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处理灵萝卜时,闻雪照站在灶前,严肃得像要布杀阵。
灶膛里塞着柴,锅里是洗净切块的萝卜。叶小满送来的萝卜虽然蔫,削去坏处仍能吃,沈照棠不舍得浪费,打算煮一锅萝卜米粥,再用萝卜干炒点咸菜。萝卜在砧板上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刀落下都带着脆生生的响。
"火小一点。"她提醒。
闻雪照点头,指尖一抬,火苗立刻规规矩矩低了半寸。火焰像被尺子量过一样整齐,三朵火苗并排跳着,高矮完全一致。
沈照棠刚夸一句"不错",火又低得只剩红芯。锅底咕嘟声停了。闻雪照皱眉,补了一缕风,火苗轰地窜起,烟从灶口扑出来,带着一股焦柴味,熏得沈照棠眼泪都快出来。烟在灶间打了个旋,从破窗纸的洞里钻出去,远远看着像屋顶在冒魂。
"咳——你烧火还是炼丹?"
闻雪照被烟呛得偏过头,眼角也有些发红,仍试图解释:"柴距均匀,风向也对。方才火弱是因灶膛进风不足,火旺是因风口忽然被风符带开……"
"灶不讲这个。"沈照棠一边咳一边蹲下,把柴拨松。她用火钳把中间几根柴抽出来,留出一个小空腔,"它讲脾气。你得看锅声,听火响,闻烟味。火太急萝卜外烂里生,太慢米又糊底。"
闻雪照看着她的动作,像在看一本没有目录的书。沈照棠的手在灶膛里翻动柴火的样子很随便——不是漫不经心的随便,而是那种做过千百次后自然形成的随便,每根柴放在哪个位置、留多大空隙,手指自己就知道。
"你从前常做?"
"家里没人做的时候就我做。"沈照棠说得随意,手里把一根太长的柴掰成两截,膝盖一顶就断了,"后来赶路,也得自己做。客栈饭贵,一碗素面能买两斤米。我在路边生了不知道多少次野火,最怕的是下雨天,柴湿烟大,能把整片林子都熏成灶房。"她说着往灶膛里吹了口气,火苗应声窜起,稳稳地舔着锅底。
闻雪照低头看火。她从小在闻氏,衣食从不缺,却很少有人问她想吃什么。膳房每日按份例送,三菜一汤,不多不少,连摆盘都永远一样——青菜在左,荤菜在右,汤碗摆在正上方。她学过星轨、命盘、阵数,知道怎样用三十六种算法推一场雨,却不知道一锅粥什么时候该添水。
沈照棠把火拨稳,抬头见她沉默,以为自己说重了,便笑道:"也不是人人都该会烧火。你会算水脉,我会煮萝卜,正好。"
闻雪照道:"我可以学。"
"那你先学别把我们熏死。"沈照棠说着把火钳递给她,"来,试试。不要灵气,不要风符,只用这根铁棍。觉得火要灭就轻轻拨一下,别捅——一捅火星全飞出来,上次我差点把眉毛烧了。"
闻雪照接过火钳。火钳比她想象的重,铁柄上还有沈照棠掌心的余温。她学着沈照棠的样子探进灶膛,动作僵硬得像在写一幅不熟悉的字帖。铁钳碰到柴时发出叮的一声,火焰晃了晃,没有灭。她松了口气。
"对,就这样。"沈照棠在旁边切萝卜干,刀起刀落间不时瞟一眼灶膛,"比你刚才用风符强。风符吹出来的火没有根,看着大,其实虚。"
两人对视片刻,闻雪照轻轻"嗯"了一声。沈照棠忍不住笑,结果又被余烟呛住,笑成了咳。闻雪照递来一杯水,动作很快,像早准备好。杯子是粗陶的,杯沿有个小缺口,水是井水,凉丝丝的。
饭团蹲在门槛上看她们忙,尾巴左右摆。它今日没偷鱼干,只盯着灶边一块黑乎乎的瓦片。那瓦片是沈照棠早上从杂物堆里翻出来垫锅的,瓦面上还沾着锅灰。饭团看了半天,伸爪扒拉了一下,瓦片在灶台上转了半圈。
沈照棠忙着切菜,没有注意。
饭做完时,天已经黑了。萝卜粥清甜,萝卜干咸香,另有一碟野葱炒蛋,是沈照棠用两枚灵珠从膳堂换来的。蛋液在热油里摊开时嘶嘶响,野葱的香气爆出来,连饭团都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灶边仰头看。闻雪照吃第一口时,神情很淡,第二口却比平日快了些。
沈照棠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只把萝卜夹到她碗里:"吃。你今日在田里算了半天,脸都白了。"
"我本来就白。"
"那就是更白。"沈照棠又夹了一块蛋,"白得像刚从雪地里走了一圈。多吃两口,不然明天你倒在田埂上,我还得把你背回来。你看着瘦,背起来不一定轻。"
闻雪照夹着萝卜,半晌道:"你对谁都这样?"
"哪样?"
"管饭,管火,管别人脸白不白。"
沈照棠想了想:"也不是。得先是同屋的人。"她说完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没注意自己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同屋两个字落在桌上,比萝卜粥的热气还轻,却让闻雪照指尖停了一下。她低头吃饭,没有再说。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把一块萝卜从左边翻到右边,再翻回来。
饭桌上谈回正事。闻雪照把白日封住的吸灵虫取出,虫子在叶片里缓缓蠕动,腹中灰蓝灵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叶片的边缘已经被虫子啃出了一圈细小的缺口。
"水脉不会无故改向。"她说,"外门引水记录要查。若近三月无人改渠,就是上游有东西吸走了灵气,逼水脉偏移。"
沈照棠咬着筷子:"执事堂的记录能随便看?"
"不能。"
"那怎么办?"
"借。"
"若不借?"
闻雪照淡淡道:"按规矩,春雪小筑负责西偏峰一段水渠清理,有权核对相邻水脉。"
沈照棠听乐了:"你连借东西都像在告状。"
"有规矩就用规矩。"
"有萝卜就吃萝卜。"沈照棠又给她夹了一块,"你得先吃饱,才算得准。推演耗神,空着肚子算出来的东西容易偏——这是我娘说的,她说饿的时候做的决定十个有八个会后悔。"
闻雪照看着碗里的萝卜,最终没有拒绝。她把萝卜放在粥里捂了片刻,等它吸饱了米汤才夹起来。
桌下忽然传来拖拽声。沈照棠低头,只见饭团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块黑瓦,正费力往桌底拖。瓦比它脸还大,边缘残缺,内侧沾着湿泥。泥色发黑,细看竟和灵田里挖出的异常泥层一模一样。猫拖瓦的样子十分吃力,四爪在泥地上刨出两道浅沟,尾巴绷得笔直,像在拉一辆看不见的小车。
"饭团。"沈照棠放下筷子,"你从哪儿叼的?"
饭团把瓦往爪下一按,理直气壮地喵了一声。瓦片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咚声。
闻雪照蹲下身,指尖靠近瓦面。阵盘在她袖中轻轻发热,瓦内侧某处浮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笔,像"归"字少了一半。那笔画很浅,浅到如果不是阵盘指引,肉眼根本看不见。
灶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从灶口蹦出来,在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沈照棠与闻雪照同时抬头,看向窗外的西檐。
那里雨还没下,瓦却湿了。湿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片不会干的泪斑。
饭后洗碗时,闻雪照主动留在灶边。沈照棠本以为她要继续研究火候,结果见她把碗按大小排好,筷子头朝同一边,连萝卜干的小碟都摆得端端正正。碗与碗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
"你们天算楼洗碗也讲阵型?"
闻雪照道:"顺手。"她把最后一只勺子放好,勺柄朝右,和所有筷子形成直角。
沈照棠把手伸进水盆,水还是温的。她忽然想到,闻雪照这样的人,大约从小就被教着把所有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人也一样,闻氏小姐、天算楼少主、病弱却有天赋的推演者,每一个称呼都是别人替她摆好的位置。难怪她宁愿来外门住破屋——破屋虽然破,但没人给她规定碗该怎么摆。不,她还是会自己规定。但那是她自己定的规矩,不是别人定好了塞给她的。
"春雪小筑没有那么多规矩。"沈照棠说,"碗洗干净就行,不必站得像要见祖师。"
闻雪照手指微顿:"没有规矩,容易乱。"
"乱一点也能过日子。"
"你很会过日子。"
"穷出来的。"沈照棠把碗擦干,擦碗布在碗沿上转了三圈,"等我还清三百灵石,就过更好的日子。屋顶不漏,米缸有米,猫偷鱼干之前先打欠条。"
饭团在桌下叫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像在抗议"打欠条"这个说法。
闻雪照眼底似乎有一点笑意,很浅,像雪面上掠过的光。沈照棠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她觉得闻雪照笑起来不该被人盯着看,否则对方多半会立刻收回去,像蚌壳被人碰了一下就合上。
外头潮气越来越重,灶膛里的余火却很暖。暗红色的炭火在灰堆里一明一灭,像沉睡的呼吸。春雪小筑破旧依旧,水声、碗碟声和灶膛里那点噼啪声混在一起,听久了,倒像这屋子本来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