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春雪小筑屋里摆满了盆。
沈照棠卷着袖子爬上梁,嘴里咬着半截麻绳。梁木粗糙,隔着薄薄的裤腿硌得膝盖发疼,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压在脚掌上。闻雪照站在下面,一手托阵盘,一手护着被雨打湿的阵图。两个人谁也没睡成。饭团倒睡得很熟,换了三次地方,每次都精准避开漏点。第一次睡在蒲团上,第二次挪到桌脚旁,第三次索性钻进了沈照棠的剑匣盖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
"先补正屋中间这个洞。"沈照棠含着麻绳说,"雨都漏到灶边了,再漏下去明早只能喝烟灰粥。"
闻雪照抬头:"先稳西檐阵基。中间漏水只是瓦破,西檐灵气乱流,补错一片,整排瓦都会滑。"
沈照棠探手摸了摸梁木,木屑从指间簌簌落下:"梁还能撑。大洞不补,人先湿透。"
"阵基不稳,补了也会塌。"
两人隔着雨线对视。沈照棠觉得闻雪照什么都要算到最稳,稳得像冬天结冰的井口,一脚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活的;闻雪照觉得沈照棠什么都先上手,快得像没看清棋盘就落子,但落子往往刚好落在要害。
最后她们各干各的。
沈照棠把旧木板削成楔子,先卡住正中破洞边缘。她手脚利落,动作带着多年修门补窗练出来的熟练,木屑从刀刃下卷出来,落在她膝头又滑下去。闻雪照在下方布小阵,试图把西檐散乱的灵气引回阵眼。阵线在她指尖游走,像一根根被月光照亮的蜘蛛丝。两边都没错,错在春雪小筑太久没人管,一处动,处处响。
沈照棠刚把瓦片推上去,西檐那边忽然轻轻一震。闻雪照阵线一紧,屋梁发出不祥的咯吱声。那声音从梁头一路传到梁尾,像一根老骨头被慢慢掰弯。
"停!"闻雪照道。
"我没动!"
话音未落,梁上滚下来一团白腹狸花。饭团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梁缝里,嘴里叼着一根旧麻绳,被震得失去平衡,啪嗒掉进沈照棠怀里。猫砸进怀里时一股暖烘烘的霉味,还夹着旧木头的气息。沈照棠接猫时手肘撞到木板,屋顶哗啦塌下一小片,雨水当头浇下。水灌进后颈,顺着脊背往下流,她打了个激灵。
闻雪照的阵图又湿了。墨迹第二次晕开,这次比上次范围更大,直接把西侧整条阵路都糊成一团。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水打在破盆里的嘀嗒声。
沈照棠抱着猫,猫叼着绳,绳尾还挂着一枚灰扑扑的小铜环。铜环只有拇指指甲大小,边缘磨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常年摩擦。她干笑:"至少猫没摔着。"
闻雪照闭了闭眼:"把绳给我。"
饭团不肯松口。它咬着那根绳,像咬着鱼干一样认真,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护食声。沈照棠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同它换,它歪头看了看饼,又看了看绳,像在算哪边更值钱,最后才勉强吐出来。绳上沾了猫口水,沈照棠在袖子上蹭了两下才递过去。
闻雪照拈起麻绳,指腹擦过绳上极淡的纹路。那不是普通麻绳,绳芯里夹着细银丝,银丝断口处有一道小小檐印,像屋檐的剪影。她举到灯下细看,银丝断面不是剪断或磨断,而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裂的。
"这是旧阵眼。"她说。
沈照棠立刻探身去看梁上:"怪不得这处梁木比别处结实。绳子原先拴在梁腹,吊住的不只是瓦,也压着阵。"
闻雪照看她一眼:"你懂梁木?"
"临溪镇每年梅雨,家家修屋。看多了。"沈照棠把饭团放到地上,饭团落地时四爪齐伸,还在试图用后腿刨一下空气,"你这阵眼若要归位,绳子不能再用,梁却能保。"
闻雪照没有反驳。她取出一段备用阵丝,递给沈照棠:"你固定梁,我接阵。"
"先补哪边?"沈照棠问。
"先保梁,再补西檐,最后封中洞。"
"中洞还漏。"
"我用阵线挡一刻钟。"
沈照棠笑了:"成,闻姑娘终于肯让雨等等了。"
这一次她们没有各干各的。沈照棠踩在梁上,按闻雪照指出的位置,把旧木板削成斜楔,一点点嵌进梁缝。闻雪照站在下方,阵丝绕过她腕间,穿入梁腹,稳住灵气。阵丝碰到旧木时微微一亮,像在辨认旧主的指纹。一个动作快,一个眼睛准,开始还要互相提醒,到后来只需一句"左三寸""松半分",便能接上。
雨声仍密,却不再乱。屋顶塌下的小片被重新顶住,西檐原本散开的气流慢慢合拢。沈照棠把最后一片旧瓦压上去,掌心被瓦棱划出一道浅口,血珠落在瓦面,很快被雨冲淡。血晕开的形状像一个小小逗号。
闻雪照忽然抬眼:"别把血落到阵眼上。"
沈照棠忙收手:"这么娇气?"
"不是娇气。你的命火太燥,旧阵会误认。"
"认错了会怎样?"
闻雪照还没答,屋檐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又像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那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刚好在屏息听阵,一定会被雨声盖过去。
屋内雨声轻了。
不是停雨,而是西檐补好的那一角,雨水落下时变得柔和,顺着瓦沟细细流走,再没有往屋里乱钻。水流在瓦沟里汇成一线,从檐角垂下去,在石阶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沈照棠蹲在梁上,低头看闻雪照:"你听见了吗?"
闻雪照望向西檐,神色比方才更慎重:"听见了。"
饭团坐在桌上,舔完爪子,忽然对着屋檐叫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不像平时的喵,倒像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
那根旧麻绳静静躺在阵图旁,绳上檐印被雨气润开,露出一笔几乎看不清的"归"。
修屋顶最难的不是补瓦,是学会听对方说话。沈照棠习惯眼前哪儿坏先补哪儿,手到了,办法也就到了;闻雪照习惯先把来龙去脉排清楚,一条线没落稳,绝不肯动下一条。
最初半个时辰,她们几乎每句话都能顶上。沈照棠嫌闻雪照慢,闻雪照嫌沈照棠险。可雨不会等人吵完,梁木也不会因为谁更有理就自己长好。等第三盆水满出来,水从盆边溢出,在地上拖出一道细流,沈照棠先闭了嘴。
她发现闻雪照报的位置确实准。西檐哪片瓦能动,哪片瓦一碰会带落旁边两片,闻雪照只看雨线走向就能说中。闻雪照也发现沈照棠手上有分寸。她嘴上说得轻巧,真落锤时却很稳,力气收放恰到好处,绝不贪快。她的锤子落下去像钉在肉里——准,不拖泥带水,也不会多敲一锤。
"你以前常修屋?"闻雪照问。
"梅雨季不修屋,就等着在床上养鱼。"沈照棠把木楔敲实,敲了三下,第三下用力最小,刚好让楔子吃住,"我娘说,穷人家的孩子先学两件事:一是别让米缸空,二是别让屋顶漏。"
"你娘呢?"
沈照棠手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敲下去:"走得早。"锤声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顺手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敲进去了。
闻雪照没有继续问,只把阵线往她脚下多铺了半寸。那半寸很轻,轻到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歉意。阵线绕过沈照棠的靴底,没有碰到她,却把她脚下那片区域的灵气稳住了,让她踩得更踏实。沈照棠察觉了,却也没有点破。
沈照棠上梁前,把剑匣放在最干的墙角,又把那只猫从蒲团上抱下来。
猫不愿意,四只爪子扒着蒲团边,像守祖产。尾巴炸成一个松球,后腿还蹬了两下。沈照棠和它对视片刻,商量道:"借一晚,明天给你晒。"
猫不动。
"半条鱼干。"
猫松爪了。松得干脆利落,像在说"早开价不就好了"。
闻雪照在旁边看完这场交易,沉默了一会儿:"你和它很熟?"
"不熟。"沈照棠把猫放到桌上,"但讲价这事,万物相通。"
屋顶比她想的更糟。几根梁木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已经空了。她用剑鞘轻敲,听声辨木,敲到好木是笃笃笃,敲到空木是咚咚咚。敲到西檐第三根时,声音闷了一下,像敲在一层浆糊上。闻雪照在下面同时抬头:"那根别动。"
"为什么?"
"阵眼在它下面。"
沈照棠蹲在梁上,低头看她。雨水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到她眼睫上。她眨了眨,笑道:"闻姑娘,你这张嘴要是早半息,我能少挨不少雨。"
闻雪照面无表情:"你若晚半息动手,我也不用早半息。"
两人隔着漏雨的屋顶对视了一会儿。雨线在她们之间挂着,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
猫在桌上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小小的,却打断了僵持。
最后还是沈照棠先让步:"行,你说哪根能动。"
闻雪照愣了一下。她以为还要争几句。许多人嘴上说信她,真到动手时仍会按自己的来。沈照棠却已经把剑鞘收回,等她指下一处。
她垂眼看阵图,声音放轻了些:"东侧第二根,先垫木片。西檐这根,等我把阵线引开。"
雨声里,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按同一张图做事。
后半夜,沈照棠的手臂开始发酸。
她不肯说,只在换梁时慢了半拍。左手换右手时肘关节发出一声轻响。闻雪照站在下面,抬头看见她指节微微发白,便把阵线停住:"下来歇半刻。"
"不用。"
"你若从梁上掉下来,我还要多修一处地板。"
沈照棠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她本想说自己不会掉,可闻雪照已经把梯子扶稳了。那动作不重,也不催,偏偏让人不好再逞强。
她只好下来。
闻雪照递给她一块干布。布是从自己包袱里拿的,雪白一方,和春雪小筑满屋灰尘格格不入。布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是闻氏惯用的那种。沈照棠接过时迟疑了一下:"会弄脏。"
"布本来就是用来擦的。"
沈照棠擦了擦手,把那块布搭回膝上。屋外雨还在落,梁上滴水一声接一声。她歇够了,抬手把湿发往后一捋,又重新踩上梯子:"东侧第二根,是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