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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因为隔三差五便来侯府,侯夫人免了每次的通报。宁芷到侯府门口,守卫边开门边笑道:“姑娘今日怎么也来了?”

宁芷也笑道:“昨日给夫人送的药少了一味,今日补上。”

第一次来侯府,她觉得侯府好大,还迷了路,如今也是熟门熟路了。

来到内宅门口,听到里面隐约有争吵声,宁芷心想这可来得不巧了。她看着怀里的药,这药是每日都要吃的,少一味也不行。她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哐——”

宁芷停下脚步,好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里面传来侯爷怒气冲冲的声音。

“你跪!别说跪一夜,你就算跪死在这里,这事也由不得你做主!”

“是不是你跟你娘说的?你娘才去问人家姑娘的意思。你现在反悔,置人家于何地?”

一听这话,宁芷心猛地一坠,手里的药几乎拿不住。她沿着石阶慢慢坐下。

“我没有反悔!我一直说不愿意,你们又不听我的。我觉得宁姑娘未必愿意,所以我说先问她的意思。”

侯爷道:“好,那人家姑娘既然愿意了,说出去的话泼出的水,你就得把这婚给我成了!”

“爹,那我呢?我的意愿你考虑过没有?”

“你的意愿?你想娶世家大户的女儿,还是公主郡主?”

“我都不想,我想娶我喜欢的。”

“儿啊。”侯夫人的声音传来,“阿芷你接触得少,不了解。她是个好姑娘,你和她在一起,会喜欢上她的。”

“娘,可现在我不喜欢她,我用我和她的一辈子赌这个可能吗?”

侯夫人道:“那再等等,你和她再相处一段时日。你先起来,跪了一夜,膝盖受不了。”

侯爷道:“不行!人家姑娘还要名声,还能事事由着他?这事就这么定了。”

沈聿道:“爹,我就一句话,这事我不同意,那就定不了。”

“你!”侯爷气道:“拿家法来!不,拿鞭子来!”

“爹,你就算打死我,这事也定不了。你和我娘成婚前,我祖父可有逼你娶妻?”

“啪——”

鞭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宁芷的手抖了一下。

“我十七岁认识你娘,两个月后就去求天子赐婚。你只说你不成亲,可你看看你做成了什么?成家立业,你做成了哪一样?天天寻欢作乐,不务正业!你去军营里走一遭,看看和你同龄的士兵都在做什么、过什么日子,你又在做什么?”

“啪——”又是一鞭。

“说话!”

“说话!”再一鞭。

“爹,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娶她。你打死我吧。”

宁芷缓缓站起,拿起掉在地上的药,从石屏后走出来。

沈聿跪在地上,单手撑着地面,白衣上已渗出血迹。侯夫人背对着他,悄悄抹泪。侯爷又高高扬起鞭子。

“侯爷,别打了。”宁芷出声。

三人都转头看向她。侯夫人擦擦眼角,忙迎上来。侯爷放下鞭子。

“侯爷,夫人。”宁芷行礼,“昨日忘送了一味药,今日送来。”

侯夫人强笑道:“辛苦你跑一趟。来,里面坐。”

“不用了。母亲身体不好,我这就得回去。”

夫人道:“阿芷,今日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说了,聿儿不懂事……”

“夫人”宁芷打断她,又转向侯爷,“侯爷,小侯爷救我家于危难,对我家有大恩。还请侯爷看在小侯爷这份义举上,别再打了。”

她跪下来。侯爷道:“这是做什么?”

宁芷叩首:“还请侯爷和夫人同意,我愿与小侯爷结为义兄妹。”

“这……”侯夫人道,“阿芷,聿儿一时糊涂,你可别意气用事。”

宁芷道:“夫人,是我一时糊涂。我不知该如何报答小侯爷救命之恩,此事一直悬在心上,误以为是男女之情。昨晚细细想过,觉得不妥,今日借送药来做一解释。不曾想连累小侯爷因我受罚。”

侯爷道:“你不用替他辩解。你同意,这婚约就作数。”

宁芷道:“我……不同意。今后愿彼此以兄妹之礼相待。”

侯爷仰头,长长叹了口气,扔了鞭子,转身进屋。

侯夫人扶她:“快起来吧。”

宁芷起身。沈聿背上疼痛,咬着牙站起来,不想跪了一夜,腿已酸麻,一个没站稳便要倒地。

宁芷眼疾手快扶住他,沈聿低声道:“多谢。”。

宁芷把药留下,给夫人行礼,便退下了。

侯夫人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出了内院门,叹道:“好好的一桩婚事,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沈聿垂眸不语。

葆生堂里,孙玉看着紧闭的房门,叹道:“我早该知道是这个样子。当初就不该早早告诉她。小侯爷那脾气咱们也不是没见过,是个能听父母命的人么?”

宁昊道:“也是好事。侯府有什么好的?一入侯门深似海,哪有咱们这样的家里自在。”

“话是这样说”孙玉道,“可咱们姑娘对小侯爷,是真心的。”

“真心须得换真心。光咱姑娘一人真心,那就是错付。还没到求娶那一步,及时打住也好。”

宁泽下了楼,奇怪道:“阿芷怎么还没起?我看她房门关着,平时这会不都在准备药材么?”

宁昊道:“今日你敢出门闲逛,我打断你的腿。你妹妹身子不舒服,她的活你干。”

宁泽道:“阿芷病了?我去看看。”

宁昊道:“看什么看,睡着呢,让她好好歇着。你昨晚去哪儿了?”

宁泽道:“朋友家。”

宁昊道:“哪个正经朋友大晚上还一起胡闹?你看你有一点为人子、为人兄长的样子么?”

宁泽蹲下和父亲一起收拾药材,嘟囔道:“一大早火气怎么这么大。”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看我就是太惯着你了。”

“爹,你就让我多自在几天。阿芷一出嫁,这活还不都是我的。”

宁昊怒道:“出嫁?出什么嫁!”

宁泽听这话不对,连忙问:“此话怎讲?”

宁昊没好气道:“小侯爷不愿意。”

宁泽将手里的药草往地上一扔,跳起来道:“不愿意?我妹妹他还能不愿意?不愿意说什么求娶的事,他早干什么去了?”

他激动地在屋里转了两圈:“不行,我要找他问清楚。”说着就要往外走。

宁昊一把拉住他:“你别再添乱。你妹妹昨日为了保住面子,和小侯爷称了兄妹,你现在又闹什么?”

宁泽:“呸!阿芷就我一个哥,他算哪门子兄长?他救过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就可以把我妹妹当猴耍么?”

宁昊道:“也不全怪他。这本是父母之命,可那小侯爷是个不认命的主。侯夫人误会了他的意思。听阿芷说,小侯爷跪了一夜,被侯爷打得站都站不稳。”

宁泽问:“阿芷是因为这事病的?”

宁昊叹道:“总要伤心几天。”

过了几日,又到了给侯夫人针灸的日子。孙玉对宁泽道:“给我备马车吧,阿芷就不去了。”

宁芷这几日话明显少了,宁泽天天插科打诨逗她开心,也难得见她一个笑脸。

“娘,你去侯府么?”宁芷见孙玉准备上马车,忙走出来问道,“我陪你去,我这边都干完了。”

“你别去了。我今日身子还行,自己去便好。”

“娘,我若不去,咱们两家往后倒真有芥蒂了。侯爷和小侯爷救过我两回,怎能因为这事便不理人家?岂不是忘恩负义。”

孙玉道:“说得也是。”

宁芷拿出一个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盒子,小心放进药箱的隔层。孙玉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

侯府。侯夫人一脸歉意对宁芷道:“孩子,对不住你,都是聿儿不好。”

宁芷道:“夫人别放在心上。兄长的伤可好些了?”

侯夫人一听这称呼,便知姑娘心意已决,黯然道:“无妨,多谢你挂心。”

待针灸完,宁芷从药箱里取出匣子:“夫人厚爱,只是阿芷无缘,特此奉还。”

侯夫人道:“孩子,这东西你收着。我说过,我没有女儿。你既然和聿儿兄妹相称,那便是我女儿。”

宁芷道:“夫人,我若收着,每回看到它,心里都不是欢喜。倒不如留待后人,也算物有所值。”

侯夫人叹气道:“好吧。”

崔时对侯府之事一概不知,只知沈聿又被打了,还不让出门,想来又是去醉春坊之过。他百无聊赖,一天三趟去府上打探,都被挡了回去。最后突发奇想,沿着侯府院墙翻了进去,一路鬼鬼祟祟,有惊无险地摸进了沈聿房间。

沈聿正靠在床上翻书,窗户一响一开,掉进来一个人。他书一扔,一个箭步下来,把那人双手反剪,头压在地上。

待看清是谁,沈聿放开他,笑道:“你怎么来了?”

崔时狼狈地爬起来:“你爹不让我见你,我就只能翻墙进来。”

沈聿方才一番动作扯动了伤口,疼得直吸气,往床上一躺:“你随意坐,我不招呼你了。”

崔时拉了个凳子坐到一旁,问道:“你犯什么事了?你爹连我也不让你见?”

沈聿望着屋顶:“没什么事。”

崔时道:“你就瞒我吧。让我猜一猜——你有孩子了?”

话音刚落,一个软枕扑面而来。崔时伸手接住,道:“我就想不明白了,咱们还能犯什么事,至于三天两头挨打么?”

沈聿道:“你有兄长,家里的事都落不到你头上。我爹就指着我成家立业、光宗耀祖呢。”

崔时道:“你这家世,还想再光耀到哪儿去?我从前羡慕你家在京城,可你爹一回来,你比我惨多了。我爹要是这个样子,我这辈子不回临安了。”

沈聿沉默不语,半晌道:“你若是有愧于人,会如何弥补?”

“给钱?”

沈聿想了想孙玉退回的诊金,道:“除了这个。”

“那就看对方缺什么,你就给什么。哎,谁呀这是?”

沈聿翻身坐起,揽住崔时的肩:“你是我兄弟不?过命的那种。”

崔时拍着胸口道:“当然。”

沈聿道:“你还记得醉春坊遇见的那个医女么?”

崔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沈聿眼神闪躲了一下,轻咳一声道:“看我做什么?”

崔时哈哈大笑:“我果然猜得不错。”

沈聿扶额:“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把那宫里珍藏的医药古籍弄几本,送给人家不就行了。”

“这能行么?”

“怎么不行?要么你亲自去深山野岭给她找珍贵药材,你爹会让你去么?”

“……”

“听我的没错。凭你的家世人才,纳个平民百姓的女儿当妾室,没问题。”

“妾室?”沈聿看向他。

“怎么?你还想让她当你正妻?”

沈聿摇头道:“我爹没有妾,他和我娘过得好好的。我也不想有那么多女人。”

崔时道:“所以你家才就你一个独苗。女人是给你传宗接代的,懂么?你喜欢她更好,不喜欢也没事,养在家里,给尊贵体面就行了。”

沈聿道:“放一个活人在家里,又不闻不问,我做不到。”

崔时道:“也罢。你要是想让平民百姓的女儿一步登天也可以,侯爷同意就行。”

沈聿心想他爹可太同意了,说实话,他也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坚持让他娶这个医女做正妻,背后定有什么缘故他不知道。

崔时又道:“李彬他爹前阵子升了官,接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他以前多巴结我们,最近见了我理都不理。听说抢了庄子里佃户的女儿,事后又不认账,那姑娘上吊了。”

“官府怎么说?”

“自己庄子里的事,算家事,官府管不着。再说,就算是外头的平民女子,他爹也能摆平。”崔时声音放低,“你可别忘了,户部管钱粮,军费也归他管。你爹如今也不敢得罪他。”

“所以呢?”

“咱们还是离他远点,别招惹他。”

沈聿不屑道:“我招惹他做什么?”

“你这不是有意中人了么?”崔时挤眉弄眼。

沈聿无奈道:“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沈聿一时语塞。

“不管哪样,你对那姑娘上心了。那姑娘经常去醉春坊,你可要当心。”

“此话怎讲?”沈聿坐了起来。

“李彬常去呀。他就喜欢抢良家女子,更何况是去过烟花之地的良家女子。”

“他敢!我弄死他。”

崔时道:“看看,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你啊你,做事就是容易冲动。你可别忘了,他爹现在是户部尚书,管军队钱粮,你可别把你爹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