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七分,ICU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陆以安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就是痛。左肩的弹片伤被加压包扎过,钝痛从肩胛一路窜到指尖。肋骨断了三根,每吸一口气,骨头断面就互相摩擦……麻药正在退去,痛感也越来越剧烈,伤口边缘像是有火在烧。
“患者醒了。”护士赶紧过来查看情况。
他的脖子被颈托固定,视野有限,想挪动身体往远处看,却根本做不到。
“您先别动,我现在就去叫程医生。”护士急匆匆走了出去。
程医生……三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他的太阳穴,心脏也跟着猛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他的右手手指压在被子下面,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院长办公室。
本该回家休息的人,不知不觉在办公室待了一夜。他虽然在职务上是急诊科主任,可实际上早已经是银河医疗的实际掌控人。却一直不愿承认自己院长的身份。尽管父亲已经去世了三年,遗嘱上也写了所有一切都是他的。可程屿仍旧不想接那个位子。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冷去的美式,听到护士说那个人的情况,立刻拿起桌上的听诊器走了出去。进ICU前,他深呼吸后告诉自己:不可能这么巧,他只是普通病号,这也只是术后常规查房。
陆以安躺在3号病床,呼吸机已经撤掉,换成了高流量吸氧面罩。他的脸比昨晚肿了很多,左眼因为皮下出血半眯着,听见有人进来,目光跟着看了过去。
程屿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床尾,拿起挂在床栏上的病历翻开。开始报数据,声音平稳:“患者术后第五小时,生命体征正常,体温36.8,血压80-120,心率122…”
他报数据的时候没有抬头,仅余光在陆以安脸上。那张脸肿了,青了,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刚缝合的伤口。跟昨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除了那双眼睛,仍是琥珀的颜色。
程屿翻过一页病历,感觉到那双眼睛在他身上移动,从白大褂到金丝眼镜再到口罩上方露出的眉毛,最后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程屿合上病历,终于抬头。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陆以安的心率瞬间从122飙到163。监护仪发出刺耳警报!护士转头急促道:“程医生,病人心率又不正常了……”
“看到了。属于术后应激反应。”程屿的声音很平,抽了一支镇静剂,直接推进了他的静脉,动作干净利落。
陆以安刚要讲话,无奈眼皮开始变沉,在被推入黑暗之前,他的右手突然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攥住了程屿的手腕。力道很大,和昨晚在手术台上是同样的力道。程屿低头看着他的手,陆以安的指尖碰到了他腕间的旧伤疤。然后手突然松开,眼皮合上。监护仪的警报声才渐渐平稳。
程屿站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着陆以安指尖的温度。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程医生,”护士叫住他,“病人的手刚才……是在找什么吗?”
程屿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回道:“镇痛剂副作用,属于无意识抓握。”
他走出ICU,门在身后关上。才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被陆以安的手指按过的地方,那道旧疤上,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去,碰到那道疤的触感时,指尖突然顿住。
脑子里又闪过三年前的战地医院。那个军官在手术台上,用同样无意识的手指,按过他同样的位置。那时候他的腕带上还没有这道疤,没有亲手为那个人缝过十七针,也还不知道一个吻可以让他的心跳达到187/分。
但那个画面很快就散了,像水里的墨。他只记得那双眼睛,也是琥珀色。那是在战地里的环境才有颜色。和那个叫陆以安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收回手,把那只手插进口袋。
不可能,他告诉自己。三年前的军官已经死了。他亲手合上过那个人的眼睛。记得那个人口中的血在他嘴里化开,记得手从他后颈滑下去,垂落,再也没抬起来。那个人被电磁脉冲弹炸得面目全非,绝不可能还活着。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巧合,他告诉自己:只是巧合而已。世界有六十亿人。有人眼睛长得像,有人抓握的力道像,已经死去三年的人,根本不可能死而复生,这在医学上根本讲不通。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翻开陆以安的急诊记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额角裂伤,左肩弹片伤,股动脉破裂,菱形弹片旧伤…
菱形弹片旧伤?视线顿然停在那行字上。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把病例推到桌子最远的角落。
他闭上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来了,像黑暗里的星星看着他,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你不是他。”
他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他。”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轻。轻到像在骗自己。
下午三点。
程屿在护士站看病例签字,护士长刘敏热心地递过来一杯咖啡。
“程医生,这是外卖刚送来的,还是热的呢,快尝尝!”
他接过来,没有喝,端着。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
“3号床怎么样?”他若无其事问。
“打了镇定剂以后情况很稳定。不过还是心率时不时地偏快,不知道为什么。”
“记录就行,不用做干预。”
“好的。”护士长毕恭毕敬回答。
“3号床以后由李主任负责,我已经都交接好了。以后有问题不必再跟我汇报。”程屿放下手里的咖啡,“我不喜欢喝热的,以后贿赂,记得加冰。”
刘敏既兴奋又尴尬,兴奋的是一向冷冰冰的程医生居然跟自己说工作以外的话?尴尬的是自己真不知道他喜欢冰咖啡……
护士团们瞬间围上来,七嘴八舌起来。
“哇,程院居然跟我们闲聊了!怕不是地球要变成方的了吧!”
“我就说嘛,自从接收了3号床,程院突然就像变了个人!做手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居然都看到程院的手……有几次居然都抖了……”
“这不可能!程院的手怎么可能抖?他可是业界顶级天花板!怕不是你看错了。”
“我真看到了,不信你问麻醉科赵姐,她也看到了。”
护士长老谋深算地点点头,“虽然昨晚上我没值班,但是也听说了。这样想来,3号床跟我们程院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莫不是……是一对……”
护士长刘敏的话惹了众怒!小护士们异口同声喊道:“不可能!我们程院可是钢铁直男!”
护士长赶紧捂住耳朵,“小崽子们瞎说什么!我的意思是说3号床跟程院会不会是一对孪生兄弟!都长那么帅气……”
小护士们这才安静下来。
刘敏拿着笔分析道:“万一他们是同父异母呢?不过3号床到现在还没开口讲话,就被程院一针给打安静了。也只能等人醒来再说了。”然后盯着一众下属,警告道:“以后不许再喊程医生程院,医院规章制度都给我记着!小心程医生听了直接开除走人!都干活去。”
众人这才幸幸散开。
晚上七点,医院正门。
程屿是被安保处的电话叫下来的。电话里安保队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慌张:“程医生,您快下来看看,医院正门被人给堵了。”
程屿走到大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医院正门被十几辆黑色越野车围成了起来。车头朝外,像一圈沉默的铁墙。车旁站了至少三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人。耳麦线从领口延伸到袖口。站姿标准,体型健壮,个个目光凌然,一看都是练家子。
保镖的身后,两辆白色救护车闪着红色的光,车身上印着极光动力集团标识。救护车旁边站着六个人,四男二女。统一穿深灰色制服。其中一个女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箱子上印着“便携式生命支持系统”。另一个男人推着一个移动式监护仪,设备看上去无比高端。这架势,任谁看了都禁不住后退几步。
大厅里的保安站在门口,个个手足无措。几个护士站在角落,还有几个病人家属掏出手机在拍。人群的中心,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胸前别着工牌:院长方峥山。他的名字程屿有些印象,是五年前从公立医院被挖走的外科权威。他站在人群前面,像一面被举起来的旗帜。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女人,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律师之类的人物。
方峥山正在和保安队长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盖章:“我们是来接陆总的。我是他的私人医疗顾问,这是授权文件,这是转院同意书,请你们配合。”
保安队长张了张嘴,又闭上。方峥山身后的律师上前一步,把公文包打开,最上面那张盖着医院的公章,律师把文件推到保安队长面前。
“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转院文件。如果你们拒绝配合,我们将以‘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为由,对你们医院提起诉讼。”
大厅内外突然安静了。
“转院同意书,需要患者本人签字。”程屿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很平,没有起伏。所有人转头看他,白大褂,金丝眼镜,像是刚从哪个病房查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