以忱看着银行卡里的那几个零,有点眼花缭乱。
人们说贫穷很像人类的第四人称,谢以忱不能再赞同。
谢以忱从前也很骄傲,他确实有这个骄傲的资本。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自卑,初中天才蒙蒙亮就要走一两里路才能到村子里的公交站,村子里的公交没有环境可言,发黄的座椅,烟雾缭绕的空气,崎岖不平的山路。
无论谢以忱有多光鲜、多体面,身上腌入味的廉价汽油味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这是他挥散不去的穷酸味。
谢以忱不是真的骄傲,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说是一种虚假繁荣。一个人越缺什么,越要彰显自己有什么,可能是处于一种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机制吧,谢以忱变得很毒舌。
但是谢以忱的小心翼翼还是出卖了他身上的穷酸味。他总是飘忽不定的眼神,他下意识滔滔不绝的解释,无一不透露出谢以忱内心的不配得感。
谢以忱很早就失去了双亲,他拥有的本来就很少,奶奶是这个残酷的世界大发慈悲赏赐给他为数不多的温情。拿到钱了以后,对谢奶奶好几乎变成一种偏执,隔三差五的全身检查,如流水般全是洋文的保健品。哪怕自己小爆之后,还是蜗居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这是谢以忱内心的不配得感在作祟。
似乎只有窘迫和不适,才能让谢以忱回到最无忧无虑的婴孩时期,蜷缩在母亲温暖的羊水里,才能给他一点点踏实和宽慰。
沈谦帮了他很多,于情于理谢以忱都该报答他。谢以忱不敢奢望的,一开始就在孕育沈谦的羊水里了。思来想去自己能给沈谦不过只有勉强能拿出手的美色而已。
虽然谢以琛gay了很多年,但是完全没有任何实操经验啊!他回忆青春期探索性取向时期看过的那些资料,脸红一阵白一阵。还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算了算了,最多亲亲抱抱一下,不能更多了。谢以忱神色凝重地做心理准备,颇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
叮的一声,房门开了。两个人前后脚进入房间,走到玄关,引入眼帘的是诺大的客厅,暖黄色灯光把米色沙发照得暖烘烘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谢以忱像是下定决心般,把自己灰色卫衣外套脱下。
此时沈谦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像所有穷人乍富的暴发户一样兴致勃勃地打量价值不菲的总统套房,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身后的谢以忱对话,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沈谦不解回头,回头瞥见谢以忱欲言又止的古怪神色,往下一瞥,看见他身上的白t下摆好像沾上了一抹红色。沈谦花天酒地惯了,眼睛在炫彩的射灯下一天天变得不太好使,他眯了眯眼,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嗯…好像就是番茄酱什么的嘛,都这个时候了还敢吃这么高热量的东西?沈谦抬眸,想给他一计眼刀,却发现谢以忱脸色愈发古怪起来。谢以忱迎着沈谦探究的眼神,磨磨蹭蹭开始脱身上的白色t,沈谦更懵逼了。
谢以忱身上不是那种刻意锻炼出来的肌肉,更多的是长期劳作下形成的精瘦肌肉。他身形劲拔、宽肩窄腰,肌肉薄而紧实,人鱼线延伸到小腹去,令人遐想联翩。
只是一瞬间,沈谦耳根连着脖颈红成一片,他猛地转过身捂住眼,口齿不清地大喊
“你你你你要干吗???成何体统啊谢以忱?”
谢以忱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衣服脱到一半被人紧急叫停,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不过看见沈谦这反应又莫名其妙有点不爽,是沈谦变性了还是自己身材有那么不好?谢以琛低头,右手摸了摸小腹,下定决心不再偷吃炸鸡了。
不过话说回来,沈谦这段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平时风流成性的人看见半截腹肌就纯情成这样?而且他的花边新闻都少了很多,上一条还是一年前吧?是什么来着?哦说沈谦包养小白脸,也就是自己。他不是第一次察觉到沈谦的变化,也不是第一个,妍姐前两个月还在抱怨好吃懒做的老板怎么大变活人发展狼性文化了?
沈谦确实变了一个人,各种意义上的。
这还要从两年前那场车祸说起…
“时安,你一个人去国外一定要小心呀,听说美国那边很乱的呀,我看手机里面人说那边有枪击抢劫的呀,我怎么都放心不下…”谢奶奶反复叮嘱着江时安,脸上露出很不舍的神色,紧紧挽着江时安的手,几乎要垂下泪来。
“好了好了奶奶,再不走他飞机就要晚点了,到时候飞机改签要花好多钱呢。”谢以忱拍拍奶奶的肩,对江时安无奈地笑笑。
谢奶奶撅嘴,和谢以忱无言僵持了一会才落下阵来,勉强放开江逾白的手臂。
“时安…你一个人在外边要照顾好自己,天气冷了就要把秋衣秋裤穿好来。你不会做饭,拿着奶奶的红包多去外边吃的好的哈,不要勉强自己,没钱了就来找奶奶要,或者找以忱要啊。”谢奶奶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江时安定睛一看,诚惶诚恐,推搡着拒绝奶奶的红包。
“好了好了,奶奶你就宠他吧,胳膊肘往外拐,再不走真的要来不及了好吗?”谢以琛接过谢奶奶的红包,塞进江时安怀里,拿过他的行李箱,揽着他的肩往外走。
“怎么说话的,逾白是我们家的恩人呀,你们都是奶奶亲生孙子的呀…”
这要追溯到谢以琛上高中的时候,谢以琛从小学习好,不负众望中考考上了镇里最好的高中,家离学太远,于是他就住在学校里,周末回来。偶尔在宿舍公共电话给奶奶煲个电话粥,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下去,直到一通冰冷的电话猝不及防打来。
已经是半夜了,刺耳的座机电话划过黑夜,清梦被扰,舍友们在床上翻身,发出不耐烦的啧啧声。谢以忱床位靠近座机,他揉揉惺忪双眼,双臂撑起自己的身体,探出半个头去接那个响个不停的电话,心想着明天一定要记得在睡前把这死座机的电话线给剪了。
“喂…”
“是谢素英的家属吗?她家里着火了,我们开车路过赶快把火给灭了,她现在在省立医院…”电话里传来清脆爽朗的少年音,却霎时间听得谢以忱血液倒流、寒毛肃立。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谢以琛第一次打车,急匆匆地赶往医院。
午夜的医院很安静很安静,空气里只有打点滴的和医疗仪器滴滴作响的声音,还有不合时宜的奔跑声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这全出自谢以忱。
手术室灯还没灭,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没有几盏开着的灯,只有冷冰冰的时间显示屏,上边的红光一闪一闪,显得鬼气森森。
谢以忱扶着膝大喘气,和手术室外坐在地上的少年遥遥相望。
谢以忱至今忘记不了那一双眼,至清至纯。他刘海有点长了,堪堪遮住睫羽,眼中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皮肤苍白如纸,似乎能隐隐约约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枯叶一般一捻就碎了,幽而柔,却无一不美。
“手术室里的是我爸,你奶奶在拐角那边的病房…”少年气若游丝,白t上还沾着黑色碳灰,身上似乎还有火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