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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除了长相,其他的都太普通了

方峥山转身看着他,除了长相,其他的都太普通了。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他胸前急诊科主任的名牌,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程屿……你就是陆总的主治医生?”

程屿没有接话。

“年轻人!”方峥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似乎更温和了:“我认识你父亲,程明远教授……我们当年一起在医学会共事过。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只可惜,他好人不长命啊。”

他等着程屿的反应。等着“您认识我父亲”的客套,等着“前辈好”的寒暄,等着一个可以被拉近的距离。但程屿没有反应。只淡淡地说:“转院同意书需要本人签字,你确定患者签了?”

方峥山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恢复。“陆总虽然没有签字,但他的母亲沈令仪女士是他的法定代理人,根据……”

“他已经28岁。”程屿打断他,声音还是很平,“完全有民事行为。他母亲签的字,在他本人不同意的情况下,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一旁的律师插话了,声音生硬道:“陆总目前应处于创伤后记忆混乱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判断力是存疑的。我们有精神科医生的评估报告……”

“精神科医生?”程屿看着他问。

“对。”

律师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深灰色制服团队里确实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胸前工牌写着“精神科”。但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站在这里对不对。

程屿看着她问:“你是哪个医院的?”

女人张了张嘴,“我是……陆总母亲聘请的私人……”显然已被程屿的气场震慑到。

“私人精神科医生不具备公立医院执业资质。也没有参与过病人的急性期评估,你到现在为止应该都没见过患者。”

女人沉默了。

“三个问题。”程屿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一边,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这群人。

“第一,病人额角裂伤缝合,硬膜外血肿清除术后不足二十四小时,任何颅内压波动都可能导致再次出血。第二,股动脉修补术后也不足二十四小时,用的是0.01毫米误差阈值的多层缝合法。你们团队里有没有人能看懂我的手术记录并制定出对应的转运方案?第三…”

他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外科权威,继续道:“他左肩弹片伤深及骨膜,弹片碎片距锁骨下静脉1.2毫米。在转院过程中如果因为颠簸发生移位,造成的后果一定是致命的。你们的移动ICU,有没有能承受住道路连续颠簸的能力?”

方峥山看着程屿,他脸上的那种宽容的笑瞬间消失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三十二岁,急诊工作七年。在“权威”面前,报出了一组比他自己团队更精密、更具体、更不可能被反驳的数据。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处反驳。

程屿没有停,从护士站台面上拿起一个夹子,翻开,里面的纸是刚从打印室里拿出来的。

“这是患者的全部手术记录,从第一页到第四十七页。每一页都有我的签名和手术室护士的双人核对。”他把夹子递了过去。

方峥山接住,翻开。他翻了很久,后面翻得越来越慢……他的表情在每一页之间发生着细微的变化。他看见了多层缝合法,看见了弹片碎片距锁骨下静脉1.2毫米的术前定位,看见了股动脉修补的0.01毫米误差阈值,还看见了术后二十四小时的颅内压监测曲线。这些数据并不是一个普通急诊科医生能拿出来的,甚至也不是一个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任能拿出来的!

他抬起头,重新看着程屿……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宽容,只有困惑和一种不太愿意承认的敬畏。

“这些设备,这些数据……”方峥山慢慢开口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你父亲传授给你的?也不对,这是连程明远也达不到高度……”

他身后的律师也停了。年轻女助理在翻手机,像是在查什么,男律师立刻转身去打求助电话……

程屿人已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众人在大厅里面面相觑。

三楼院长办公室,程屿怀抱双臂看向窗外,那群人仍旧堵在楼下。却个个都是懂规矩的,没有波及医院正常运营。保安队长进来请示了几次要不要报警,程屿以减少影响为由,没有同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是三十年前,他父亲手下的第一批医生里,品行和技术最稳的那个。

“程院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程屿转过头,李主任六十三岁,在这个医院已经干了四十五年。国内顶级神经外科主任。曾是他父亲最信任的副手。也是这个医院里,唯一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喊他任何称呼的人。李主任穿着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乱。他手里从来不带病历,所有的病历全在脑子里。

“李叔,你有事?”

李主任走到窗前,站在程屿旁边。他看着楼下那些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我从医四十几年,见过家属闹事的情况太多了,你别往心里去,没什么大不了。”

“他们不是闹事,是在问医院要人。”程屿示意李主任坐下。

李主任沉默片刻,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蜷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程院……想跟你请个假,最多就两个礼拜吧……”

程屿有些诧异看着他,从他记事起,他就从未请过假。

“老了,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血压有点高。想出去转转,顺带着休息几天。”李主任语气平静,但程屿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程屿脸上,而是看向窗外。

“三号床的病人,情况特殊,按道理说你亲自安排给我的,应当义无反顾,只是……我这个身体怕是扛不住。”李主任停了一下,“再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接住你做过的手术,尤其是这种病情复杂的患者。”

程屿看着他,李主任的血压高吗?也许高,也许不高。但他没有再问。若不是万不得已,一向尽职尽责的人不会这样。

“三号床的病人,”李主任说,“还是你亲自接管吧!我明天安排人把交接手续办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程屿,是交接申请单。

程屿接过来,面色露出了隐隐的担忧,“李叔,保重身体。”

“谢谢程院关怀。”李主任笑了一下,皱纹在眼角堆起来,离开时又道:“你还是正式接过程佬的衣钵吧!一个称呼而已,何必在意那么多?无论是专业还是管理,你早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程屿没有接话,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从叙利亚回来那天。李叔冒雨在机场接他。没有问他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回来,只问了一句“饿不饿”……然后把他带回家,给他煮了一碗面,面很烫,程屿当时吃了很久。李叔就坐在对面,没有催他,就那样坐着。直到程屿忍不住崩溃落泪,说父亲在偷袭中被炸得粉身碎骨,永远都没办法回来了。那一晚,叔侄二人彻夜不眠。

以后的三年,李主任成了程屿的辅助,不论程屿做任何决定,他都全力配合。只是这次,他选择了退出。

护士长刘敏突然急匆匆地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慌张地指着门外的方向,“程院……噢,不是,程医生……3号床病人强烈要求出院,您赶紧过去看看吧!”

程屿站起来,椅子被带着往后滑了一下,他起身走出办公室,刘敏紧跟在后面。

“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十分钟前。”刘敏如实汇报:“醒来的时候还算正常,也量了体温、血压,这些都没问题。然后病人开始找他的手机,我们告诉他私人物品都在储物柜里,一会儿就拿给他,这就突然变了脸色,非嚷着要出院!”

程屿的步子没有停,表情没有变化,像一面被敲过的冰。但刘敏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病房的门半掩着,程屿还没走近,就听见了里面嘈杂的声音。玻璃杯碎了一地,输液架也歪了,管子被扯得乱七八糟……一个护士在说:“您不能这样,这是医院的公共财物,不能随便破坏。”另一个护士接话:“您刚做完手术,这样闹去会出人命的!”

“要么放我走,要么把那个姓程给老子叫过来!”陆以安的声音沙哑,却硬得很:“你们都给我滚!滚出去!”

程屿推开门。

病房里乱了一片,输液管挂在床栏上,针头甩在外面,地砖上有一小片血,是拔针时没按住渗出来的。两个护士一个扶着他的胳膊,一个捡地上的管子。陆以安坐在床沿,手背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惨白,肋骨疼到额头冒汗,但他的眼睛泛着一股倔强,带着火气的倔强。

“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程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平。

陆以安抬起头,看见程屿站在门口。白大褂,没戴眼镜,面无表情。他停了一下,然后嘴角一弯,弧度很小。笑里带着刺,“你就那个姓程的?来得正好!”他举了举正在渗血的手背,盯着他:“老子要出院!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