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走到他床边，两个护士退了出去，只有身后的护士长站在后面。
“你是否已经了解自己的病情？”
“当然。”
“你拔了输液管？”
“不然呢？你拔的？”陆以安口气里带着挑衅。
“想出院可以。先试试现在能不能走到门口？不等你站起来，就会因为低血容量导致晕厥。”
“那也比给你们当实验品强！”陆以安直接打断他的话。
程屿看着他，没有接话。
陆以安抬起右手，血顺着手背往下滴，滴在地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又抬起头看着程屿，“程医生不是最爱给病人打镇定剂么？这次，还要不要再试一次？”
程屿这才知道他的举动，多半是因为昨天给他打了镇定剂的缘故。
身后的护士长刘敏马上解释道：“你当时心跳加速，属于术后异常，程医生给你注射镇静剂，当然是要给你对症治疗了！”
他抬起头，看着程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火气仍在烧，“对症治疗？你以为你们是谁！救世主么？最瞧不起你们这些庸医！凭什么你们说什么病人都要无条件听从？老子偏不！我就是要出院，管他是死是活，以前又不是没死过！”
程屿的心突然跟着颤了一下！“不是没死过？什么时候……”他忍不住问，心跳突然剧烈起来。
陆以安看着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嘴角一笑：“怎么？程医生有兴趣知道？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本少爷的以前！偏不告诉你！除非你跪下求我，我可以考虑……”
“说完了？”程屿打断他的话。
陆以安明显愣了一下。
“重新打留置针，止血。然后换药，换穿病号服。如果他继续不听话，直接注射镇静剂，不用再跟我汇报。”他安排一旁的刘敏。
“好的，程医生。”刘敏点头。
“本少爷倒是要看看你们谁敢！你到底听没题听懂我的意思？！老子要出院，现在必须马上！”
程屿冷脸看着他，“在我这里，没有必须马上。你如果要执意出去，任何人都不会拦着。你的人就在楼下，你要死了，刚好可以立刻送你去火葬场，方便他们，也不耽误你时间。”
陆以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过那股火气还在，只是没有之前那么狂了。
“那你至少得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我下个月有很重要的比赛，不想让对手知道我受伤！”
“时速300公里撞击加昏迷，身份是亚洲赛车手和陆总，你觉得有几成能瞒得住？再算上你手下那些人的加演，怕不是你们故意在抄新闻……”
“你居然敢污蔑我？！把话讲清楚！”陆以安的怒气重新燃起来，“我陆以安从不屑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程屿没功夫跟他继续纠缠，他把签字笔装进口袋。对刘敏吩咐：“手机还给他，先让他把医院欠费交了。”
“好的，程医生。”刘敏把手机还递了过去。
“你站住！把话讲明白！谁演戏？谁抄新闻了……”陆以安扶着栏杆想站起来，全身突然疼得像散了架，接着眼前发黑，耳朵传来嗡嗡的脑鸣声……只好重新坐回了床上。
程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两周后拆固定带，三周后拆线，一个月后可以下地。身体上的，我可以负责。心理上的，你自己决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安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导台广播在叫号…所有的一切都正常。只有陆以安的那句：又不是没死过…让他一下没了判断。如果说，3号病床那个人是他…不可能有这种如果。行为举止没有半点相似，而且他早就在三年前就丧了命…不可能是他，不是他。
程屿定了定神，回到手术室继续工作。
病房里，护士长刘敏给他重新打留置针。他这次没有再闹。护士扎针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也换了新的病号服。
刘敏刚要推着器械车离开，身后传来不满的声音：“你们做事认真一点行不行？衣服扣子都没扣好！难道要让本少爷亲自动手？”
刘敏转过头，无奈道：“这是程医生特意嘱咐的，扣子不能扣太紧，他怕碰到你的伤口。”
“……”陆以安有些不自在地问：“他有这么好心？都是装的吧！”
刘敏耸耸肩，没有说话。本想告诉他：程医生对你的关注已超出的一般的病人，也想告诉他，自从你来到医院，程医生就没回过家……想了想还是算了，省得说错话。
陆以安移了一下身子，把头靠在床上，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三声响铃后，没等电话那头开口，陆以安就用命令的口吻：“全部先回去，有需要你们再来。”
“陆总，您的身体……我们还是放不下呀！”方峥山电话那头担忧道。
“你觉得自己的医术能好过程屿？”
“我……这个……”
“我是怕沈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陆以安显得很不耐烦，“我有让你们跟我妈交代么？！”
“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怕瞒不住夫人……”
陆以安反问：“这种事还要我教你们？瞒不住就去想瞒不住的办法！”
“是，我这就去安排。”楼下的方峥山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把手机交给一旁的负责人。
“陆总请放心，公司事务我会处理好。这次我一定会查出背后是谁在搞鬼，把他们一网打尽！”负责人信誓旦旦保证。
陆以安对手下的这种保证早就听腻了！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胳膊搭在额头上，不小心碰到了未愈的伤疤，疼痛一下遍及了全身。
他知道自己的伤跟别人不一样，除了那个姓程的，估计整座城没有谁能保证能把他彻底治好。
一个月才能床？下个月的亚洲锦标赛岂不是荒废了！不行，必须去参加，哪怕坐轮椅也要去！绝对不能让那些人看热闹！陆以安的倔强是与生俱来的。尽管有时候他的思维是模糊的，也忘了以前的旧伤疤究竟是怎么来的……但他记得上次的痛比这个更加刻骨铭心，他也挺过来了。
心理上的伤只能自己决定？姓程的，但愿你能全部治好我！
“程医生，3号床欠款已经都交齐了，楼下那些人也都离开了。”刘敏到院长办公室跟程屿汇报。
“三号床以后所有用药治疗和检查，都要经过我签字。不必联系他家属。”
刘敏愣了两秒，面对“程院”如此的反常举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程屿做完手术，刚好经过三号床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他在门外站了三秒，三秒里他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才推开门。
陆以安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新的留置针在左手，手背上的血止住了。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程屿知道他没睡，因为躺的姿势不对。后背太直，呼吸太浅。
程屿走到床边，低头检查了一下留置针，调了一下滴速…然后语气平静：“从明天开始复健。早上八点，我过来接你。”
陆以安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程屿继续说：“如果想下个月准时参加比赛，就要无条件配合治疗。”
陆以安的眼睛睁开，看着程屿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近到陆以安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但那个温度是冷的，和他的人一样。
“早点睡，明天别让我等你。”
他转身准备走，身后传来陆以安沙哑的声音：“站住，你等等！”
程屿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程医生今天好像说了很多话。我数了数…比之前三天加起来都多。”
“所以呢？”程屿微微侧身，用反问他的语气。
“我在怀疑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治好我？我说治好的意思是全身上下不留半点瑕疵！你如果不能给我这个保证，本少爷没必要在你这儿浪费时间！”
“你觉得自己还有更好的选择？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能接住我手术刀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生。”程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你要么配合治疗，要么死。自己选择。”他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陆以安看着被关紧的门，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大喊了一声：“自大狂！明天你给老子等着！”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他的确不敢冒险擅自出院。他抬手摸了摸脖颈处的旧伤疤，又摸了摸额角被纱布覆盖的新伤……然后手机默默设定了早上七点的闹钟。他闭上眼，嘴角突然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这一次不是带刺的笑，是别的情绪，至于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晚上九点四十分，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程屿推开门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医务处长、护理部主任、急诊科副主任、神经外科主任、安保部长、信息中心主任、法务顾问……每个人面前桌上摊着文件，投影仪亮着，白墙上投着医院平面图。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翻手机，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声音停住，目光全部汇集到院长的坐席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