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晚晴用了整整一夜，把四个案子里出现过的人名抄在一张纸上。
名单铺满卷房长桌。死人、活人、失踪者和被改过身份的人混在一起，乍看毫无规律。她先按年份分，又按籍贯分，最后把九年前七舟沉粮案相关的人单独圈出来。
孟伯，粮船舵工，死籍，实际生还。
林秋娘，死籍买卖受害者，实际生还，后被钱福等人杀害。
方季安，验尸仵作，文书被迫改写。
罗素娘，船上厨娘，死籍，实际生还，现被乌灯会掳走。
再往下，是三名刚刚失踪的年轻人。
赵安生的父亲曾替粮船修舵；余小满的父亲是被补进名册的船工；陈豆子的祖父负责北岸守仓。三人的长辈，一个被改成死者，一个被写成押运人员，一个被扣上逃役罪名。
“他们找的不是三个年轻人。”项晚晴说，“他们在找九年前那些人留下的东西。”
“也可能在清理那些人留下的嘴。”周奎道。
失踪者收到的消息都与替长辈洗清冤屈有关。幕后人很清楚他们最想要什么，也清楚哪些家庭仍在追问旧案。
“这份名单不完整。”项启明说，“先查所有与七船粮船有关的家属和证人。人没有找到以前，不能让他们单独出门。”
飞龙卫能调动的人手有限。灯河节就在明日，城里本就需要巡防；若再封锁整条河，至少要从三队抽人。
周奎把地图铺开：“东岸交给甲队，南口由京兆府守。我们的人护证人，剩下北岸和旧渡口——”
“丙队可以接。”门外有人道。
许淮带着两名校尉进来，将一摞补给清单放在桌边。他是丙队领班，平日负责文书与调人，官职不高，手里能叫动的人却不少。
周奎看见他，脸色先沉了半分：“丙队昨晚才换防。”
“所以今日有空。”许淮道，“总比周校尉一队人拆成三队，最后哪边都顾不上好。”
两人向来面和心不和。周奎嫌许淮办案先算人情，许淮则嫌周奎只认项启明的命令，连上官盖了印都要多问一句。
项启明没有理会两人的旧账：“丙队守北岸外围，不接触证人与卷宗。所有调令由我亲自签。”
“明白。”许淮答得干脆。
周奎当场誊出一份简略名单，让手下按坊分头找人。原本的总名单一直压在项晚晴手下，没有离开桌面。
许淮送来的补给里有封条、灯油和干粮。他逐项核过数量，临走前顺手收起桌边一张废纸。
“那张不是废纸。”项晚晴忽然道。
许淮停住。
“背面有我试墨留下的人名。”她伸手，“给我。”
许淮翻过纸看了一眼，笑道：“项姑娘记性还是这么好。”
“卷房里记性不好的人，早把案子抄丢了。”
许淮把纸还给她，没有争辩。
项启明看见这一幕，只道：“以后送补给，留在门外。”
“是。”
他走后，周奎冷声道：“他那双手碰什么都太顺。”
“所以你盯着他。”项启明说，“别先认定他有罪，也别让他离开视线。”
“属下明白。”
午前，第一批证人被接进飞龙卫临时安置。赵母不肯来，坚持要等儿子回家；周奎没有强拉，干脆留了两个人守在木匠铺。余小满的母亲抱着女儿没洗完的衣服，问了十几遍什么时候能找到人。没人用“尽快”敷衍她，只告诉她，罗百川确认三人昨夜仍然活着。
这至少是一句实话。
罗百川也被带来辨认名单。他看到陈豆子祖父的名字时，终于交代，母亲曾提过北岸水下有一道仓门。九年前那批粮并没有沉进深江，而是在夜里转入灯河。他这些年替乌灯会摆渡，是为了换罗素娘继续藏着，也为了偿还自己当年带人找到母亲藏身处的错。
“他们答应过，只要我听话，就不杀她。”他说。
苏绯靠在窗边：“拿会杀你的人发誓，你胆子不小。”
罗百川低下头：“我没别的东西能信。”
韩琛看了苏绯一眼。她没有再说。
傍晚，封河命令送出。周奎亲自带人保护名单上的证人，许淮则领丙队运送封河用的绳栏和火桶。
没人注意到，一份夹在补给清单下的薄纸少了一角。
许淮在西廊停留片刻，将那角纸塞进一只送空油桶的木车。车夫没有回头，只把油桶盖重新扣紧。半个时辰后，木车从飞龙卫后门离开，驶向北岸。
夜色落下时，韩琛回到逍遥派在河边的临时落脚处。
窗户关着，桌上却多了一只湿漉漉的莲灯。灯芯是黑的，底座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上沾着一缕灰白头发。
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带半枚鱼符来旧水门。用鱼符，换罗素娘。只准你一人。**
程野看完，道：“不能去。”
苏绯说：“要去，也不能一个人。”
韩琛把信折起：“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通常只是知道我们会拦。”苏绯盯着他，“然后照样去。”
韩琛没有否认。
门外传来脚步声。项启明推门进来，先看见他手里的信，又看见桌上那盏黑芯莲灯。
“写了什么？”
韩琛把信递给他。
项启明看完，伸手道：“鱼符给我。”
“理由？”
“免得你带着它一个人去。”
“我刚答应过不一个人去。”
“你答应的是他们，不是我。”项启明指了指苏绯和程野。
韩琛沉默一瞬：“项大人现在连字眼都防？”
“跟你学的。”
屋外河灯漫过旧渡，水面亮得像白昼。韩琛最终没有交出鱼符，只把信放到两人之间。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他们要救一个在纸上死了九年的老人，也要决定，半枚鱼符究竟值不值得拿去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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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死人名册