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满抱着一筐蔫萝卜冲进春雪小筑时,差点被饭团绊倒。
她年纪不大,圆脸,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怀里那筐灵萝卜更白,只是白得没精神。萝卜叶子全耷拉着,根须发灰,像刚从土里哭过一场。筐底还往下滴着泥水,一路从灵田滴到院门口,在地上断断续续画了一条虚线。
"沈师姐,闻师姐,救命!"
沈照棠正蹲在井边修桶箍,手里拿着半截铁丝,闻言抬头:"谁的命?人的先说人,萝卜的另算。"
叶小满把筐往地上一放,萝卜在筐里闷闷地滚了一圈:"萝卜的命,也是我的命。外门灵田枯了三垄,管事说谁种谁想办法,可再枯下去,我这个月份例要扣光。"她说得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拿袖子擦了一下,擦完才想起袖口上沾了泥。
沈照棠立刻心软。她从前在临溪镇见过庄稼坏在地里,知道那种一眼看过去心里发空的滋味——田还是那块田,种子还是那些种子,可叶子就是一天比一天黄,你浇多少水都没用,像地底下有张嘴在跟你抢。她刚要答应,闻雪照从屋内出来,手里还拿着阵笔。
"报酬。"
叶小满愣住:"啊?"
闻雪照道:"查灵田耗时耗力,还可能牵涉水脉。报酬多少?"
沈照棠小声:"她都快哭了。"她看了一眼叶小满——这姑娘眼眶确实红着,但还在忍着没掉泪。
闻雪照看她:"你欠三百灵石。"
这句话比任何劝告都管用。沈照棠立刻转向叶小满,语气温和但坚定:"小满,不是我们不帮,是春雪小筑现在连瓦都缺。你能出什么?"她说话时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铁丝,铁丝在指间弯了一个小圈。
叶小满显然早有准备,从袖袋里摸出三枚灵石,又掏出一小袋萝卜干:"只有这些。萝卜干是我自己晒的,不值钱,但下粥很香。晒的时候放了点盐霜,比膳堂卖的有味道。"
沈照棠看向闻雪照。
闻雪照收下灵石:"成交。萝卜干另算饭钱。"
叶小满松了口气,连连道谢。饭团趁她弯腰,伸爪扒拉筐里的蔫萝卜,萝卜叶子被它扒得晃来晃去。沈照棠拎住它后颈拎开,猫在空中蹬了两下腿,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
外门灵田在西偏峰下方,离春雪小筑不远。一路上叶小满絮絮说情况:先是田边水沟变浅,接着萝卜叶夜里发黄,管事以为是虫害,撒了驱虫灰也没用。最奇怪的是,同一条水沟,上游灵芹没事,下游灵萝卜全蔫。芹菜的叶子绿得发亮,萝卜的叶子却黄得像泡过茶。
闻雪照听完,只问:"最近有人改过引水渠?"
"没有。谁敢乱改,罚得可重。"叶小满指指路边一块警示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私改水渠者罚灵石五十"。
灵田到了。三垄萝卜果然蔫得厉害,叶子贴地,土面却湿润,不像缺水。沈照棠蹲下抓一把泥,泥在掌心里冰凉滑腻。她捻了捻,泥从指缝里挤出细条:"水在,灵气不在。正常灵田的泥捻开会有一点点温热,像刚熄的灶灰。这个没有,凉透了。"
闻雪照看她一眼:"你能分出来?"
"种过菜。好土和坏土,手感不一样。"沈照棠把手贴在另一垄正常泥上,闭眼感受了一下,"差至少三成。"
闻雪照没有再说,取出小阵盘放到田埂上。阵盘落在草叶上,压弯了几根狗尾巴草。阵盘细线入土,本该顺水脉向外铺开,却在第三垄边缘忽然打了个结。那结像鱼线被水草绊住,拽不动也松不开。她眉心微蹙:"水脉被拧过。"
叶小满吓了一跳:"谁拧水脉做什么?萝卜又不值大钱。"
"未必冲萝卜。"闻雪照道。
沈照棠沿田埂走了半圈,找了根木棍开始挖。她挖得不深,却很准,每一铲都落在泥色变化的地方。不一会儿便从湿泥下挖出一层颜色偏黑的泥层。那泥层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咬过,布满针眼似的小孔,对着光看,小孔里还有微微的光泽,像含着一层油。
闻雪照蹲下,阵线探入泥孔。阵线刚进去半寸,泥层里忽然有东西动了动。
叶小满后退半步:"虫?"
沈照棠把泥块掰开。泥块碎开时带出一股淡淡的腥甜。里面爬出一只透明小虫,细如米粒,身体几乎看不见,只有腹中一点灰蓝色灵光。它一遇风就想钻回泥里,动作快得像一滴水往干土里渗,被闻雪照用阵线轻轻拦住。
"吸灵虫。"闻雪照说,"低阶,但不该在外门灵田出现。"
"有人放的?"沈照棠问。
"可能是水脉带来的。"闻雪照把虫引到一片草叶上细看,虫在叶面上蠕动,留下一条细细的亮痕。
她把小虫封进叶片中,又沿水沟往上看。水沟尽头通向西偏峰,方向正是春雪小筑所在。沈照棠也看见了,两人都没说话。水沟边的野草被水泡得发白,草根处黏着一层细细的白沫。
叶小满紧张:"能救吗?"
"能。"沈照棠把袖子卷高,"先把这层黑泥挑出来,晒干烧掉。水沟暂时改一寸,别让水直冲第三垄。"
闻雪照补充:"我布一道小隔灵阵,能撑三日。三日内要查清虫从哪来。"
叶小满忙点头,跟着一起挖泥。沈照棠干活快,铲子翻飞,黑泥一团团被抛到田埂上。叶小满力气小但勤快,用竹筐一趟趟运泥。闻雪照不下田,却每次指出的位置都准。她站在田埂上,阵线从指尖分出三缕,分别探向三垄田,像给田把脉。到日头偏西,三垄田终于露出一点生气,萝卜叶虽然还蔫,却不再继续发灰。有一株萝卜甚至微微抬起了最外圈的叶子,像刚从噩梦里醒来。
叶小满捧着剩下半筐萝卜,感激得眼睛亮:"师姐,你们以后若要菜,来找我。我别的没有,萝卜管够。"
沈照棠笑:"管够可以,别拿蔫的抵账。"
回春雪小筑的路上,闻雪照一直很安静。沈照棠知道她在想水脉,便也没打扰。山路上的碎石被她们踩得咯吱响。直到走到院门口,闻雪照忽然停下。
西檐下,那块被饭团扒拉过的黑瓦湿意更重。湿痕比早上扩大了至少一倍。她袖中的阵盘轻轻一颤,与叶片里封着的透明小虫遥遥相应。
沈照棠也听见了那一下轻响。像两块磁石隔着空气碰了一下。
她低声道:"萝卜田的事,和我们屋顶有关?"
闻雪照看着西檐:"恐怕不止屋顶。"
灵田边还有几个外门弟子探头探脑。叶小满求到春雪小筑,并不是人人都看好。有人觉得两个新入门的弟子,一个背着债,一个带着世家名头,哪里真懂种田;也有人纯粹等着看热闹。沈照棠没有理会那些眼神。她蹲在田里,裤脚沾满泥,手指一点点摸过泥层。她干活时神情和平日不同,少了笑,眼睛很专注。闻雪照站在田埂上看她,忽然明白她那一剑为何能裂碑。沈照棠做事时并不莽,她只是比别人更相信自己的手。
一个弟子小声道:"这不就是挖泥吗?"
沈照棠没抬头:"是啊。你若愿意挖,三枚灵石分你半枚。"铲子继续往下,又翻起一块黑泥。
那人立刻不说话了。
叶小满扑哧笑出声,紧张散了些。她跟着下田,学沈照棠把黑泥挑出来,又按闻雪照说的把正常湿泥补回去。闻雪照偶尔开口,句子都短,却没有一句废话。哪里不能踩,哪条水线要留,虫卵可能藏在哪层泥里,她都说得明白。
到后来,围观的弟子也有人下来帮忙。沈照棠没有拒绝,只把活分得清楚:挖泥的挖泥,挑水的挑水,谁若偷懒,叶小满就少给一根萝卜干。众人笑闹起来,灵田边的沉闷终于散了。
闻雪照站在田埂上,听那些笑声,没说什么,只低头把脚边那截被踩乱的水线重新拨直了些。
夜里回到小筑,沈照棠把今日从灵田带回来的黑泥样本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泥上,那些针眼似的小孔边缘泛出极淡的青光,和旧瓦发光时的颜色一模一样。
闻雪照在账册上写完最后一行记录,抬头看见那点青光,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