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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七仓

墙后的敲击声第三次响起时,间隔比前两次更长。

里面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项启明沿墙摸到一道砖缝。砖面潮湿,靠下的位置却有几处新鲜擦痕,显然经常被人推动。程野把刀尖探进缝里,撬出一枚藏在石灰下的铁环。

四人同时用力,半面墙缓缓向里转开。

门后是一间外窄内宽的水室。赵安生、余小满和陈豆子背靠背绑在木柱上,嘴里塞着布。三人都还活着,只是被饿了一日,又喝过让人手脚发软的药。

敲墙的是余小满。她右手挣出半截,指节已经磨破,身边掉着一根从衣角拆下来的缝衣针。若他们再晚来一会儿,那根针未必能解开绳结,她却一直没有停。

水室另一头躺着一名白发老妇。韩琛先探过鼻息,又摸到脉搏。

“罗素娘。”

老人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皮动了动。她没有立刻睁眼,手却先抓紧韩琛的衣袖:“百川呢?”

“在岸上。”韩琛说,“活着。”

罗素娘这才松开手。

周奎割断三名年轻人的绳子。赵安生腿软,坐下时还摸了摸怀里那张被水泡烂的通知:“官府说的修屋银,还算数吗?”

项启明蹲下来,让他能看清自己的脸:“这张不算,是人骗你来的。你家的屋子,我会请京兆府另核。能不能补、补多少,眼下不能哄你。”

赵安生捏着湿纸,点了一下头:“行。别再叫我娘空等就行。”

三个人被骗来的理由各不相同。赵安生收到一张工部名义的修屋补助,余小满收到补录母亲户籍的通知,陈豆子则被告知,只要到灯河旧渡核对证词,祖父当年的逃役罪名便能撤销。

他们都知道事情可能没有这么顺利,却还是来了。余小满把拔出绳结的缝衣针握在手里,指腹磨得发红,一时还舍不得放。陈豆子先问祖父的旧罪能不能重新查,听见项启明说“能查,不能现在就改”,也没再催。他要的不是一句好听话,是一张日后能拿去官署敲门的凭据。

项启明将三份文书分别封好:“是谁给你们的?”

“一个左耳缺了一角的男人。”余小满说,“他说自己姓曹。”

陈豆子也见过同一个人。

赵安生则记得对方手上有烧伤,付船钱时用的是北岸货栈的筹码。

周奎立即让细索上的人传话给岸上。苏绯很快回了三下绳响:人已抓住。

东沟那边果然聚着一批准备接应的乌灯会成员。阿九放出的假消息把他们引错了门,苏绯带人从后路合围,抓住的领头人左耳缺角,右手虎口留着大片旧烫伤,自称曹七。

人证与执行者都有了。

程野背起罗素娘,周奎护送三名年轻人先出去。项启明与韩琛留下查看内仓。两人谁都没有去动那几副白骨,只在原地立签、记数,等仵作和书吏按证物规矩进来。

水室后方还有一道木门。

门锁已经被人仓促砸开。里面堆着真正的仓账、漕运水签和十几口包铁木箱。银子早被搬空,箱底却留下不同铸坊的银屑。账页记载的也不是粮食数目,而是一批批被替换的名字。

谁在户籍上死去,谁便可以用死人的身份领粮、过关、乘船。被卖掉的赈粮换成银,银再借这些不存在的人流向不同货栈和庄院。

韩琛翻到其中一页:“这里有三个月的铁料、皮革和马药。”

账上没有写兵器,数目却远超普通商队所需。收货地点一律用“北苑”代替,页角盖着一枚缺了右上角的私印。

“你觉得有人在备军械?”项启明问。

“值得查。”韩琛把账页放回原处,“光凭这几行,还不知道货最后去了哪里。”

第七仓不只在运粮。有人借死人的名字转钱、转物资;是否还养着一支不能写进兵册的人马,得沿着收货地往下追。

再往前翻,七舟沉粮案那一页夹着两张水签。官报记载粮船在六月十八日夜遇风沉没;第七仓的入库签却清楚写着六月十七日丑时,七船粮共入仓三千四百石。

若入仓签是真的,官府报沉以前,这批粮已经被人运进了第七仓。

“那报沉的船上还有多少粮?”韩琛问。

“得找船工核。”项启明看向外间的白骨,“至少有人活下来,又被写成了死人。至于这些白骨是谁,先让仵作查,不能替他们认。”

方季安的验尸笔记、北岸黄泥和罗素娘的证词,终于在同一个地方合上了。

水道外传来连续绳响。

岸上有人到了。

项启明与韩琛返回外仓时,魏景衡正从铁门后进来。他带了户部仓吏、医官和两队守军,衣摆仍沾着火船留下的黑灰。

“灯河起火,户部收到旧仓示警。”魏景衡看了一眼获救的人,先让医官接手罗素娘与三名年轻人,“救人要紧,账稍后再点。”

他的安排没有一处不妥。毯子、热水和担架都准备齐全,连仵作都带了两个。

随后,他才走进内仓。

魏景衡看见那些户帖与木牌时,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他命户部仓吏站在门外,不许擅入,又亲手在项启明留下的证物线上补了一枚官印。

“这是户部旧仓,里面的漕粮账该由户部复核。”他说,“但既然牵涉命案,飞龙卫可以共同封存。”

“不是共同。”项启明道,“尸骨、假户帖和绑架文书归飞龙卫。粮账可由户部当场验看,原件暂不离仓。”

魏景衡没有动怒:“你怕我拿走?”

“我怕任何一个经手过九年前旧案的人拿走。”

两人隔着一张湿透的账页对视片刻。

魏景衡先笑了一下:“有道理。”

他戴上薄手套,翻到六月十八日的官报抄页,又看了看前一日的入仓水签。

“差了一日。”他说。

“这一日足够让七条满载粮食的船变成空船,也足够让几十个活人死在纸上。”

魏景衡的手指停在水签旁一行旧字上。

那是沈砚庭当年补写的验仓记录。字迹压得很重,最后一笔却微微发颤。

魏景衡看了许久,忽然道:“项大人,你查得比令师当年更像样。”

仓中很静。

韩琛抬眼看向他。

项启明却只将那页账重新封好:“魏大人对我师父当年查到哪一步,似乎很清楚。”

魏景衡神色不变:“九年前的结案文书,是户部与飞龙卫共同签的。”

他说的是事实。

也只说了事实。

魏景衡转去问仓吏封条的事。韩琛把刚才那页账合好,推到项启明手边,没有问沈砚庭。

项启明知道他听见了。他没有把账页收走,只说:“先记下这一笔。”

“记着呢。”韩琛说,“纸角泡软了,先换张油纸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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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七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