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小筑天亮后的样子,比夜里还乱。
夜里只看见漏雨,白天才发现墙角生苔,柴房塌半边,井边石沿裂了两道,灵田里杂草比灵谷还精神。清晨的日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得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像一座座微缩的星图。沈照棠站在院中,袖子卷到手肘,先把能用的木板分成一堆,不能用但还能烧的分成一堆,完全没救的放到最小一堆。她分得很细,每拿起一块板子都要敲两下、翻个面,连板缝里的干虫都要抠出来单独放。
闻雪照坐在门槛上,膝上摊着旧账册和宗门发来的修缮清单。门槛被坐久了的地方磨得光滑,和她衣料之间隔着两层帕子。清单薄得可怜:瓦二十片,木料三根,低阶聚灵砂一小袋,另给杂役餐补五日。
沈照棠看完,问:"宗门是不是觉得我们住的是鸟窝?"
"鸟窝用不了聚灵砂。"闻雪照把清单折好,"预算不够。若按正常修缮,至少还缺五十灵石。"
"五十?"沈照棠立刻把完全没救那堆木头又翻了一遍,翻得木屑飞扬,"它们也许还能救。"她举起一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板,对着太阳看,光线从虫眼里穿过来,照在她脸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闻雪照看着她把一块虫蛀木板举起来敲,敲出一地木屑,沉默片刻:"你不必把朽木当灵石用。"
"朽木不能当灵石,但能当柴。柴能做饭,饭能让人干活,干活能抵债。"沈照棠说得很顺,像早就把这套换算记在心里,"所以它约等于灵石。"
闻雪照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淡的无奈:"你的账法很危险。"
"比欠债安全。"
她们定下分工。沈照棠修梁、补门、清井、除草;闻雪照查阵、列账、标出不能乱动的地方。饭团负责捣乱,偶尔叼回一片枯叶或一只虫,放到闻雪照阵图上,像交差。有一次叼回来的是一只半死不活的蟋蟀,蟋蟀在阵图上跳了一下,正好落在聚灵砂标记上,闻雪照的笔尖差点戳到它。
午后,沈照棠从杂物堆里翻出半捆旧竹篾,眼睛一亮:"能编篱笆。"竹篾虽然旧,韧性还在,折弯时会发出好听的咯吱声。
闻雪照头也不抬:"东墙边三尺不要插,地下有残阵。"
"那插两尺半。"
"两尺也不要。"
"闻姑娘,你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院子会觉得自己没用。"
闻雪照终于抬头:"院子若有用,就不会荒七年。"
沈照棠笑出声。她发现闻雪照不是不会说笑,只是每句话都像从雪里捞出来,凉是凉,却很准。
到傍晚,院子已经有了点样子。柴房塌掉的梁被撑起,井口盖上了临时木板,屋里灰尘扫出去三筐。扫帚是沈照棠用旧竹枝现扎的,扫起来沙沙响。她在灶间生火,准备做她们搬进来的第一顿正经饭。
米是宗门杂役处领的碎灵米,菜是山路边摘的野葱,另有两条小鱼干,是沈照棠从包袱深处翻出来的宝贝。她把鱼干放在碗边,郑重得像摆供。鱼干只有拇指长,晒得干透,边缘卷起,在碗边排得整整齐齐。
闻雪照站在灶前,看着火折子,神情严肃。
"你会烧火吗?"沈照棠问。
"火属阳,木生火,风助势。"
"我问的是会不会。"
闻雪照顿了顿:"可以试。"
事实证明,阵法道理和灶膛脾气不是一回事。闻雪照把柴摆得整整齐齐,柴与柴之间的空隙精确得像阵图,火却刚旺就被她用灵气压小,又刚小就被风符吹得窜高。火苗忽大忽小,灶膛里的光影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最后一股烟从灶口扑出来,烟柱又浓又白,呛得沈照棠连退三步,眼泪都呛出来了。
饭团趁乱跳上案台,叼起最好的那条鱼干就跑。四爪在案板上踩出一串油印。
"饭团!"沈照棠和闻雪照同时伸手。
一个去抓猫尾巴,一个用阵线拦路。沈照棠的手指擦过猫尾巴尖,只摸到一蓬软毛。饭团早有经验,叼着鱼干从两人手指间滑过,跳到窗台上,回头含糊地喵了一声。那声音被鱼干堵着,听着像"喵呜呜"。沈照棠气得笑:"你还挑贵的偷。"
闻雪照看着空碗:"鱼干也记账?"
"记。"沈照棠拿起炭条,在墙边木板上写:饭团,欠鱼干一条。
闻雪照居然认真补了一笔:"折半枚灵珠。"
沈照棠看她:"你还真记?"
"账要清楚。"
那晚的饭有点糊,鱼干少了一条,野葱却很香。锅底糊了一层,沈照棠刮下来放在自己碗里,没给别人。两人坐在修好的桌边吃饭,窗外是雨后山风,屋里是灶火余温。闻雪照吃得慢,筷子夹起一粒米都要停一停,像从前没人催过她,也没人和她抢菜。沈照棠把剩下那条鱼干掰成两半,分给她半条。鱼干掰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闻雪照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干:"不必。"
"不是白给。"沈照棠说,"明日你算阵,我修屋,吃饱了才算得准。"
闻雪照垂眼,过了一会儿才把鱼干夹起。她把鱼干放在粥面上,让热气慢慢把它蒸软。
饭后清点旧物时,她们又翻到那本账册。前面记录规整,最后三页缺失,封底的小字在灯下更清楚:雨夜勿动西檐。灯焰被风吹得偏了一下,那行字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活过来一样。
沈照棠摸了摸下巴:"这话写给谁的?"
闻雪照合上账册:"也许写给前任主人,也许写给后来住进来的人。"
窗外,饭团蹲在西檐下,尾巴轻轻扫过一片黑瓦。那片瓦没有落雨,却比周围都湿。湿痕慢慢扩大,像一个正在洇开的秘密。
账目列到最后,闻雪照把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旧木板十二块,可用七块;青瓦残片三十六,完整九;井绳需换;门轴可修;灶台裂缝暂不影响。沈照棠在旁边看得佩服,又有点发愁。她发现闻雪照写字时手腕悬空,笔尖离纸刚好半分,每一笔的起落都很省力。
"你这样写,器务堂会不会觉得我们什么都能自己修,然后一枚灵石也不给?"
闻雪照道:"所以最后要写风险。"
她提笔在纸末添了一行:西檐阵基不明,擅修恐损宗门旧阵,需酌情拨付材料。
沈照棠竖起拇指:"会算账的人果然心黑。"
"这是如实陈述。"
"如实陈述到让人不好意思不给,也是一门本事。"
闻雪照把纸吹干,没否认。吹气时腮帮微微鼓了一下,是沈照棠认识她以来看到的最像"普通人"的表情。
下午去杂役处领材料时,管事本想敷衍。那人先是头也不抬地说"按清单领",等看完修缮单上的细目,又听闻雪照提到旧阵风险——"若因材料不足导致旧阵进一步损毁,需记录在册以备日后溯源"——脸色变了变,最终多给了十片瓦和半捆绳。沈照棠扛着材料下山,笑得眼睛弯起来。
"省下至少两枚灵石。"她说。
闻雪照纠正:"一枚半。绳子品质差,折价不能按新绳算。"她说着还伸手捻了捻绳头,捻出几根断掉的麻丝。
"行,一枚半。"沈照棠心情很好,"今晚萝卜粥里多放一把米。"
闻雪照本想说不必,却在开口前想起昨夜那半条鱼干,最后只道:"账上记清。"
"记,记你吃了两碗。"
"我没有。"
"今晚可以有。"
那本账册的纸很旧,却没有虫蛀。
闻雪照翻页时动作放得很轻。前面几页写得琐碎:三月初二,买米半斗;三月初五,修井绳一根;三月初七,猫抓破窗纸,记账者在"猫"字旁边重重画了三道。那三道墨痕一道比一道深,像在表达越来越严重的抗议。
沈照棠凑过去看:"以前也有猫?"
"也许。"
桌上的狸花猫正把脸埋进鱼干盆里,听见"猫"字,耳朵动了动。沈照棠伸手按住盆沿:"这是明天的。"
猫抬爪,按住她手背。猫爪垫软软的,压在手背上像一枚温热的印章。
一人一猫无声较劲。闻雪照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春雪小筑不像荒了七年。荒屋不会这么吵。这屋子是破,可吵起来的时候,梁上的灰都在震,盆里的水都在晃,连蜘蛛网都在抖——全是活的。
账册后半本空白得奇怪。不是没写,而是写过又被抹去。闻雪照换了几种法子,都只显出模糊压痕。沈照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去厨房舀了半勺米汤。勺子碰锅沿叮的一声。
闻雪照拦她:"你做什么?"
"小时候看人查欠条,这法子能显压痕。"
"米汤会伤纸。"
"所以只试边角。"
她说完,动作果然很小心。粗看是个动手比脑子快的人,真到细处,指尖却稳。米汤在勺子里晃都不晃。米汤薄薄扫过封底,一行浅字慢慢浮出来。
雨夜勿动西檐。
闻雪照眼神微沉。
沈照棠低头看了半天:"这意思是,晴天能动?"
闻雪照:"……"
她本来想说危险,话到嘴边,被这句硬生生堵成了别的。
"意思是,先别乱动。"
沈照棠点头,把账册合上,又拿碗扣住鱼干盆。碗扣下去时哐的一声。猫抬头,眼神震惊。
晚饭最后还是粥。
萝卜切得细,米少,水多,沈照棠往里丢了几片山菌,香味才厚起来。山菌是她在后山路边的老树根上采的,用袖子兜回来的。闻雪照坐在桌边,面前摆着账册和一碗粥。她原本想先写完再吃,沈照棠把勺子放到她手边,敲了敲碗沿。勺子碰碗的声音很轻,但很明确。
"先吃。"
闻雪照抬眼。
沈照棠说得自然:"粥凉了会结皮,账不会跑。"
闻雪照很少被人这样管。闻氏的人只会提醒她时辰、功课、推演结果,没人管一碗粥凉不凉。她看了沈照棠片刻,最后拿起勺子。
粥味道很淡,却热。热度从碗壁传到指尖,再从指尖慢慢往上走。
饭团在桌下蹭来蹭去,沈照棠分给它一点萝卜丁。它闻了闻,嫌弃地走开,尾巴扫过沈照棠脚踝。沈照棠气笑:"还挑?"
闻雪照低头喝粥,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沈照棠不是刚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