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船还在石滩上烧，河水已经开始退了。
灯河每次大退潮只有半个时辰。第三根桥墩下的青石刚露出鱼鳞纹，水位一旦回升，仓门又会沉回浑水里。
项启明拧掉袖口的水，掌心和手腕都被铁丝割开。随队医官想替他包扎，他只让人把伤口缠紧，转头问罗百川：“另一半为什么会在门里？”
罗百川跪在岸边，仍攥着母亲那截断拐。
“九年前，乌灯会把半枚鱼符装进门锁，另一半交给孟伯保管。两片合上，内仓才开。那半片装进去以后取不出来，除非重新关死仓门。”
“你早就知道。”周奎冷声道。
“我只知道大概位置。”罗百川低下头，“昨夜送那三个孩子过来时，我看见他们被带进桥墩后的水洞。我没敢跟，也没敢报官。”
“你明知道他们不会只是去领抚恤。”
“我知道不对。”罗百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他们说，我只要摆这一趟船，就不动我娘。”
韩琛把湿发束回脑后：“所以你拿三个年轻人的命，换你母亲继续藏着。”
罗百川没有辩解。
他怕了九年，也替乌灯会摆了不止一趟船。有些乘客后来回来过，有些再也没有出现。他从不问，是因为答案一旦说出口，他就不能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个摆渡人。
项启明道：“我不会许你无罪。”
罗百川抬起头。
“但你带我们进去，我会把你受过的胁迫、做过的事和今晚的协助一并写进卷宗。你母亲若还活着，我们会救。那三个年轻人，也要救。”
这不是宽恕，却是罗百川今晚听到的第一句不拿母亲逼他的话。
他撑着断拐站起来：“入口在桥墩北面。水下有道横缝，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过。”
项启明点了四个人：韩琛、程野、周奎和自己。
韩琛看向他的手：“你刚从水轮底下捞回来。”
“所以认得路。”
“那是水把你送过去的。”
“至少送过一次。”
程野已经把潜水用的细索系在腰间，闻言认真道：“再争一会儿，门就不用找了。”
韩琛转头看他：“你最近话多了。”
“苏副帮主让我学的。”
岸上的苏绯听见了，没有认这笔账。她将一张刚收到的纸条递给韩琛。纸条上只画着一盏歪斜的灯，下面写着“东沟有门”。
那是阿九的笔迹。
“乌灯会的人正在往东沟调。”苏绯说，“这条消息若是真的，他替我们引开了一批人；若是假的，他想把我们送进另一处埋伏。”
韩琛把纸条折好：“先按真的用，账以后问。”
苏绯挑眉：“还护着？”
“给他一次自己选路的机会。”
苏绯没再说，只带逍遥派的人去守东沟。她不会因为一张纸完全相信阿九，也不会浪费他可能拿命换来的空当。
水位又降了半尺。
四人依次下水。桥墩北面的横缝藏在两块错开的基石之间，外面全是水草。程野最先穿过去，在另一侧拉动细索。项启明第三个进入，受伤的手碰到石壁时渗出血，很快被水冲散。
横缝之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道。众人浮出水面时，头顶只有不足一尺的空气。韩琛摸到墙上一排凿痕，每隔三步便有一道，像是当年搬粮的人在黑暗中留下的记号。
石道尽头立着一扇铁门。
魏景衡给的旧钥匙恰好能打开最外层锁。锁芯转动后，铁门只开了半掌宽，里面还有一道圆形铜盘挡着。铜盘中央嵌着半条鱼，铜色发黑，鱼腹上的“七”字只剩一半。
另一半果然早已装在这里。
韩琛取出鱼符。两片铜鱼的断齿一一吻合，合拢时发出轻响。鱼眼的位置随之凑成一个完整圆孔。
项启明将灯河里捞出的细铁钎插进圆孔，按罗百川所说向左转动。
墙后传来沉重的水声。
铜盘没有立刻打开，脚下石槽却开始排水。原来鱼符不是钥匙本身，而是用来带动藏在墙里的闸轮。只有退潮时水压足够低，闸轮才能转动；难怪残纸上写着“候潮开门”。
周奎扶住缓缓移开的铜盘：“设计这地方的人，生怕别人来得太容易。”
“也怕里面的人出去。”项启明道。
门后没有粮食气味。
先涌出来的是陈旧纸张、石灰和潮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程野点燃防风灯，光只照出一排排靠墙木架。架上堆着成捆户帖，每一捆都用不同县衙的封纸包裹。地上散着尚未盖印的空白路引，旁边放着几十枚姓名不同、面孔却相似的身份木牌。
这是一间专门把活人写死、再替死人换名字的作坊。
周奎走近木架，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这些印……”
官印有真有假。假的做得粗，真的却来自不同衙门，其中甚至有飞龙卫早年停用的验身份章。
项启明没有让人触碰。他沿原路系下证物线，又在门框刻下进入时辰与人数。以后无论谁接管这里，都不能说最先进去的人动过什么。
韩琛的灯光停在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被木架挡住的小门。门前放着三双鞋，一双沾木屑，一双鞋面夹着蓝线，另一双鞋底黏着干掉的鱼鳞。
赵安生、余小满和陈豆子的鞋。
程野移开木架，里面却没有人。小室地面铺着厚石灰，墙角堆着几副散乱白骨。每副骨头的脚边都压着一块薄木牌，木牌上的名字已被水泡烂，只剩年月。
最早的一块，正是九年前。
周奎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墙后传来三下闷响。
停了片刻，又是三下。
不是水声。
是有人在另一边敲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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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河底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