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霄殿的偏殿被收拾出来,成了谢临渊的住处。沈清辞给了他伤药,又让道童送来干净的衣物和食物,却再未主动见过他。
谢临渊的伤好得很慢,心里的恨意却像野草般疯长。他常常坐在窗边,望着主殿的方向,那个白衣身影偶尔会立在玉阶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冰雪融为一体。
他不明白沈清辞为何要救自己。是怜悯?是施舍?还是另有目的?他不敢深想,只能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养伤上。他知道,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查清真相,为谢家报仇。
半个月后,谢临渊能下床走动了。他第一次走出偏殿,清霄殿的雪景壮阔得让他失神——远处是翻涌的云海,近处是琼楼玉宇,连空气都带着清冽的甘甜味。
他看到沈清辞在殿后的药圃里侍弄草药。白衣仙人蹲在雪地里,指尖轻触一株顶着雪的灵草,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杀伐果断的上仙。阳光透过云层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竟有了几分烟火气。
谢临渊看得有些呆。这与他想象中的仙人太不一样了。
“过来。”沈清辞头也没抬,声音清冷。
谢临渊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不说话。
“伤好些了?”
“……嗯。”
沈清辞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株刚采下的雪莲:“这个,泡水喝,能固本培元。”他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碰到谢临渊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临渊接过雪莲,入手微凉,却奇异地带着暖意。“为何救我?”他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紧。
沈清辞看着他,眸色平静:“举手之劳。”
“我是魔族余孽,”谢临渊抬眼,目光锐利,“你不怕我日后为祸三界,污了你这清霄殿的清净?”
“若你有心为祸,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沈清辞淡淡道,“谢临渊,仇恨若成了执念,只会毁了你自己。”
谢临渊攥紧了手里的雪莲,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不明白,这个仙人为何总能轻飘飘地说出这样的话。若不是亲身经历家破人亡,谁又能懂那种剜心剔骨的痛?
“我学不会放下。”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我这条命,就是为了报仇活的。”
沈清辞没再劝他,只是转身回了药圃:“清霄殿的藏书阁对你开放,若想学什么,可自行去看。”
谢临渊愣在原地,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从那天起,谢临渊成了藏书阁的常客。他不看那些仙门道法,只找关于上古秘闻、魔族历史的典籍。他总觉得,谢家被冠上“通魔”罪名,绝非偶然。
有时,他会在藏书阁碰到沈清辞。上仙总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古籍,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安静得像幅画。谢临渊不敢打扰,只是找个角落坐下,偷偷看他。
他发现沈清辞看书时,会轻轻蹙眉;发现他喝茶时,习惯先吹三口气;发现他偶尔会望着窗外的雪发呆,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这些细微的瞬间,让谢临渊觉得,这个清冷的上仙,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一个雪夜,谢临渊又在藏书阁待到深夜。他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的书,哗啦啦落了一地。他慌忙去捡,却在最底层看到一本没有封面的册子。
翻开一看,里面竟是些凡尘的话本,讲的是书生与狐妖的故事,字迹娟秀,不像是沈清辞的手笔。他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沈清辞的声音:“这不是你该看的。”
谢临渊吓了一跳,赶紧合上册子:“对、对不起,上仙。”
沈清辞走过来,将册子收好,眸色沉沉:“藏书阁的书,并非都能看。有些东西,看多了,会乱了心。”
谢临渊看着他,忽然问:“上仙也会乱心吗?”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仙人无垢,何来乱心?”
他转身离去,白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一道残影。谢临渊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答案,并非真话。
那天之后,谢临渊没再去藏书阁。他开始跟着道童学些基础的吐纳之法,虽然他对仙法毫无兴趣,却想着,至少不能在沈清辞面前显得太无用。
他不知道的是,每个他练剑的清晨,沈清辞都会站在主殿的高台上,看着那个在雪地里挥剑的少年。少年身形单薄,招式笨拙,却异常执着,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野草。
沈清辞的指尖捻着雪,眸色微沉。他救谢临渊,或许真的不仅仅是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