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桌上的灯先被风吹灭了一回。
程野重新点灯。苏绯把窗缝压严,回身时,项启明与韩琛仍隔着那封信对坐,谁也没有碰桌上的半枚鱼符。
鱼符只有半掌长,边缘留着断开的铜齿。为了它,孙四死在荒亭,孟青禾险些沉进废船。现在又多了罗素娘的一缕白发。
“我去旧水门。”韩琛先开口,“鱼符在我手里,他们会让我见到人。”
“也会让你进门以后出不来。”项启明说。
“那至少能确定罗素娘还活着。”
“拿你的命确定?”
“信上要的是我。”
“信上写的是‘只准一人’,没写你死了以后会放谁。”
韩琛指尖压住信纸:“大队人马一靠近,罗素娘才会先死。乌灯会既然敢在罗家眼皮底下把人带走,就不会和飞龙卫讲临阵改规矩。”
项启明看着他:“所以你准备照他们的规矩,把鱼符和自己一起送过去?”
“他们还要开仓,不会立刻杀我。”
“听起来很安全。”
“比你封住整条河安全。”韩琛声音也冷下来,“灯河节前,河上还有几百户靠船吃饭的人。飞龙卫一声封河,他们今晚不能回家,明日也开不了工。乌灯会只要在人群里喊一句官府抓沉粮旧案的家属,你的人先拦谁?”
“我封河,是为了不让人质被运走。”
“也可能把他们困在一条准备烧掉的船上。”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一瞬。
四百二十斤桐油还没有找到。苏绯查到的是买油记录,周奎扣下的货栈里只剩十几个空桶。真正的油早已被运走。
项启明道:“正因为还有油不知去向,我更不能让你独自进水门。”
韩琛抬眼:“项大人到底是怕丢鱼符,还是怕我回不来?”
“两样都怕。”
回答来得太快,韩琛反而停住了。
项启明没有移开目光:“你是逍遥派帮主。你若被扣下,苏绯和程野会不会救?码头上那些人会不会跟着来?你拿去换的从来不只一条命。”
“你也一样。”韩琛说,“若今晚被换的是你,飞龙卫会封几条街、抓多少人?我们谁都没有资格说自己的命只算一个。”
“既然知道,就别去。”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让罗素娘替我死。”
两人都没再说话。
苏绯站在一旁,终于伸手把鱼符拿起来,又重重放回韩琛面前。
“吵完没有?”她问,“没吵完也先办事。再过半个时辰,对方不用杀人,光听你们讲道理就能等到天亮。”
程野点了一下头:“她说得对。”
“你只会说这句?”韩琛问。
“今天够用。”
项启明把灯河图拉到桌子中央。
旧水门在北渡口下游,岸边是废弃染料场,水下连着一条多年前的排洪渠。正面只有一段窄河能靠船,两侧芦苇却足以藏人。若飞龙卫埋伏太近,对方在水面上一眼便能看见。
最终,韩琛明面上独自赴约。程野从下游入水,隔着一段水路跟随;苏绯带人在东西两岸守退路,不靠近水门。项启明与周奎守上游闸口,收到信号后再封河。
“什么信号?”苏绯问。
项启明取出一枚短小的响箭,外面裹着防水油纸,递给韩琛。
“拔掉尾栓,往硬物上磕一下。水里也能亮。”
韩琛接过:“飞龙卫的东西都这么吵?”
“怕有人出事也不肯喊。”
韩琛看了他一眼,把响箭收进贴身衣袋。
临出门前,项启明又叫住程野,把上游两处水轮的位置单独指给他:“若河面起火,别只顾着找韩琛。先看火往哪儿走。”
程野记下,没有告诉已经走到门外的人。
另一边,韩琛也低声对苏绯说了两句话。苏绯皱眉看向项启明,到底没有出声,只让两名最熟水性的帮众提前去了东岸民巷。
他们都答应按计划行事,也都替对方多留了一条没有写在计划里的退路。
子时前三刻,韩琛登上小船。
他没有带灯。船头只挂着那盏黑芯莲灯,灯纸吸足水气,在夜色里发出暗黄的光。程野更早一步从下游入水,苏绯的人则混进仍未散尽的放灯百姓中。
项启明看着小船离岸,直到它被成片河灯挡住,才转身往上游闸口走。
他走出不到百步,一名飞龙卫差役迎面奔来。
“项大人,周校尉急报。”
差役是甲队的人,项启明认得。对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递来的窄纸也确实是飞龙卫内部传急信所用,右下压着周奎惯用的半枚方印。
纸上只有两行字:
**上游截获运油船。舱中疑有人质,罗百川已认出其母衣物。请大人立即到西汊。**
“周奎人在哪儿?”项启明问。
“带人盯着船。送信的是丙队校尉,他说西汊水急,再迟船就要进主河。”
罗素娘若真在船上,旧水门的交易便只是拖延。那艘船一旦进入主河,封河的人手反而会把它逼进最乱的灯船之间。
项启明看了一眼下游。
韩琛的小船已经看不见了。
“去西汊。”他说,又从上游水队点了四人同行,“其余人按原计划守闸。若下游有响箭,立刻放水队。”
差役应声跟上。
与此同时,周奎还在北岸安置最后一户证人。
他签完交接名册,伸手去取案头的急传纸,指尖却摸了个空。那叠纸最上面少了一张,连同他昨晚试印时留下的半枚印痕一起不见了。
守门校尉说,一刻钟前许淮来送过火桶数目,曾独自在桌边等了片刻。
周奎脸色骤变:“项大人在哪儿?”
“刚有人来报,说他去了西汊。”
“谁报的?”
没人答得出来。
周奎抓起那叠纸翻到第二张。真正的急传纸右侧有一道细压纹,是装订时留下的;被撕走的最上页没有。那是他随手垫在下面试印的废纸,外人看着一模一样,却不能入正式传令。
“备马!”
西汊离旧水门不远,水路却被两道堤岸隔开。项启明赶到时,一艘没有灯的货船正卡在浅滩外。甲板上没人,舱门从里面拴着,门缝下露出一角灰布,与罗素娘被掳时穿的衣料相近。
“周奎呢?”项启明问。
守在岸边的是两名丙队校尉。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周校尉追船去了下游,还没回来。”
答得太整齐。
项启明没有再问,只抬了抬手。随行的四名飞龙卫立即分开,两人暂扣岸边校尉,两人守住船与岸相连的缆绳。
“等周奎回来,若真有这道命令,我亲自给你们赔罪。”他说。
两名校尉脸色同时变了。项启明没有给他们开口串词的机会。他抽刀割断门闩,从侧窗翻进船舱。
里面没有罗素娘,也没有三个失踪的年轻人。
整间船舱码着一排排木桶。最靠近门口的桶盖被撬开,黑亮的液体随着船身晃动,浓重气味迎面涌来。
不是水。
是桐油。
船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水下割断了最后一根缆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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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该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