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动了。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晃，舱中木桶彼此撞出闷响。紧接着，船头从浅滩上脱开，被西汊的急流横着推向主河。
项启明一脚踢开最近的桶盖。桐油几乎盛到桶沿，船板下还塞着浸过油的旧麻。有人不是要运走这些油，而是要让整条船烧起来。
“下船！”
跟来的四名飞龙卫没有迟疑。两人押住岸边的丙队校尉，另外两人刚踏上甲板，便听见船尾传来陶器碎裂声。
一只火罐从芦苇深处砸中船篷。
火焰先舔过篷顶，又顺着垂下的油麻钻进舱口。夜风从西汊灌来，火势几乎没有停顿，转眼便照亮半条河。
“跳！”项启明喝道。
两名飞龙卫跃进浅水。他自己最后一个翻上甲板，刀锋割断缠在舵柄上的绳子。舵没有松动，下面被人用铁楔钉死了。
岸上的校尉趁乱挣扎，其中一人刚跑出两步，便被赶来的周奎一脚踹回泥里。
“大人！”
周奎身后跟着水队，脸色比燃起的船还难看：“急报是假的。纸从我桌上偷的，印也是我昨夜试出来的废印。”
项启明没有时间问是谁偷的。他指向船头：“这船在沿一条暗索走，找绞盘！”
普通空船入主河后会被水流推向南岸。眼前这条船却始终斜着船头，直指下游旧水门。船首右侧有一根黑索没入水中，被火光一照才显出紧绷的水痕。暗索另一端绕过岸下木桩，借水流牵着船改变方向。
周奎带人沿岸去找固定处。火船却已经越过西汊口，前方河面骤然开阔。
河灯节尚未散场。远处还有百姓站在桥上放灯，旧水门东侧是一排木顶民宅。只要火船撞上水门，桐油会顺排洪渠灌入仓道；若在此之前偏向东岸，先烧起来的便是那些房子。
项启明把湿透的外袍缠上手臂，抓住船侧暗索。
“把西闸放一尺！”他对岸上喊，“船过石滩再收闸！”
周奎立刻明白了。西闸放水，主流会把船首推向河心石滩；但暗索不割断，船仍会被重新拽回旧水门。
“大人，等水队下去！”
“来不及。”
火已经烧到第一排油桶。
项启明沿船舷滑入水中。暗索藏在水下两尺，外面裹着铁丝，寻常刀刃很难一次斩断。他闭气下潜，先将刀背卡进绳结，再用肩膀顶住刀柄。
西闸开启的声音从上游传来。
水势陡然加快。整条火船在他头顶横转，绷紧的暗索猛地向前一弹。项启明的手腕被铁丝割开，刀锋终于切进绳芯。
一下，两下。
暗索断开的瞬间，船身被急流甩向河心。项启明也被卷了出去。
岸边的人只看见火船擦着旧水门外墙滑过，撞上半露水面的石滩。第一只油桶在撞击中炸开，火光冲起数丈，将夜空照得发白。
没有人看见项启明浮上来。
旧水门下游，韩琛的小船正停在一座废桥墩旁。
约他来的人没有露面，只从水门上方垂下一只竹篮，要他把半枚鱼符放进去。篮底压着罗素娘的灰布衣角，却没有血，也听不见人声。
“人呢？”韩琛问。
桥洞里有人笑了一声：“韩帮主先交东西。”
“拿一块布换半枚鱼符，乌灯会这些年是越来越会做买卖了。”
“你没有讲价的余地。”
话音落下，上游忽然亮如白昼。
韩琛回头，看见燃烧的货船撞向石滩。紧接着，飞龙卫的响箭从岸边升起，红光穿过浓烟。
桥洞里的人冷笑：“你果然带了官府的人。”
竹篮骤然上升。三支弩箭同时从黑暗中射出，钉进韩琛方才站立的船板。他侧身避开，反手将一枚铜钱打向桥洞。闷哼声响起，藏在上方的人松开绳索，竹篮落进水里。
韩琛没有追。
火船已经停住，水面上却仍没有项启明。
他拔掉响箭尾栓，重重磕在船沿。白光贴着水面炸开，给程野与苏绯标出位置，随后纵身入水。
河底比水面更乱。西闸放出的急流撞上旧水门石墙，又折向旁边的水轮。断木、河灯骨架和燃烧的油块在水中翻滚，视线只能看清半臂。
韩琛在水轮前抓住了一截黑色衣袖。
项启明被断索缠住左腿，后背正撞着水下木桩。人还有意识，手却因方才用力过度握不住刀。韩琛潜到他身侧，割开断索，抓住他的衣领往上带。
项启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像是确认来的是谁，才卸下力气。
两人浮出水面时，程野已经划船赶到。他伸手要拉韩琛，韩琛却先把项启明推上船。项启明呛出一口水，仍抓着韩琛的腕骨没有松。
“上来。”他说。
韩琛借他的力翻进船舱。两个人都喘得厉害，手却又过了片刻才分开。
周奎从岸上赶来，见项启明还能坐着，紧绷的脸才松了一点。他转头便要跪下：“属下失察——”
“先封河。”项启明打断他，“假报、送信人、那两个校尉，一个都别漏。你的账回去再算。”
“是。”
燃烧的货船卡在石滩上，没有撞进旧水门，也没有烧到东岸民宅。可船上的火一时灭不了，桐油沿水面铺开，逼得所有船只退向两岸。
罗百川被飞龙卫带到岸边时，一眼认出旧水门外露出的第三根桥墩。
方才的急流冲掉了桥墩下半层淤泥，露出一块雕着鱼鳞的青石。
罗百川盯着那块石头，嘴唇发白。
“我娘被带走前说过一句话。”他终于道，“她说，若有人拿半条铜鱼来，就带他找第三根墩。另一半早在仓门里。”
项启明看向韩琛。
那半枚鱼符仍在韩琛贴身衣袋里，隔着湿衣压在胸前。
罗百川指向漆黑的河面。
“第七仓的门，在河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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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