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坊里,锦韶跟着宁芷去看了一圈患病的姑娘,欣喜道:“用了你的药,果然好多了。”
宁芷道:“她们能不能只在这里做杂役,不要再接客了?”
锦韶叹道:“这里不缺杂役,她们也没办法。”
宁芷道:“此病可传染,那些男子得了病,还可能再传给没得病的姐妹。”
锦韶道:“我知道。这里的人来来去去,大多都是因为这个。一些病重的女子被赶出去,再无音讯;新的女子又进来。”
锦韶踌躇半晌,道:“阿芷,你往后别来了吧。”
宁芷正在写方子,闻言停下笔,不解道:“为何?”
锦韶道:“你下次把方子给我,我让人抓药。”
宁芷道:“方子需要根据病情调整。我要亲眼看过,才知道怎么调。”
锦韶道:“最近有些地痞流氓,纨绔子弟常来,我担心你被他们盯上。上回有人故意绊倒你,若不是小侯爷出头,我真不敢想会出什么事。”
宁芷道:“不妨事。我每次都是从后门进出,后来再没遇到过。”
锦韶道:“不瞒你说,小侯爷和崔公子他们以前常来的时候,那些人确实不敢造次。但如今不知为何,好久没见他们来了。”
宁芷道:“要不这样,让那些女子来医馆,我在医馆给她们看。”
“妈妈怕她们逃了,不让她们离开这里。”
“你也不能离开么?”
“我更不能离开。”
锦韶又道:“她们的命就是这样。咱们可以救她们一时,救不了一世。我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
宁芷为难道:“她们如今已有起色。此时放弃,岂不功亏一篑?这样吧,等她们病情稳定,我便再不来了。”
锦韶道:“好吧。不过你再来,最好是穿男装。”
宁芷笑道:“好。”
晚上,侯府里。侯爷问夫人:“那小子最近做什么呢?”
夫人道:“每天都在书房,晚上亥时才熄灯。明年就要科考了,孩子也上心了。”
侯爷道:“也好。本朝重文轻武,我也没想着让他从军。若往后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也不算辱没先祖。”
夫人道:“我没你那些想法。你一年到头不着家,我就想着让聿儿待在我身边。不求他有什么作为,平平安安就好。”
书房里,沈聿翻着医书,眉头微皱。他好不容易抄完一本,一看下一本,更拗口艰深。
旁边的侍从道:“小侯爷,你抄这个做什么?直接看原本不就行了。”
沈聿道:“我要送人的。太医院那些老东西,把几本破书看得跟宝贝一样,打着我娘的名头才骗出来,半月后就要还,我只能抄下来。”
侍从道:“公子,难道是送宁姑娘?”
“……”
“公子,依我说,这医书不送也罢。公子为这事被侯爷罚得床上躺了两天,何必再有牵扯。”
沈聿道:“这事是我的错。宁姑娘仍不计前嫌给我娘看诊,于情于理,我都该道个歉。哎,你也和我一道抄。”
侍从道:“公子,我只会看,不会写。”
“来,你帮我描图。把这些个花花草草描得精细些。”
半月后,两人终于将医书抄完,沈聿也因这段时间的表现解了禁。所谓解禁,不过是侯爷带他去了北大营,往手下人手里一交,扔下一句“不必留情,当新兵对待”,便走了。
这日,醉春坊里,李彬气急败坏道:“不就是个婊子吗,敢下我面子?”
老鸨陪笑道:“公子爷,锦韶姑娘近来身子不好,不是有意不见公子爷。”
李彬道:“听说有个小白脸常到锦韶那儿去?不会是他相好吧?”
老鸨道:“公子爷可千万别误会,那是医馆的郎中。”
“把那郎中叫来,我要问话。”
老鸨道:“公子爷,郎中今日没来。哪天他来了,再跟您回话。”
晚上,宁泽递给宁芷一封信,奇怪道:“有人把信塞门缝里,是给你的。”
宁芷拆开,一看纸上娟秀的小字,笑道:“锦韶姐姐给我的。”她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宁泽问:“怎么了?”
“锦韶姐姐让我别再去醉春坊了,说有人盯上我了。”
“你每次去都女扮男装,怎么会盯上你?”
“有人觉得……”宁芷踟蹰了一下,“我是锦韶姐姐的相好。”
“哈哈哈……”宁泽大笑,“他们眼瞎了吧?你面白无须,没有喉结,个头也不高,一看就是个姑娘。”
宁芷道:“那人盯上我,是因为看上锦韶姐姐了。从前小侯爷和崔公子常去,没人敢动锦韶姐姐。近来他们不去了,姐姐可能有危险。”
宁泽一听小侯爷便变了脸色:“怎么,他又始乱终弃?”
宁芷道:“什么始乱终弃?不对,什么叫‘又’?他和锦韶姐姐没什么,我和他也没什么。”
宁泽自知失言,陪笑道:“我说错话了。小侯爷我不知道,崔公子我知道,他兄长成亲,他回临安了。”
宁芷道:“明天正好去侯府针灸,我去找小侯爷。”
宁泽道:“找他做什么?让他去醉春坊?”
宁芷道:“他毕竟是侯府公子。他露个面,那些人就不敢对锦韶姐姐打歪心思了。”
侯夫人听她问起沈聿,道:“他爹带他去了北大营,和士兵同吃同住,说是要磨磨性子。我也好些天没见他了。”
侯夫人见宁芷面露难色,道:“可有什么事要跟聿儿说?说给我也是一样的,能办的我一定办。”
宁芷不好跟侯夫人说官坊之事,只道:“没事。许久没见兄长,我哥哥想与他切磋武艺,特让我来问一声。”
回家后,宁芷把这事告诉了宁泽。宁泽道:“北大营寻常人可进不去。这样吧,我去醉春坊看看锦韶姑娘。”
锦韶听说宁泽来了,忙让妈妈带人上来。宁泽背着手,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锦韶听说宁芷为了她还去找沈聿,笑道:“我担心她,她倒担心起我来了。我在这里什么人没见过,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宁泽问:“骚扰你的是什么人?”
锦韶道:“没什么,无非是地痞流氓。”
正说着,楼下有人喊叫:“让锦韶姑娘出来!”
锦韶一听那人声音,脸色便冷了下来,坐着不动。那人开始摔东西,宁泽侧身开了条窗缝,往楼下看了一眼,惊讶道:“是李彬,他是户部尚书的儿子。”
锦韶冷声道:“那又如何?在我眼里,就是地痞流氓。”
有人在李彬耳边说了句话,李彬一把抓住旁边的老鸨:“她房里有人?”
老鸨道:“郎中,是郎中。”
“你当我傻?什么郎中,我偏要去看看”
李彬推开老鸨,上了楼梯。锦韶有些慌乱,对宁泽道:“你……你先藏起来。”
宁泽道:“我就是郎中,有什么可藏的?”
李彬上来,一把推开锦韶房门。宁泽挡在锦韶前面。李彬笑道:“好好好,天天称病不见,原来在这儿会情郎。我堂堂户部尚书的儿子,每天像个傻子一样等你。”
宁泽道:“李大人误会,我就是郎中,此番来是给锦韶姑娘看病的。”
李彬一拳打在宁泽脸上。宁泽一个没站稳,碰在衣柜上。锦韶忙去扶宁泽。
李彬一把抓住锦韶手腕:“你个婊子,别给脸不要脸。”说着便往锦韶脸上亲。
宁泽一把推开李彬。李彬又挥拳上来,宁泽躲开,他的手打中衣柜,疼得龇牙咧嘴,朝楼下喊:“都傻了吗?上来帮我!”
一群人跑上来,七手八脚把宁泽按在地上。
锦韶突然道:“都别动。”
她拿着一把剪刀抵住自己脖子:“李公子,今日的事在场人都看着。我请了郎中看病,李公子却如此行事。我孤女一个,死了就死了。李公子是天潢贵胄,逼迫我一个官妓,恐怕毁的是你和尚书大人的名声。”
旁边有人对李彬低语:“这人真是郎中,在葆生堂,和定西侯府有渊源。侯夫人寿宴上见过他。”
李彬冷笑一声,拽住宁泽头发:“你敢推我?我记住你了。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
一行人走了。锦韶扔了剪刀,将宁泽扶起来。宁泽被打得嘴角出血。锦韶拿手帕要擦,宁泽闪躲了一下,笑道:“没事没事。”
锦韶目光一黯,收起手帕。宁泽道:“我今日来,反倒给你惹麻烦了。”
锦韶道:“哪里的话,是我牵连了你。他迟早要来,剪刀我早就准备好了。”
宁泽道:“我们医家眼里,只有生死才是天大的事。姑娘处境艰难,可无论如何,千万别做傻事。”
锦韶黯然道:“除了弹琵琶的时候,我有时真不知这样活着有何意趣。”
宁泽道:“我跟着我爹娘,认识了不少人。世人皆如蝼蚁,没有人能肆意生活。姑娘身体康健,衣食不愁,已强过无数人了。”
锦韶内心触动,怔怔看着宁泽,回味这番话。宁泽被她看得差点破功,忙拱手道:“姑娘休息,我先走了。”
一出门他就擦了擦头上的汗。从进醉春坊开始,他就忍不住端着。刚说了那么多大道理,此时心虚得很。
回到家,宁芷见他腮帮子都肿了起来,大惊道:“这是被人打了?”
宁泽灌了一杯茶下肚:“户部尚书的儿子打的。要不是惹不起,我早把那畜生打趴下了。”
宁芷急问究竟。宁泽便把醉春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宁芷听完,忧心忡忡。
宁泽道:“这锦韶姑娘存了死志。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这么一闹,李彬倒也有所忌惮了。”
宁芷道:“这也不是办法,我还是得去找小侯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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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